白日梦的构想图

作者：绪乃ワサビ

第一卷 Case 0 序幕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姬路白雪丶

录入：姬路白雪丶

位于地下五百米深处的新宿杳无人烟。

我漫步在干涸的土地上。

抬起视线。

下层中心的圆形玉米地、中层林立着的钢筋混凝土大楼、上层宽阔的住宅区…

早已烂熟于心的街景依次映入我的眼帘。

这座城市变了。现在，超过八成的居民沉睡在生命维持装置里。唯有臭氧透镜外的太阳一成不变。

从孩提时代起就没变过的景色。

高挂在圆形天空中的太阳。

沙尘和玉米叶随风摇曳的声音。

我凝神漫步于下层的街道。

出云静静地跟随在我后方。

她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澄澈晴空般的碧蓝眼眸笔直地看向前方。

她的秀发也和瞳孔一样湛蓝。

“失忆的我，看到这座城市会有什么想法呢？想必不会因地下有座城市而感到讶异吧。毕竟有脑的经验记忆作为对照，就连你是仿生人这件事应该也是能接受的。”

“是吗？”

“这里变得好安静啊。”

“是啊。”

中层、上层95％、下层70％的居民都已经移居到虚拟空间。他们沉睡在中层与上层之间。仅仅是沉睡着，连梦都不会做。”

我看着空荡荡的下层街道。那片市场，曾经是劳动结束的下层居民用来休息的地方。我和世凪无数次来到过这里。

纯真的孩童时期——

野心勃勃的青年时期——

勇敢履行自己的职责，真正走向成熟的时期——

我们踏在这条街道干燥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向前走。细数那些日子。过往的回忆一幕一幕完整地浮现在患有遗忘障碍的我眼前。这些回忆也将在几个小时后消失殆尽。

“海斗。”

出云停下脚步，唤住我。我转过身，与出云正面相对。

“世凪的大脑正在积存β-淀粉样蛋白。你应该察觉到了。”

“嗯。”

出云的意思是，可以预想到即便世凪恢复了自我，她的记忆还是会立马开始崩溃。

“即便世凪恢复了自我，到了那天她还是可能会忘记你。就算知道会这样，你还是决意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费尽力气依然很可能得出同样的结果。”

“那你以前为什么一直没问这个问题呢？”

出云默默地注视着我。见她不作答，我又再次追问。

“为什么你现在又想说这些了？”

“我不知道。”

“是因为你不想让世凪听到吧？”

可能是我的错觉，出云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

我冲她笑了笑。

“就像她把你当成家人看待一样，你还是将那个状态下的世凪当成她本人看待，不愿意去伤害她。即便没有记忆、没有自我，你还是觉得现在的世凪，就是世凪。”

“……我不知道。”

“计划顺利的话，即便世凪仍然很快就会失去自我，我还是能再对她说一次“欢迎回来”。这就足够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是的。”

出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看向出云，她正凝望着下层的街景。

“我也想再见到世凪。这是我的真心话。”

“嗯。”

“你的计划会顺利的。”

“听着真让人安心。”

“我一定会让它成功。然后对世凪说一句，欢迎回来。”出云抬头看向我，和眼眸呈同样颜色的头发在肩膀上方摇曳着。

“……世凪睡着了。”

出云用缺乏情感起伏的语气说道。我眺望着下层的街道，点了点头。

“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再在这里见面吧，出云。”

“好的。我等你。”

我消去自己的全部记忆，陷入沉睡之中。

第一卷 Case 0 少年时期

太阳下山了。

我的影子越来越深，臭氧透镜外的圆形天空渐渐染上朱红。

我一直在哭泣。

这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在修理四分五裂的玩具车，眼泪流个不停。

从上层居民扔掉的电动牙刷中取出马达作为动力源，一点一点组装起来的玩具车，此刻已经变得四分五裂。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拿着的是什么零件、正在做什么了。

不过，我也明白了几件事。

为车轮提供转力的齿轮会受到很强的力，所以需要足够坚固。

一旦损坏，就只能换新的零件。

然而，身为下层居民的我，是不可能得到全新的零件的。

这也就是说明，我修不好这辆玩具车。

我也从长时间的哭泣中明白了几件事。

比如哭泣后，喉咙和脑袋都会很疼。

比如不管怎样忍耐，还是会发出呜咽。

比如泪水是怎么也流不尽的。

“海斗……”

世凪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们走吧……回家吧……你妈妈肯定在担心你呢……”

呜咽声从我喉咙里漏了出来。那种声音，就仿佛是直接从气管里发出来的一样。我能听见世凪微弱的呼吸声。

“我想给妈妈看啊。”

“什么？”

“因为妈妈……·……没法去看中层的大屏幕·……”我喘不过气。喉咙和脑袋都很痛。

“嗯……”

“因为车跑起来的样子很帅……我想让她也看看··……所以才做了车子……”

眼泪又滴落到地面，在混凝土上流下了水痕。我擦了擦眼睛。

“我明明完成了……明明让它跑起来了……”

“……嗯。”

“可是……现在的我……”

我用力闭上眼睛。

“修不好它啊……”

衣袖都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世凪走到我身旁，低头看着脚边的车子。她深蓝色的裙摆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它已经不能再跑起来了吗？”

我慢慢点了点头。

世凪蹲下身，伸手去拿损坏的车。她的皮肤看起来远比我的要细腻。

她静静地捡起车，冲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世凪的脸庞近在咫尺，她把雪白的头发扎在了脸的两侧。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女孩子的脸。

世凪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回家吧……怎么样，能走吗？”

我点点头。

世凪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擦着眼泪，跟在她身后。

“好多玉米啊。”

“……嗯。”

我们乘坐电梯来到下层，走在熟悉的路上。

挖通地底建设而成的新宿。

底部是圆形的玉米地。

下层的居民住宅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未经涂装的外墙里侧。

我们穿过走了无数次的田埂小路，向下层的居住区走去。只要一吸鼻子，粉尘就会通过鼻腔侵入我的喉咙，让我咳个不停。

“海斗，你家在这边吗？”

“嗯……”

世凪的手起初还是凉丝丝的，现在却很温暖。

她柔软的手掌紧紧握着我的手。

“海斗。”

世凪面朝前方说道。

“你以后肯定能做出更厉害的东西。”

“……更厉害的东西？”

“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能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

“……是吗……”

“去求求游马老师，以后就在学校的工作室里做东西，材料他也会帮你备齐！没必要再去收集上层居民不要的废品了。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找茬了。”

“……嗯……”

“所以……别再哭了，海斗。”

世凪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停下了脚步。

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了不安。我……让世凪感到担心了。我已经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

低下头，脑海中又浮现出沙齐砸毁车子的那一幕，以及他对我投来的憎恶眼神。

一个下层人，居然敢弄坏我的东西——沙齐冲我怒吼。

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晰地想起当时的景象呢？

越是强迫自己忘记，脑海中就越是会浮现起车子四分五裂的瞬间。那时的痛苦充斥满心间。

“……海斗。”

我低着头泣不成声，感觉到世凪走近到我身边。

低着头，能看到她的脚尖。只见她缓缓踮起脚尖，我的额头随之传来一股柔软的触感。紧随柔软的触感之后，我又感受到了温暖。一如与她双手紧牵时受到的温暖。

世凪的气息包裹住了我。

那是一种与母爱不同的温柔。

我的心，被世凪填满了。她的双唇驱散了笼罩我内心的无尽阴云，只余下平静安宁。

世凪缓缓退了回去，然后笔直地看向我。

“……·……你不哭啦。”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脸颊旁的两条辫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红色的眼眸眯了起来，一副幸福的表情。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笑容正是初遇她时，她对我露出的笑容。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或许能和她成为朋友。不过今天，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

我此时肯定也是这副模样。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世凪牵起我的手，再次迈开步子。臭氧透镜外，天空的一角已经泛起了深蓝色。继续向前走，在玉米地的尽头，我的家逐渐浮现出身影。

“啊……”

“那里就是你家吗？”

“嗯。”

“我可以一起进去吗？”

世凪回头问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推开家门，我率先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妈妈躺在床上，把头转向我的方向。世凪从门外把头探了进来。

“阿姨好！”

“……你好？”

妈妈讶异地睁大眼睛，来回看我和世凪。

“我叫世凪！”

“……喔！！”

妈妈大叫一声，吓得世凪瞪圆了眼睛。

“你就是世凪！”

“是我！您好！啊……不对，晚上好！”

世凪如连珠炮般说了一通。妈妈忍不住笑了出来。

“晚上好。”

“我能进来打扰一下吗？”

“当然可以！阿姨也想和你聊聊呢。”

世凪疑惑地转头看向我。

在泥堆上开一个大洞，再盖上坑坑洼洼的铁皮，就成了我和妈妈的家。

家里全部的家具就只有床、餐桌、炉灶和洗手台。窗外是一大片玉米地，玉米地的尽头竖着另一侧的土墙。那里也有和我们一样生活在土胚房里的下层居民。

我和世凪跑到妈妈的床边。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和世凪。

“嗯。”

母亲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世凪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你真可爱呀，跟海斗说的一模一样。”

我猛然抬起头。世凪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没这么说啊！”

“咦，没说过吗？”

妈妈夸张地歪了歪脑袋。

“没有！”

“可是，妈妈感受到你的心声了。”

“乱说！”

世凪和妈妈一起笑了起来。

“之前海斗就总是说起你。”

“妈妈！”

我的大喊盖住了世凪的声音。

“……我没有……没说过……！”

妈妈微笑着向世凪诉说我的事——

直到昨天为止，我都不曾去过学校。下层居民必须每天去中层干活，但自己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上个月，左肩变得不能动了。昨天，左手完全失去了知觉。妈妈的身体渐渐变得不能动了。在我告诉她自己要去上学的不久之后，她的左手就不能动了。

因此，我把她的那份活也包揽了下来。在下层的孩子们上学的那段时间里，我也在中层的公共区域劳动。

沙齐嘲笑我，“爱偷懒的家长生出来的小孩连学校都偷懒”。

是世凪制止了他，她叱责沙齐，“劳动是下层居民的职责，所以大家才会工作。并不是因为上层居民比下层居民了不起。你爸妈连这种事情都没教你吗？”

世凪面无表情地质问比她高壮的沙齐。

她一点一点地逼近沙齐，把他吓得夹着尾巴逃走了。

这就是我和世凪的相遇。

我想起了那辆损毁的玩具车。同时也回想起了玩具车发动时撞到沙齐脚边的惊怕之情。想起沙齐高高举起我的玩具车，用力砸向地面的样子，那个时候感受到的悲伤又涌上心头。

“……海斗。”

世凪包里拿出已经无法发动的玩具车递给我。我接过来，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玩具车。

“这个……是你做的玩具车吗？”

我听到妈妈这么问我。我低着头默不作声。

“能给妈妈看看吗？”

我没有作答。世凪替我向母亲回答道。

“海斗妈妈……·……听我说。海斗做的车能跑起来了，但是现在坏掉了。”

我偷偷观察妈妈的表情。

妈妈静静地俯视着我。我低下了头，想要躲开她的视线。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我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在给妈妈看之前，就被人弄坏了。”

“被弄坏了……·？”

我没有说话，只有泪水在肆意流淌。我呆呆地看着脚边形成的泪痕。

“……这样呀。是在学校里被人弄坏的吗？”

妈妈平静地问道。我点点头。

“我想给妈妈看车子跑起来的样子……”

说完，我又陷入了沉默。

“那个……”

这时，世凪开口了。我抬起头。世凪扭扭捏捏地搓着手指。

“海斗，海斗妈妈……你们会替我保守秘密吗？”

我注视着世凪。世凪向我投来真挚的目光。我抬头看向妈妈。妈妈也看了我一眼。她背靠在木制床背上，脸上写满了疑惑。我此时肯定也是一样的表情吧。不过，我们还是点了点头。

“嗯，会保密的。妈妈，你也会的吧？”

“嗯。”

听到我们的回答，世凪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点点头，伸出双手。

“……那你们把手伸出来。”

我们伸出了手。世凪握住了我的左手和妈妈的右手。

“你们两个也把手牵起来。”

我握住了妈妈动弹不得的左手。于是我们三人手牵手形成了一个圈子。

“闭上眼睛。”

和妈妈对视了一眼以后，我们闭上了眼睛。

“……·……不要被吓到哦。”

世凪平静的话语一点点渗透进体内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在屋顶上飞驰的玩具车的画面。

“咦··…”

飞驰的玩具车。

是我连续好几天在垃圾场收集上层居民的垃圾拼凑而成的那辆玩具车。

它在天台平整的地面上笔直前进。这一幕和我之前所见非常相似。不过，视角却不一样。以车子为中心，周围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我也在画面之中。脸上洋溢着笑容。开心地蹦蹦跳跳追着车子。

“是这个……是这个没错……和我在中层大屏幕上看到的一样！”

画面中的我在说话。

“你看上去很开心。来上学真是来对了啊，海斗。”

也能听到世凪的声音。

“嗯！”

我迈开脚步追着车子。

影像到此中断。

我的视线变得一片白，经历一阵早晨睡醒时类似的感觉后，意识又回到了熟悉的房间里。就像是做了一场清醒的梦。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妈妈也吃惊地瞪大双眼，向世凪询问。

“……类似于，我之前的记忆吧？”

世凪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我和妈妈都惊得说不出话。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们不知该作何反应，呆滞地张着嘴巴。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也有人因此感到害怕，让我不要再这么做……”

“……是谁对你这么说的？”

妈妈问世凪。

“我的爸爸。”

世凪已经不在人世的父亲。她说过，“世凪”这个名字就是父亲起的。

“所以我才想保密……”

世凪低着脑袋，忸怩地搓着手指。

“……好厉害！”

妈妈也跟着点了点头。

世凪抬起了头。

“真的很厉害！是什么原理？”

“哎，原理？呃，我也不清楚……”

“我们没有觉得害怕，这个能力很棒啊！”

妈妈夸起了世凪。世凪茫然地仰视着妈妈。

“谢谢你，世凪。让阿姨看到了海斗兴高采烈的模样。阿姨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呃，我想给妈妈看的是车子……”

我说到一半急忙打住。

因为妈妈的眼眶里已经浮现出了泪光。她眼里的泪水越积越多，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我愣愣地看着她。

“……我真的很开心。世凪，谢谢你。”

妈妈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了世凪的双手。

世凪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但脸颊越变越红。

两人的泪水中所蕴含的感情，应该是相同的吧。

世凪连连点了几下头。她擦去眼泪，对我和妈妈露出了平日里的灿烂笑容。

“……·……阿姨开心就好！不用谢！”

很快太阳便了山，窗外暗了下来。

“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听我这么问，世凪蹭地挺直了后背。

“哎，可以在这吃饭吗？”

“嗯，今天吃……”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世凪一惊，怔怔地看向我。

我注视着世凪，开口说道。

“今天的配给……我们没去领……下午的工作也没去做……”

世凪叹了一口气。

“对呀。因为你一直在学校里修车嘛。”

“怎么办……”

“家里有食材吗？就用家里东西做顿饭吧。海斗妈妈，我也可以用一下你们的厨房吗？”

世凪边往厨房走边问妈妈。妈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当然可以。平时都是海斗给我做饭，你帮帮他吧！”

世凪用厨房柜里找到的长保质期罐头，为我们做了一种叫“塔可”的食物。据她说，这是地表时代的食物。

吃完饭，收拾完毕以后，世凪就准备回家了。

“世凪，以后一定还要来啊！下次阿姨给你念图画书，就当是答谢你。”

世凪的眼神中闪烁出喜悦的光芒。

“我什么时候能来？”

“随时欢迎你。阿姨一直都待在家里。”

“那么明天呢！？”

妈妈笑着回答。

“当然可以。”

“太好了！”

妈妈面带微笑看着开心的世凪。

我和世凪一起走出了家门。

“……你一个人回去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今晚有月亮，挺亮堂的！”

说着，世凪抬起头仰望臭氧透镜。圆形的大透镜上挂着一轮小小的月亮。

“……今天谢谢你了。”

我低着头轻声对世凪道谢。

“嗯………？”

世凪疑惑地看着我。

“多亏了有你在，谢谢。”

“没事啦，我们是朋友嘛！”

世凪开心地回答道。我点点头。能和她成为朋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说啊，海斗。”

世凪静静地开口。

“嗯？”

“阿姨是个好妈妈！”

“……嗯。”

我用力点了点头。

“对吧。”

“海斗，我啊……”

世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如果也叫她妈妈，你会生气吗？”

“……”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视线。我笑着摇了摇头。

“你想叫的话，我不介意的。”

世凪猛然抬起了头。

“妈妈应该也会高兴的。”

听到我的话，世凪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么……帮我跟妈妈说一声，我明天再来！”

“嗯。”

世凪挥挥手，跑进了玉米地。

她在高高的玉米之间轻快地穿行，我默默目送她逐渐远去。

翌日，我和世凪去了中央广场，向聚集在那里的下层居民们道歉。

劳动是所有下层居民的职责。放学后，我们得去清扫中层、点检基础设施。

然而昨天，我和世凪两人都无故缺勤了。

还没向工头叔叔解释缺勤的原因，他就点头原谅了我们，并对我们说：“今天也要好好听课啊”。

我和世凪一起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在课堂上。不断有学生走进教室。有的比我们年幼，也有的比我们年长。

教室里的座位渐渐坐满。下层区域已经没有多余座位，有些学生只能站在后面。而上层民和中层民区域依然还有空位。

沙齐和他的朋友们走进了教室。他和往常一样带着仿生人。这位很少言语的仿生人名叫“出云”。他带着出云走到上层座位，其他跟班则在中层区域就座。出云靠墙站着。

上层区域的学生基本都和沙齐一样，带着自己的仿生人。上层区域的座位仍有空余，教室里就响起了类似钟声的电子合成音。

电子铃声还没响完，一位年轻的男性老师就从教室的前门走了进来。虽然他的头发是灰白色，但皮肤还很光滑，看上去比妈妈还年轻几岁。

“他就是游马老师，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同时也是很厉害的研究员。”

世凪凑到我耳边，轻声向我说明。

“这位就是游马老师啊……”

游马老师在教室正前方的大型屏幕前停下脚步，环视教室。

“游马老师一个月只上两节历史课。你运气很好哦，海斗。”

世凪把脑袋凑过来，跟我打耳语。

教室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映出了一个表格。中上层学生手边的终端显示出了同样的数据。我环顾四周，下层区域的学生都没有终端。

我家的那只终端也是捡来的。因为还没修好，所以开不了机。

“虽然下层的学生没有终端，不过课堂上的内容去图书馆的话随时都能看。”

我点点头。游马老师开始讲课了。他的声音虽然低沉， 但中气十足，清晰地传递到偌大教室的每个角落。

“上周我们说到对位葡萄糖和其糖酵解的发现。今天我来讲讲这个发现所造成的影响。”

游马老师开始讲课后，屏幕上的画面也翻页了。数字和陌生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日语我大致都认识。这估计是其他国家的语言吧。

“对位葡萄糖是2075年发明的人造甜味剂，它的化学式和葡萄糖极其相似。这个化学式没必要背下来，放出来只是给大家作参考。”

屏幕上又切换到了新的画面。是一张图像。图像里，白色的物体漂浮在水面上。

“人类根据从南极永冻层冰封的古代微生物上发现的单糖，人工合成出了这种甜味剂。这在当时具有两种划时代的意义。”

陌生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游马老师口中蹦了出来。

我几乎一句都听不懂，可依旧乐在其中。

现在屏幕上的图像，应该就是游马老师口中的“南极”吧。人工甜味剂又是什么呢？

明明一头雾水，我的内心却雀跃不已。光是能看到这么多地表上的图像就很开心了。

画面又翻页了。出现在屏幕上，又是类似刚才那张的数字和陌生文字的罗列。

“其一，是可以充当脑部的能源。在那之前的人造甜味剂只不过是对脑部毫无意义的物质。一直以来，脑部唯一的能源就是葡萄糖。人类有许多器官都在二十四小时运作，脑部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们必须持续给脑部提供葡萄糖。”

“海斗，你听得懂吗？”

世凪忧心忡忡地问我。

“听不懂。不过很有意思！”

我面向世凪答了一句，又马上把视线转回游马老师的身上。画面又翻页了。这一回，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简单的人体轮廓。

“即便是睡眠时间，脑部也不会停止工作，和心脏是一样的。无论本人是否有意识，它都在持续运行。我们会感受到饥饿，也是因为脑部对我们的意识下达了感受饥饿的指令。于是我们就会遵从脑部的命令，不断进食输送营养。”

“就像下层人一样啊。”

沙齐插了句嘴。教室前排哄笑起来。

而游马老师没有笑。画面翻页了。这一回，屏幕上映出的是棕色的地面。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以前中层广场的大屏幕上也放过这个地方的影像。我就是从那个影像中，见识了车子疾驰的模样。和那时看到的景象一样，干燥的土地一望无际。

画面上还有六位毛发浓密的大叔的脸。他们应该是人类吧。可能里面也混杂着其他生物。

“在几万年前，人类并非总是能获取到食物。人类的历史，也是与饥饿战斗的历史。所以人体变得具有多重机制来储存葡萄糖。这就是生物的进化。”

画面翻页了。我猜，屏幕上显示的应该是地表时代的食物和进食中的人类吧。人类进食的方式并没有发生改变。不过，比起我所知道的单调色彩，那些食物的色彩非常丰富。

“但另一方面，在葡萄糖过剩、血糖过高的时候，人体却只有胰岛素这唯一的安全装置来抑制血糖。

而安全装置发生故障就造成了糖尿病。人类还居住在地表的时候，发达国家的糖尿病发病率出现了爆发式增长。”屏幕上显示出几根等距排列的圆柱。越是右边的圆柱越高。

“即便发展出了农耕文化，有了稳定的粮食供应之后，人类冲动进食的习性还是没有消失。”

游马老师踱步到了上层区域的课桌旁。

“物种的进化基本是不可逆的。一旦进化，就无法回退。所以，人类必须自我节制。维持健康只是一方面的理由，还有另一个理由。”

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学生们屏息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因为生活在地表的人类，认为肥胖很不美观。”

屏幕上显示出一位肥胖的人和一位肌肉紧实的人。肥胖的那位体型和沙齐很像。

“面对无穷无尽的食物，还能保持自制拒绝诱惑——或许也因为人类觉得瘦是精神美德的象征。也就是说，脑部希望利用身体来保持葡萄糖的稳定供应，而人类的集体审美意识则希望自己拥有美观的形象。二者发生了冲突。”游马老师微微咧起嘴角微笑了起来。

“这可以说是人类与脑部的战争。”

我的目光紧紧黏在游马老师身上。我想把这些听不懂的知识全都学会，然后有朝一日，变成有能力和游马老师展开议论的人。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游马老师的话语。

“从结论而言，人类通过发现和量产对位葡萄糖，制止了这场战争……话虽如此，造就此番功绩的也是人类的大脑。”

教室内的学生都笑了起来。

“为什么发现对位葡萄糖和新的糖酵解会是划时代的成果呢，因为它仅仅是脑部的能源。发现的新糖酵解，只存在于脑内。”

“游马老师的课虽然有意思，不过挺难的呢。”“抱歉世凪，我听不到游马老师说话了。”

一旁的世凪轻轻戳了戳我。

我用眼角的余光能瞥到世凪皱起了眉头，但我没有看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游马老师。

“这意味着对位葡萄糖只会在脑内转化成名为ATP的体内能源，直接为突触提供能量。虽然对位葡萄糖会给脑部提供能量，但血液却会将其视作废料排出体外。事实上，所有动物实验都没有让对位葡萄糖储存在体内。”

“动物”指的应该是人类以外的生物吧。所谓的“动物实验”，是用动物确认了什么吗？

“只有大脑能识别它的存在，所以总是会被排出体外。这具有惊人的魔力。吃再多也不会变胖，也不会得糖尿病，还能给脑部提供能量。”

屏幕上显示出地表时代的地图和一些数字。

“但对位葡萄糖爆发性普及的原因不仅于此。你们觉得是因为什么？”

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

“——味道。一言以蔽之，对位葡萄糖非常美味。”

教室里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在那之前的人造甜味剂，能够达到砂糖甜度的五千倍。但即便甜度达到了极高的数值，味道始终还是不够自然。”

屏幕上显示出好几种装在半透明容器里的白色粉末。

“绝大多数人都能够区分出砂糖和人造甜味剂的味道。但却没有人能区分出对位葡萄糖。它欺骗了人类的味觉，得到了爆发性的普及。于是它很快风靡全球，可以说每个人都摄取过对位葡萄糖。”

几瓶白色粉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剩下最后一种留在屏幕上。瓶身上贴着用日语写的标签——对位葡萄糖。

“没有人意识到，对位葡萄糖具有诱变性。这意味着——”

屏幕暗了下来。我把视线从屏幕转到游马老师身上。

“它会让人类生殖细胞的基因产生变异。等到发现这个性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世代。它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进化。”

游马老师的话在此中断了。

“具体的内容留到下次课程，今天就到这里。”

游马老师关掉显示资料的机器，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学生们的喧哗声越来越响亮。

“对位葡萄糖……”

我自言自语。

“游马老师的课一个月只有两次。你很走运啊，海斗。很有意思吧？”

我点点头。

“好啦，接下来我们就自由了。你想去哪，海斗？在图书馆能看到过往课程的视频哦。”

“我想去看看。想一边看游马老师课程的视频，一边查不懂的知识点。”

我们起身走出门外。

图书馆位于学校一楼。墙壁是纯白色的。这所学校的所有墙壁都是白色的。世凪朝图书馆内部迈去。

在入口附近的主楼层，可以查阅电子书籍。

内部区域的书架上也满满当当摆放着纸质书籍。

“这里就是图书馆……·好壮观……”

“海斗，你想看什么书？那边的书架是日本小说。这边的则是外国小说。还有历史书、科学书、烹饪书——”

世凪张开双臂，热心地给我做讲解。

“相对接近游马老师课上讲的内容的，是科学书吗？”

“嗯，对的。科学书在这一带。想学对位葡萄糖的话，这本？”

我接过世凪手中的书。这本书比我平日读的图画书厚好几倍，沉甸甸的。翻开书，里面有人体的画像。

“……对了，在图书馆里——”

应该能查到关于人体的知识。说不定能查到妈妈的病的相关内容。

“医学类的书也有吗？”

“医学类？为什么要看这个？”

“我想看一看，学点医学知识。”

“这样啊……·应该在这一带。”

世凪带我来到一个书架旁，上面从伤口应急处理指南到专业书籍应有尽有。

“这里有没有会列出所有疾病的书呢？”

世凪递给我一本书。书上每个大跨页都会讲解一种疾病。

“……”

我继续往下看，上面全是我不认识的词汇。

应该是人类生活在地表时使用的词语吧。

书上应该也有记载妈妈的病吧。

“这本好像有用……但是好难懂。”

“要不你多找几本看看，然后挑一本有用的借回去慢慢研究吧？”

“可以借的吗！？能把这本书带回家看！？”

我瞪圆了眼睛，抬起头。

“可以，不过一次只能借两本。”

“……·太棒了。”

我挑了几本可能有助于了解妈妈病情的医学书，而世凪则拿了几本小说。

我们在圆形的桌子前面对面坐了下来。我看了看世凪手里的小说。

“你在看小说吗？”

世凪笑着抬起头。

“我喜欢故事！不仅喜欢读，还喜欢自己写！”

“真厉害啊，你还会写故事！”

世凪没有回答，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想看吗？”

世凪压低声音。

“你想了解我创作的世界吗？想走进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世凪眼中的光彩愈发明亮。她张望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来，把手伸出来。”

“手？”

我疑惑地向世凪伸出手。世凪握住我的手。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视野变得一片白。和昨天她给我和妈妈看记忆的时候一样。

随后，我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由木头和生锈的铁建造而成的四方形建筑里，摆放着好多我没见过的物什。

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新宿。甚至不是在洞穴下。

我飞奔着跑出四方形的建筑物。

外面的天空十分开阔。远处是绿色的山岭。

仿佛触手可及的厚厚云朵随着风儿的吹动缓缓流动着。

这里是地表。

“我创作的小说里的世界很棒吧！是很久以前的日本哦。”

回头一看，世凪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抬头仰望天空。此时，我仿佛真的置身于地表。现在，由于紫外线强度过高，没有人能去地表。我想，这个城市里，应该没有人去过外面的世界。

视野再次被白色填满，回过神来，我已回到了学校的图书馆里。

“就算身处于洞穴之中，只要想象力还在，就能获得快乐。所以我才喜欢故事的世界。”

“好厉害，刚才的场景太真实了。是什么地方？”

“千叶那一带。曾经的机场的附近。”

我疑惑地歪过头。

“千叶……？机场……？”

世凪茫然地看着我。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跑向靠里面的书架。片刻后，她双手捧着一本又厚又重的书回来了。

“给你，你先看完这本书比较好。”

世凪把书递给我。

“百、百科——”

“这叫百科全书。里面网罗了地表时期的食物、生物、建筑等等。中上层的学生用的教材比这本还要薄，所以你只看这本就够了。先看完这本，再读其他书就会轻松很多。纸质书都是地表时期流传下来的。”

“要换本薄一点的吗？”

我想起沙齐以前嘲笑我时的场景“你连猫都不认识啊？也对，毕竟连学都没上过。下层居民都是傻子！”沙齐那时的表情和话语浮现在脑海里。

接着，我又回想起了四分五裂的玩具车。当时的酸楚忽然清楚地复苏了。

“海斗··！？”

“啊……”

我抬起头，看到世凪一脸不安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留下了眼泪。

“啊，没什么，对不起。”

我擦了擦眼睛。

“原来那些学生都这样学习地表上的知识啊。”

听到我的话以后，世凪仍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我。

“我会看这本书的。我也想了解各种知识。”

我把百科全书和精心挑选出的一本医学书堆叠在一起。

“就借这两本吧。”

世凪微笑着点点头。

从学校走在去中层广场的路上，我抬头仰望臭氧透镜外的天空。

现在，正是太阳升到臭氧透镜正中央的时间段。

我回想起刚才世凪给我看的地表的天空。

忘不掉那片天空和风的感触。

我边往前走，边把视线投向路边的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地表的紫外线强度。计量表升到了代表危险值的红色部分。

我还从来没见过上面显示的强度低于危险值。

这就是我们生活在地下的原因。同一片画面的上侧，还显示着今天的自来水供给消耗率。才到上午，消耗率就已经超过了70％。估计今天也是到晚上就不供水了吧。

“昨天我们俩都没去劳动，今天就多劳作一会儿吧。”

一旁的世凪对我说道。我收回望着屏幕的视线，看向了世凪。可能昨天有人替我们做完了落下的工作。

我们来到了中层广场。负责管事的工头叔叔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来啦，海斗。今天好好听课了吗？”

工头叔叔问我。见我点头，工头叔叔咧开嘴笑了。

“叔叔，我们会把昨天的工作也补上的。”

工头叔叔听到我的话，摩挲着覆盖住整个下巴的浓密胡子，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了一会儿。

“嗯……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叔叔给我们分配了公共区西部的清洁工作，以及北部的除草工作。

“这是两天的份。干完以后，昨天的事情就算一笔勾销了，听到了吗？”

我和世凪点了点头，然后把午餐玉米饼塞到嘴里，立马朝着公共区西部出发。

先从公共区西部开始清扫。我和世凪分工合作，埋头进行着清扫工作。

过了一会儿，沙齐一行人从学校的方向走了过来。

“小偷。”

沙齐对我甩出这句话。制作玩具车的时候，我到最后阶段都没能入手齿轮。后来，我在垃圾场里找到一个老旧的八音盒，那里面有我要的齿轮。那个八音盒原本就已经坏了， 但沙齐不听我的解释，非说是我偷的。

我一边用扫帚清扫石板路，一边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小偷。只是捡了别人丢掉的东西而已。”

“小偷都是这么说的。别再来学校了，你凭什么会来上 学啊？上午不用工作了？”

沙齐打断了我的话。

“干下层人的工作又不需要学习。学生有我们就够了， 你这种笨蛋不用来学校。”

“……我不是笨蛋。”

听到我的回答，沙齐眯起眼睛。

“我不是笨蛋。我以后会读很多书，学习地表的知识。”

“你倒是把你妈偷懒的那份工作也干了啊！”

“不是的！”

我大声驳斥他，音量大到甚至超乎了自己的意料。沙齐被吓得瞪大了眼睛，身体僵住了。

“……她是被免除劳役的。世凪告诉我了，我可以去上学。我以后会读很多书——”

我走向沙齐。

“然后成为研究员。”

沙齐的嘴角慢慢咧了开来。

“……你说研究员？就凭你这个下层居民？”我点点头。

片刻的沉默之后，沙齐忽然笑了出来，他身后的那群跟班也跟着哄然大笑。

“你啊……下层人怎么可能当上研究员啊！”

沙齐笑着说道。

“海斗能当上的。游马老师说过了，只要够优秀，任何人都能成为研究员。”

世凪插了进来。沙齐和他的跟班们笑个不停。

“下层人要怎么变优秀啊！你在搞笑吧！”

沙齐带着他的跟班哄笑着离开了这里。而他的仿生人出云与往常一样，跟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

真是不可思议。今天的我不像平时那样害怕沙齐了。即便被他嘲弄，也不觉得懊恼。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会为了成为研究员而努力，为了治好妈妈的病而学习。我转头对世凪笑了笑。

“.……·干活吧，得补上昨天的份。”“嗯，是啊。”

世凪露出和我相同的表情，回答道。

自从我开始上学，快要过去两周了。

我已经看完百科全书，开始看医学书了。读起来比刚开始的时候顺畅了很多。

我增长了知识，能够阅读的书籍也变多了。尽管这令人高兴，但到头来那本书上并没有记录与妈妈症状相似的疾病。

我把两本书装进挎包里走向通往中层的电梯，打算去借新书。

世凪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们结伴走向图书馆。

世凪在为小说寻找素材，我则拿了几本医学书。除此以外还有一本天文学书籍。在看百科全书的时候，我对这个类型产生了兴趣。读了哈雷彗星的内容后，我开始在意起星空对地表上的人们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了。封面上是一张哈雷彗星的照片。这就是我选这本书的最大理由。

我回到座位上以后，世凪也注意到了封面上的照片。

“这颗星星是什么啊？”

“是哈雷彗星。”

“……哈雷彗星？”世凪疑惑地歪过脑袋。

“咦？你不知道吗？你给我的那本百科全书里面就写了这个啊。”

“嗯。不记得了，可能看完以后又忘了。”

这次换我感到奇怪了。

“看完了以后还会忘吗？为什么？”

世凪愣住了。

“这很正常吧？……正常人看完都会忘的吧？”

“不知道……我倒是没有忘记过事情。”

世凪的嘴巴越张越大。

“百科全书给我一下。”

我把书递给世凪。世凪打开百科全书，随便翻了一页。

“牵牛花是什么？”

我回想起了那一页的内容。

旋花科番薯属的花卉，花期以夏季最盛。在奈良时代作为药材初次引入日本。”

世凪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她又哗啦啦翻开了另一页。

“熊呢？”

“……在有棕色动物的那一页上。食肉目，熊科，共有六属十种，鼻子非常灵敏。”

“那相机呢！”

“拍照专用工具。可以使用望远镜头拍摄远处的物体，也可以使用广角镜头拍出大于人眼视野的照片。”

“.……·太厉害了吧！”世凪大声惊呼。

“哎，因为都已经看过了啊……”

“正常人看完都会忘的啊！你好厉害，是天才啊！一定能成为研究员！你再继续学习下去，以后肯定会想出很惊人的东西！”

听着世凪欢喜的话语，我看向了那本医学书的封面。封面上写着《脑部与身体机能的关系》。

“……嗯，我会尽我所能。”

我通过百科全书明白了，自己还有很多想要学习的领域。天文就是其一，而植物和海洋也同样充满魅力。

一次借两本书根本不够。完全满足不了我的阅读欲。为什么我是下层居民呢？如果我们是中层居民的话，妈妈就能去看医生了。

为什么我会出生在下层？读着医学书的同时，我的心里充满了不甘。

到了劳动的时间，我和世凪一起来到中层场所。先确认了的工作安排，然后我们一起吃了分配的午餐。

“又和你一组啊。”

“是不是特地把我们分在一起的呢……·赶快把工作干完吧。”

“嗯，是啊。”

下午，我们埋头打扫卫生。今天，中层路边的大屏幕上放映的是地表的紫外线强度和代表时代的影像记录。

那是一片热带雨林。色彩艳丽的小鸟在频繁地左右张望。“热带雨林”还有“鸟”，都是我昨天在百科全书里学到的。

就在我抬头看影像的时候，一阵陌生的声音传进我耳中。那既不是钟声，也不是电子合成音。屏幕应该没有放声音。我眯起眼睛。是幻听吗？正当我打算开始清扫的时候，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了过来。不是幻听。我静心聆听，慢慢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海斗？”

我竖起手指，示意世凪噤声。我顺着声音走去，拨开了公共区高高的草丛。覆盖中层的灰色水泥裂开了一个洞，透过空隙能看到裸露的土地。

“这是什么地方……”

我蹲下身子，看着那个窟窿。透过黑暗，我看到了隐约可见的光亮。

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应该是这个洞里传来的。我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片黑暗。

黑暗的尽头隐藏着什么东西。“刚才这是什么声音……？”

世凪将脸凑到我的肩头轻声问道。

“不知道…….”

“进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然后走进了洞中。然后我踩到了一片柔软的土壤，质感近似于下层的地面。

走到洞中以后，我拉住了世凪的手。我们牵着手在黑暗之中前行。洞内狭小而昏暗，洞壁吸收走了我们的脚步声。最后那道模糊的光线终于显现出了轮廓，我们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四面八方全是裸露的土块，远处是耀眼的光芒。周围一片蔚蓝。这里是——

“……·天空。”

我正准备迈开脚步，世凪用力拉住了我。世凪摇了摇头。

“世凪？”

“……这里没有臭氧透镜。”

世凪缩进黑暗中，对我说道。我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天。

“……真的没有……”

透镜守护我们免于强烈紫外线的伤害。透明的护盾已然成为地下城市的象征，而我们头顶的空洞并没有受到它的保护。

我们躲进通向这片溢满光芒的小天地的横洞里。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啊……”

远处似乎有个白色的小东西在地上挣扎。我定睛一看。

“是鸟……它可能受伤了……”

我快步跑了过去。

“不行！”

身后传来世凪的呼喊。

阳光包裹住了我的身体。温暖无比，这便是我最先产生的感受。

我向白色的小鸟跑去。

盛开着黄色花朵的草丛沐浴在阳光下。

花儿们随着上方吹来的轻轻摇曳。

倒在草丛中的小鸟闭着眼睛，但仍有呼吸。从它身上流出了一道鲜红的血流。

和人血的颜色一模一样。

“海斗……？没事吧……·？”

世凪从阴影处的横洞中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这边。我回过头，对她点了点头。

“……它好像受伤了。”

“我不是问这个……你被太阳光直射了吧……？”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手背和手臂都没有任何变化。我抬头看向天空。刺眼的阳光正照耀着我。

“暂时好像还没事……”

我回头看向世凪。她向我投来担忧的目光。

“一点事都没有吗……？”

“嗯，好像没问题。”

向她轻轻点头，然后低头看向躺在脚边的负伤小鸟。

“它是从地表上掉下来的吗？”

伸手摸了摸小鸟圆圆的脑袋。小鸟发出了痛苦的鸣叫声。

“……它流血了。”

身后传来世凪的声音。回头一看，世凪也来到了阳光之下。

“它还能治好吗？海斗……”

“带回我家看看吧。也许能帮它包扎一下伤口。”

上周读的医学书里有写应急处理伤口的方法。虽然那是适用于人类的方法，不知道对鸟通不通用，但现在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我拿起包，从里面取出擦手布。然后轻轻捧起小鸟，用布裹住它的身体。褐色的布片渗出了些许鲜血。

“走吧。”

我们捧着包裹在布片里的小鸟回到中层。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们的清扫工具都还放在原地。

“你能把我的工具也一起放回去吗？”

“好。结束后我就去你家。”

我点点头，一路小跑回到下层。

赶回家后，我用力推开门，把鸟放到桌上。解开擦手布以后，它伤口的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太好了……”

我把架子上的急救箱拿了下来。这是政府发放给每家每户的，下层居民也有份。里面装有药品和绷带。

“海斗？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床上的母亲惊讶地看着我。

“没有，受伤的不是我。”

我拿起了消毒液。不对，人类用的消毒液可以对鸟用吗？

我不知道。之前看的百科全书和医学书都没说过这个问题。

小鸟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什么声音……？”

妈妈努力想要看清我手里的东西。

“唔，遇到点事……”

我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使用消毒液。改成用浸水的干净布片擦拭小鸟的身体。

门被重重推开了。世凪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

“海斗！小鸟呢！？”

“…小鸟？”

背后传来妈妈疑惑的声音。世凪跑到了我身旁。“情况怎么样……？”

“血好像止住了。”

“嗯……”

世凪探头看向那只白色小鸟。

小鸟微弱地叫了一声。

世凪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小小的身躯。

“……它是不是脚很疼呢？”

“脚？”

世凪抬头看我。

“嗯，你看到了吗？它的脚好像一直用力绷着。”

仔细一看，小鸟只有右脚僵住一动不动。

“看到了……·怎么办……·用夹板给它固定吗？”

“用牙签之类的吧，家里有吗？”

“我找找看。”

我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了牙签，把它折断。

“绷带剪细一点比较好吧？”

一旁的世凪向我提议。

“……好难啊……”

“毕竟它的脚太细了……”

“海斗？拿过来给我看看。”

妈妈对着我和世凪说道。我和世凪同时回头看向妈妈。

“我教你们怎么包扎。”

妈妈微笑着说。

我和世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把小鸟连同下面铺着的布一起送到妈妈身边。

妈妈凝视着小鸟的躯体。

“……是这只脚受伤了吧。能把剪刀拿过来吗？”

“啊，好。”

“把绷带剪得细一点，要竖着剪。然后这样绕，来，照着做做看。”

妈妈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向我示范如何包扎绷带。我学着做了起来。

“这样就变得像线一样细了吧。”

“嗯。”

“拉一条长长的绷带，在它脚上打一个大大的结。”

我按照妈妈说的，用绷带在小鸟脚上打了一个结。

“世凪，牙签呢？”

世凪把折短了的小木签递给我。

“嗯，把树枝插进绷带结的内侧……”

我拿起世凪手里的树枝，慢慢插进了绷带结的内侧，然后把绷带收紧。

绷带和牙签间的缝隙渐渐缩小，最后牢牢地扎在了小鸟的脚上。

“绑好了！我绑好了！”

“最好再给它做个巢。”

我抬头看向妈妈。

“巢？”

妈妈点点头，看向了窗外。我和世凪也把脸凑了过去。

“你们去摘点玉米叶和玉米须，可以吗？”

我和世凪面面相觑。

“我教你们怎么做它的巢。”

我们去外面找了点玉米叶和玉米须，回到妈妈的床边。然后照着妈妈的指导把玉米叶编了起来。因为不习惯干编织活，所以费了不少功夫，但好在有妈妈的指导，出错时她会在一旁纠正。

最后做出的巢就像一个绿色大碗。

“然后把这个铺在里面对吧！”

世凪拿着玉米须问妈妈。

“没错。”

世凪笑眯眯地把玉米须铺在了绿色的大碗里。

“做好啦！睡着肯定很舒服！”

妈妈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捧起了小鸟，放进玉米叶编织成的巢中。

“……它能痊愈吗？”

妈妈轻声说着，将绿色的鸟巢放到了窗边。

“这只小动物··.…你们从哪里捡来的？”

“中层的墙壁有个洞，我们在洞里找到的。”

世凪回答道。妈妈点了点头。

“它会不会是从地表来的呢？那个洞能通向地表。”

妈妈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只是把鸟救回来而已。”

“可是……·应该被阳光照到了吧？”

我摇摇头。

“……一点事都没有。”

世凪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这是为什么呢·”

“可能那里有透镜，只是我们没看到。”

“嗯……”

妈妈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和世凪。我冲妈妈点了点头。

“没关系，那里应该是有透镜的。”

“不可以去太阳直射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去没有臭氧透镜的地方，知道了吗？”

我们俩点点头。世凪看向了窗边的鸟巢。我和妈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它要是能痊愈，就好了。”

世凪轻声说道。白色的小鸟右脚绑着小树枝，依然紧闭着眼睛。

翌日早晨。我被敲门声吵醒了。有人在用力敲着我家大门。

“……谁啊……”

我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海斗——”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起床啦——”

是世凪。

我看向窗边，妈妈支起身子半躺在床上。

“是世凪吧？”

“海斗——早上好——”

“……·是她没错了。”

我苦笑着打开门。门外的世凪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海斗！原来你已经醒了啊！？”

“睡着呢……你根本就是想吵醒我吧。”

“你看出来啦。”

“好久没有这么早起床了。”

“小鸟呢！？”

“它也醒了。”

我把急不可耐的世凪引入家里。世凪把目光投向妈妈手中的鸟巢。

“啊，真的醒了！太好了！”

世凪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鸟圆圆的脑袋。

“我昨天查了一下，可以给它吃晾干捣碎的玉米。”

“那我们来做做看吧。”

我捣碎了几颗厨房里找到的玉米粒，放在世凪的手心里。世凪小心翼翼地把食物递到小鸟面前。

“……吃饭啦。”

小鸟躺在巢中的玉米须里，看着世凪手上的饲料。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开始轻轻啄食。

“它吃了！它这样啄感觉好痒啊。”

“让我也试试！”

世凪把手缩了回去。这次，换我伸出手喂食小鸟了。小鸟从我的手心里啄食饲料。

“真的呢……！好痒啊！”

之后，我们做了早饭，围着小鸟三人一起吃了起来。小鸟发出了动听的鸣啭。

“今天有游马老师的课。”

世凪咬着煮熟的玉米棒对我说。

“嗯。上一节课上说过的词语我全都查过了，今天应该能听懂。”

“不愧是你，你一定会越来越聪明的！目标是当上研究员！”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妈妈微笑着俯视着我和世凪。

我和世凪结伴走进教室，选了个比上次更靠前的座位。是下层区域最靠前的座位。

预备铃响了，今天，游马老师也准时走进教室。

“我们城市上空的透镜——”

游马老师看向窗外的天空。

“叫作臭氧透镜。当然，它不是由臭氧制成的。臭氧是三个氧原子组成的不稳定分子。具有很强的杀菌效果，也是覆盖地球的平流层的组成部分之一。”

游马老师边说边踱步到教室正前方的屏幕前。屏幕上显示出地表和被横线切分的天空的图像。我认出了那是地球平流层的简易图示。

“平流层的臭氧层会吸收太阳释放出的紫外线。臭氧层同时也保护了人类，免于来自太阳能的强烈伤害。我们的透镜也承担了同样的职责，不知不觉间，人们就开始称其为臭氧透镜。”

画面翻页了。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熟悉的臭氧透镜的静态图片。

“实际上，那是一种用氧化钛薄膜做了滤光处理的强化塑料。透镜保护我们不受紫外线伤害，就像过去的平流层那样。”

画面又翻页了。几条简单的句子出现在屏幕上。是对上节课的简单概括。

“上次，我说过对位葡萄糖会让人类的基因产生变异。这种变异会遗传给后代，一代代地累积下去。”

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内容，我确信自己能理解的内容比两星期前增加了。这次，我能看懂所有的文字了。意思也都知道。

“那么基因变异让人体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人类的皮肤，变得极为不耐受紫外线。”

游马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画面翻页了。

“受到地表强烈紫外线照射的皮肤，会出现名为黑色素瘤的斑点，这种癌细胞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开始向全身扩散。”

我屏住呼吸。屏幕上映出一具骨瘦如柴、皮肤呈土色，身上遍布着黑色斑点的女性尸体。

“这是什么……”

我不由地嘟哝了一句。其他同学，包括世凪也都愣住了。

教室里一片哗然，然后马上转为了窃窃私语。

“在发现对位葡萄糖以前，人们认为黑色素瘤是一种容易扩散的癌症。它会以月为单位发生扩散。所以可以采取治疗措施。然而，因为对位葡萄糖而产生变异的人类，癌细胞是以小时为单位扩散的。”

屏幕上的女尸旁出现一张图表。是摄取对位葡萄糖前的癌症患者的剩余寿命，和摄取后的剩余寿命的对比图。

“尽管具体情况因人而异，但我们人类受到太阳直射以后，有可能会在几分钟之内就动弹不得。”

我睁大了眼睛。

黑色素瘤。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具尸体。

世凪知道会这样，所以那时候才想阻止我。

“为什么我们没有得病呢……”

世凪轻声说道。我也怀有相同的疑问。

“……·不知道……”

我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翻过来看看手心。现阶段还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我读的医学书也没写这种症状。”

人类移居地下之后才有的新发现，就只能靠自己去研究了吗？

游马老师继续解说。

“几分钟内人体就会变得难以活动。如果当场倒下，持续受到几小时的紫外线照射，那个人就会死亡。这就是我等因对位葡萄糖而进化的新人类现状。所以——”

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

“我们变得只能在地下生活了。从地表完全移居到地下，总共耗费了十五年时间。在这期间人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保留部分地表的居住区。”

我们熟悉的地下新宿出现在了屏幕上。

“但摸索的过程中不断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故，为了保证所剩不多的人类存续下去，我们决定完全移居到地下城市。”游马老师回头看向屏幕。屏幕上的图片切换成了地表时代的照片，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明明是夜晚，城市却灯火通明。

“这是地表繁荣鼎盛时期的日本。这是神奈川县横滨市的俯瞰景色。”

“哇……真漂亮。”

世凪陶醉地喃喃自语。

“我们没有完全放弃回归地表。地下的生活非常艰苦。这是所有人都共同的认知吧。”

“……”

我看向了上层学生所坐的前排区域。

他们的嘴角仿佛都挂着淡淡的笑容。不同层的居民之间真的会抱有相同的想法吗？我不禁对此感到质疑。

“中层的研究机构，正在通过各种各样的研究来寻找移居的办法。研究机构就是大门口反方向的那栋楼。不过，学生是无法入内的。”

屏幕上出现的衣服，和我在百科全书上看到的宇航服很像。

“例如个人配备防护服，构建运用臭氧透镜的人口平流层。说到比较独特的就是——”

屏幕上又显示出地表的风景。

这次出现的不是静态照片，而是视频。

“是大海……！”

我不禁叫出了声。身旁的世凪轻声笑了。

“通过数字模拟重现地表的景象，让人类的精神移居到地表。”

“精神移居……？”、移住……？”

我远远注视着游马老师，甚至忘记了眨眼。世凪也同样瞪大了双眼。

“在虚拟空间中制造地表城市，让地下居民的精神移居到这里。按照这个研究的设想，哪怕现实中身体有恙的病人也可以体验地表生活。因为身体就等同于处于睡眠状态。”

“……”

我忘记了呼吸。如果用这个方法，说不定妈妈也能一起移居地表了。不是去中层也不是去上层，是去广阔的地表。去那个世凪向我们展示的风轻云净的地表世界。

我看着游马老师放出的投影，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在普通人精神移居到地表的期间，研究员可以继续研究如何建造真正的地表城市。而普通人也可以过上地表的生活，回忆起与自然共存的状态，等待真正回归地表的那一天。”

屏幕上出现一个竖长的胶囊般的物体，和一张对比了两个数值的图表。

“而且睡眠状态的人类基础代谢会维持在很低的水平。这意味着可以节约粮食和水。这不仅是能让大量人口更早体验到地表生活的应急措施，同时也能够为最关键的物理移居起到过渡作用。而且还能节约有限的资源，它同时拥有这三种优点。”

游马老师扫视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微笑了起来。

“在物理移居真正开始之前先给精神移居拨出预算，大家也觉得这样做更合理吧？”

我用力点了点头。

“好厉害……竟然有人想出了这样的点子……”

“所需硬件的制造成本也远低于其他方案。但这个方案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最多。”

游马老师耸了耸肩。

“人类全身上下都像是精密的感知器。要想完全骗过人体的感知并非易事。那么，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向你们讲述这种困难重重的方法呢？”

游马老师面露笑容。

“因为这个计划，是我的研究课题……我坚信，这就是我应该为之投入一切的研究。”

说完，游马老师关闭了讲课用的设备。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我也想参与老师的研究。光是做一个旁观者已经无法满足我了。

我想和他一起建造地表城市。

一座能和妈妈一起居住的地表城市。

结束下午的劳动后，我和世凪一起回到家，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世凪会做很多菜。或许她是看过图书馆里的烹饪书了。我感觉自从她开始频繁造访我家之后，家里的饭也变得更好吃了。

晚餐时间，我迫不及待地把从游马老师那儿听来的内容转述给妈妈。

“海斗今天一直把这事说个不停。”

世凪无奈地说道。

“游马老师的研究，可以让所有地下的居民都体验到地表生活。是所有人啊，所有人！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原理。这个方案并非医治肉身，而是改变居住的世界。哪怕像妈妈那样，在梦里应该也是能自由活动的。如果在虚拟空间里保持强烈的自我意识，足以区分不出虚拟和现实，那就已经不算是梦境了。”

听我叙述的时候，妈妈也屏住呼吸，脸上写满惊讶。“所以按照游马老师的方法，就把人类极端不耐受紫外线的本质问题和地表生活切割开来了！精妙之处就在这里。因为可以让肉体停留在原处，只让意识体验地表生活。也就是说，这个方案对身体状况是没有要求的，所以……”

我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地表了！”

妈妈闻言，微笑了起来。接着，她看向世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世凪，你怎么了？”

世凪深深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想知道妈妈生的是什么病……”

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她缓缓看向世凪。

“我也没正经看过医生，所以不知道是什么病……先是脚趾变得不能动了，然后瘫痪的部位逐渐往上蔓延。”

世凪抬起头，点了点头。妈妈冲世凪笑了笑，抬起右手。

“现在只有这只手能动了。”

“什么……”

我不由地惊叫了起来。

“左手手指应该还能动吧？”

妈妈缓缓摇了摇头。我毫不知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我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一遍妈妈的话。

“不知道病因吗？”

世凪轻声问道。妈妈缓缓摇了摇头。

“难怪你要看医学书……”

“……你在看医学书？”

妈妈看向了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是没有一本书里有写这种病。”

妈妈用右手摸了摸我深埋着的脑袋。

“……谢谢，海斗。你的心意妈妈心领了。谢谢。”

“哪里够啊！心意又不能治病。”

妈妈闻言瞪大了眼睛。

“……我会一直学习，直到找出治病的方法。我就是为了这个才上学的。”

我攥紧拳头说道……

“所以……妈妈一定会痊愈的。我会治好你的。”

“……嗯。我很期待。”

说着，妈妈又摸了摸我的脑袋。

到了回家的时间，世凪走出门外，总是开朗活泼的她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对不起，海斗。”

世凪低着头说道。

“我不该让妈妈说自己的病情。私下问你会比较好吧。”

我摇摇头。

“没关系的。妈妈不会介意的。”

“嗯……希望妈妈和那只小鸟都能康复。”

“是啊。”

我抬头仰望圆形的星空。星辰在这完美到不自然的圆形天空中闪烁。

“那只鸟，肯定也想回到地表的世界吧。因为可以在空中自由飞翔。对小鸟来说，地下的空间肯定太过狭小了。”

一旁的世凪也抬起了头。

“也许吧。等它养好了伤，我们把它带回那个地方吧。”

“嗯。”

我看着上空的网架，找到鸟儿的神秘地点……

我们与星空只有一层臭氧透镜之隔。而那里与天空之间应该并没有臭氧透镜。

然而我的身体安然无恙，世凪也是一样。

联想起今天上课时看到的黑色素瘤遍布了全身的尸体，黑色素瘤遍布了全身。

为什么我和世凪没有任何异样呢？按照老师的解释，我们现在无法站立都不奇怪。

“明天早上我也能过来吗？”

我看向世凪。

“当然可以。”

“……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们了？”

我摇摇头。

“没有。你来了以后妈妈也很开心。”

世凪闻言松了口气。

“太好了。那我明天早上也会来的！”

“我做好早餐等你来。”

世凪笑逐颜开地点点头，往回家的方向跑了出去，途中又回过头来。

“晚安！”

“嗯，晚安。”

世凪开心地跑进了玉米地里。

第二天早上，为了履行和世凪的约定，我早早就起床了，打算给她准备早餐。

妈妈和小鸟都已经醒来了。

“早上好，海斗。”

我边揉眼角边看向妈妈。

“你起得好早啊，妈妈。”

“小鸟今天一大早就很有活力呢。”

我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泪眼汪汪打着哈欠看向妈妈，发现小鸟正停在她的右手上。

“哇！它从巢里出来了！”

“在吃饲料呢。昨天你和世凪做的那些。”

“哇！”

小鸟停在妈妈的手腕上，啄食她手心里的饲料。

“真的……·它在吃呢！”

就在我看小鸟看得入神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到有个物体滑了过去。

然后它无声地落到妈妈腿上的毛毯上，形成了一道水渍。

“……”

我抬起头。

是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了毛毯上。

“妈妈……·？怎么了？”

妈妈缓缓摇头。

“没事。我没事……”

我感到茫然：为什么妈妈会哭？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是小鸟扇动翅膀的声音。

“啊！”

我兴奋得大喊大叫，跟在小鸟屁股后面跑。白色的小鸟在屋中盘旋。

小鸟的体型明明小到一只手就能握住，振翅的声音却很响。

“哇，太棒了！快看，妈妈！”

“……海斗。”

“妈妈，鸟飞起来了！”

“海斗，你是个好孩子。既善良，又聪明。真是个好孩子……海斗。”

“……?”

我看向妈妈。妈妈的脸颊上又多了两道新的泪痕。

“海斗，你一定能成为自己理想中的人。”

妈妈平静的话语和小鸟的振翅声重合在一起。不知不觉，小鸟停在窗边开始休息。

这时，门外有人敲响了家门。

我回过头。

“啊……应该是世凪……”

“嗯……海斗，去开门吧。”

妈妈吸了吸鼻子说道。

我打开门。

世凪一进门就看到停在窗边的小鸟。

“刚才小鸟飞起来了！”

“太棒了！”

我和世凪跑到妈妈的床边。

小鸟歪了歪头，然后又回到正常姿势。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咦……·妈妈……？”

小鸟蹦跶了一下，背对着我们。

然后它从窗户的缝隙飞到了外面。

“你看！飞起来了！它能飞了！”

“海斗，去追它吧。”

“嗯！我们走！” 我飞奔出了家门。

***

“……”

海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妈妈从窗户看着他的背影。

开心的海斗。

幸福的海斗。

他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让我想要守护的笑容。

不过，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妈妈身上。

“……妈妈？”

声音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发出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妈妈转头看向我。她像往常一样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就像是她平日里对海斗露出的笑容。今天，妈妈也对我露出了笑容。

“世凪。”

“嗯？”

我慢慢走到妈妈身边。

“世凪，我可以把海斗托付给你吗？”

妈妈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海斗很爱哭，有你这样的孩子陪着他，妈妈就能放心了……你愿意吗？”

我点点头。

“……·行！我保证！”

明知不能这样回答，但我还是答应了妈妈。

可我不觉得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为了海斗的幸福，我会尽己所能。这样的要求，我能办到。

“谢谢。那我就放心了。”

妈妈静静地开口说道。妈妈刚刚托付给我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是只属于我和妈妈的秘密约定。对此，我感到喜出望外，所以也打算告诉妈妈我的秘密。

“……妈妈，其实我……”

妈妈等候着我的下一句话。我探出身子，把嘴巴凑到妈妈的耳边。

“其实呀，我喜欢海斗。”我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说出口后，我的脸颊一下子开始发烫。

妈妈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又像往日一样露出柔和的微笑。

“……·所以我答应你！和妈妈约好了，我一定会遵守诺言的。”

妈妈微微睁大了眼睛，笑得脸上都起了皱纹。

“海斗真幸福啊。”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世凪。妈妈很庆幸能认识你。”

“我也是！”

海斗开心的叫喊声从窗外传来。他一边叫嚷，一边追逐小鸟。听他喊得那么兴奋，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海斗追逐着小鸟的活泼身影，

妈妈也同样露出笑容。她的笑容看上去洋溢着幸福。

“你去海斗身边吧。”

“嗯！”

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妈妈。

“……去上学之前，我们三个一起吃早餐吧，妈妈。”

妈妈微笑着点点头。

我也笑着冲她点点头。

我知道——

刚才的约定将会成为我重要的一部分，我刚才从妈妈手中接过了接力棒。

我应该去海斗的身边。

和往常一样，带着笑容去面对他。

无论今后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们。

这是妈妈的愿望。

海斗也一定很珍惜和我共度的时光。

最重要的是，我想陪在海斗的身边。

我再次微笑对妈妈点了点头，然后跑向了海斗的声音传来的方向。

***

“海斗！”

就在我抬头用目光追逐自在飞翔的小鸟时，身后传来了世凪的声音。

“你好磨蹭啊，世凪！快看那里！”

指着飞到中层附近的小鸟大声喊道。

我朝着上方奔跑。小鸟扇着翅膀，显得比飞在家里的时候更加轻松自在。

世凪跑向我这边以后，小鸟也调转方向飞向世凪，就像是向世凪展示自己现在的模样。

“啊！”

世凪用手指指着上空。小鸟又扇动翅膀飞向了更高的天空。

我们大声欢笑，追在小鸟的身后。

小鸟翱翔在高空。

身影与透过臭氧透镜洒下的阳光所重合。

我眯起了眼睛。展翅飞翔的小鸟轮廓被耀眼的光芒所包围。那道剪影越变越大。

“咦……？”

不对。这不是变大了，而是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那道影子完全消失，直直落到地脸上发出一声钝响。

“为什么……”

我奋力奔跑。耳中传来自己狂奔的脚步声。

身后还有世凪的奔跑声。

我跑到田里，拨开了两旁的玉米叶。

厚厚的叶子将我的手和脸颊划出了一道道口子。而我没有理会这股刺痛感，依然在向前奔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们剥开玉米叶，冲到了目的地。坠落在地的小鸟闭着眼睛。

不用碰我也知道。这里已经只剩一具空壳。这具小小的身躯在空中翱翔时，体内充满了力量。然而，这股力量消散了。

世凪走了过来，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小鸟。

又来了。

我想起那辆四分五裂的玩具车。和那时候一样。我又亲眼看着重要的东西在我眼前消失。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感觉呼吸困难。

眼中涌起的泪水已经滴落在地面上。这一次，我肯定也止不住泪水。只能任凭它肆意横流。

“海斗，它一定……是想给我们看它最后一次飞翔的模样。就当是这样吧，海斗。”

世凪的话语触动了我的内心。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海斗，所以……”

她总是那么坚强，我却仍旧那么软弱。

“……带它回家吧。然后埋在我们捡到它的地方。”

我用双手捧起了小鸟的遗骸。就像在睡梦中一样绵软无力。

“……它走的时候好像不觉得痛苦。”

我们静静地推开家门。关上门，声在安静的家中回荡。

“……妈妈。”

我轻轻叫了一声妈妈。然后看向窗边的床铺。她低垂着头，就像是在行礼一样。

“……”

一道寒流窜过我的身体，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想看。

不想知道。

不想继续接近。

但是，我的脚步还是没有停下。我双手捧着的小鸟遗骸微微颤抖。

“不要…为什么……”

世凪抓住了我连连发抖的手臂。

“……海斗……”

“世凪……·妈妈她……”

为什么我没有跪倒在原地呢。真是不可思议。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哭了。五官拧成一团，就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用力闭上眼睛，再次睁开。

不管怎样重复这个动作，眼前的情景都没有丝毫变化。妈妈身体佝偻，如同枯萎的花朵。我知道，她的身躯已经失去了力量。

而她右掌上还放着鸟食。看到这里，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早上，我们交谈的时候，妈妈的右手就已经动弹不得了。

耳边传来世凪微弱的呜咽声。

“我……我明明必须陪着海斗……可是……·可是……”

我们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

然后，我把小鸟的遗骸放到了妈妈腿上。

我想，小鸟坠落的一刻，一定也是妈妈离世的那一刻。

在那只悠然飞舞的小鸟眼中，这个城镇想必也不过只是连向天空的一道风景。

下层、中层、上层——

它肯定没有看到人类设下的阶层吧。那只小鸟，最后一定将妈妈带上了天空。

将妈妈的灵魂带到了广阔无边的蓝天。

我哭泣着。

放声大哭。

世凪同样在痛哭。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手牵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牵起来的。

对我们而言，这是最自然的行为。

视野忽然闪过一阵白，接着，海天相连的广阔美景展现在我们眼前。

我立刻就明白了。

世凪正在和我想象同一片景色。

她那神奇的能力让我们心意相连，得以共同欣赏这片美景。

碧海与蓝天之间的边界线。一只鸟正朝着那里飞去。

小鸟惬意地左右摇摆身子，渐渐飞向远方。

我们哭着追逐那只鸟的背影，久久没有停歇。

最后，那只鸟终于缩成一个小点，飞进云间不见踪影。

下层裸露在外的土壤上有几个横洞。

其中一个横洞里，是下层居民的坟墓。说是坟墓，其实不过是把遗体埋进去后形成的小土堆而已。其中一个小土堆下，埋着我的妈妈。

我昨天的劳役被免去了。

下层的大人来到家里，用木头和布制成的担架把妈妈抬了出去。

平时熟识的叔叔也来了。我和世凪跟在他们身后。

地表的百科全书上介绍了许多种过去的葬礼。过去的人害怕尸体复活，就会把死者火化，或者是改变遗骸的姿势，还有在坟墓上放置石头。

笼罩地表世界的天空或许会让人们充满幻想。

但是我们知道，这只不过是逝者的遗骸，不可能会有起死回生之事。

所以遗体包在布里直接埋进了横洞深处。

在贫瘠的下层，唯有土是多到取之不尽的。

妈妈的遗体经由大人们的手，深深地埋进了土中。

我和世凪低头看着埋着妈妈的那个小土堆。世凪握住我的手。我也轻轻地握住她。

从埋葬妈妈的地方回来的路上，我发现土壁上的其中一个洞维护得非常整洁。

没有人的气息。只有这个洞显得与众不同。

这是为什么呢？我呆立在原地，注视着那个漆黑的空洞。

“以前啊……”

头顶传来声音，于是我回头看去。

叔叔站在我们身后。

“似乎有上层人会向下层居民伸出援手。据说有名医生拼命想要救治和你妈妈相同症状的病人。他在大家眼里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神明……”

叔叔点了点头。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经没有这么高尚的人了。”

“……”

不对。那不是神明。如果是神明，肯定会救回妈妈的命。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神明。

“算了，反正只是坊间里流传的传言而已，十多年前的老故事了……好了，回去吧，海斗。”

“……嗯。”

葬礼草草结束了，连让我们感到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给。在妈妈的遗体腐烂前，将其埋进看不见的地方，一切就此结束。

我和世凪一起回到了房间。

“海斗……”

“嗯”

我们已经和妈妈告别过了。

我们一起目送她飞向了无边的天际。

床已经失去了它的职责，显得空落落的。

窗边的小盆栽和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鸟巢也是。

它们全都属于遥远的过去。

“还得把它也埋了。”

世凪看着鸟巢中小鸟的尸体说道。

“嗯。是啊。”

“……·就埋在那个地方吧。”

我点点头，拿上了窗边的鸟巢和盆栽，以及一把小铲子。

“……走吧。”

时隔多日再次到来，今天这里还是充满了鲜明的光彩。

中层破败墙壁里的小小的花园。

只属于我和世凪的秘密基地。

“真的没问题吗……”

世凪忐忑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点点头，向着阳光踏出一步。

“好像没事。”

“……嗯。”

我和世凪沐着阳，漫步在小小的花田之中。

我们蹲下身子，挖出了一个洞。

自然不用挖得像妈妈的墓穴那么大。

凭两个小孩之手也能挖出的小小的洞就足够了。

而这小小的洞，便足以埋葬我们的回忆。

我们把三个人一起做的鸟巢以及小鸟的遗骸都放了进去。

“应该给它起个名字的…….”

世凪轻声说道。

“要是给它起了名字就好了……而不只是叫它小鸟。”

一道泪水从世凪的脸颊流下。

“再见了。”

我用铲子盖上了土。

把小鸟埋起来以后，我把盆栽挖移来种到了土地里。

这样一来，花田正中央就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墓。

“有空我们就来这里看看吧。然后回忆妈妈，还有那只小鸟。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我们拿着空了的盆栽和铲子穿过昏暗的空洞。就在我踏出洞穴，准备拉世凪出来的时候——

“你们在干什么啊？”

回过头，沙齐出现在眼前。他似乎是刚刚放学准备回家。身后还跟着出云。

“你们打哪儿来的？在工作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啊？”

“没什么。”

“这里可是中层！你们如果不是在工作，凭什么在这里晃悠！”

沙齐怒吼着推了我一把。我被推进了黑暗的洞中，一屁股坐到潮湿的地面上。沙齐弯下腰往横洞里看。

“什么情况……这地方怎么回事……！我都不知道有这种地方啊！喂，出云！”

“没有相关数据。”

出云用机械的声音回答。

“连出云都不知道…….”

“海斗，你没事吧？”

世凪没有理会沙齐，急忙过来扶我。

“谢谢你，世凪。”

“洞里有什么？……·你们知道里面有什么吧？”

沙齐重重地喘着气。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微微闪烁着，眼神看向黑暗深处的那一缕阳光。

“我要去里面……你在前面带路！”

我被沙齐推着，再次走向有光的方向。花田很快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阳光？……这里连通着地表吗……？”

沙齐颤抖着缓缓走向阳光。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了什么！”

沙齐畏惧着照进洞里的阳光，对我们怒吼道。

“你们俩刚才进来了吧！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吧！。为什么你们俩一点事也没有啊！”

“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沙齐一把将我推到了阳光中。我踉跄了几步，但这次没有摔倒。

“……”

沙齐看到我站着，然后才战战兢兢看着走到了阳光之中。

“一点事都没有吗……一点事都没有嘛……！”

沙齐看着自己的手背说道。然后，他仰起头。

那是天空吧！是太阳吧！……·这是风啊……喂，这里通往地面吗？！”

沙齐转头面向我。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们爬去过吗？去过地表了？”

我摇摇头。

“我们没爬上去。只是在这里做了个坟墓……没有别的了。”

“你们是傻子吧！”

沙齐兴奋地大喊大叫，抓住了墙上类似爬山虎的植物。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能去地表了！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什么嘛……根本不需要臭氧透镜啊！”

沙齐像条虫一样爬在墙壁上。世凪抓住我的手臂。

“海斗……”

“太棒了……！我是第一名，第一名啊！是第一个登上地表的人！我要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我回头看向通往中层的洞窟。出云正站在黑暗的山洞中注视着这边。只有眼睛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我和世凪呆呆看着沙齐向上攀爬。

“怎么办，海斗……”

“……别管他。要做什么都是他自己下的决定。我们没理由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

沙齐的粗喘声越来越遥远。

我握住世凪的手。她的手正在颤抖。

“……走吧。”

我牵着世凪，背对着沙齐向外走去。走进阴暗处后，出云瞥了我们一眼，然后又看向了阳光照射的方向。

“我是第一名……我是唯一一个……！”

那是我们在洞窟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中层后，我们立刻离开了横洞。

这次没有人发现我们。

世凪屡次忐忑地回头看向空洞那边。

我们回到了中层广场。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坐在广场的一角，把铲子和空花盆放在脚边，呆呆地望着人来人往。

不一会儿，广场上的人渐渐开始喧闹。不断有人察觉到异样，议论纷纷。

最后，广场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臭氧透镜。

上面有个人影。

人影正在手舞足蹈。

是沙齐。

他脚步踉踉跄跄，张开双臂身体后仰。

嘈杂的人群没有平静下来，而是变得更加喧闹。

“那是……”

“是沙齐……·他在跳舞。真的登上地表了啊。”

世凪远远地望着沙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时——

沙齐的动作突然停下，仿佛断开了电源。然后，他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仰面倒下。人群的吵嚷变成了惨叫。

我睁大了眼睛。

“海斗……”

“怎么会这样……·？”

接连面对死亡的我已经明白。

沙齐不会再站起来了。

“……是黑色素瘤吗……？”

世凪轻声说道。

“从这里看不到具体情况……不过应该是吧。”

我仰望着臭氧透镜映出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沙齐他……死了啊。”

之后，整个城镇都陷入一片混乱，一两天之内都没能平息下来。

只要一抬头就会看到尸体，居民自然不可能维持冷静。

最后似乎是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大人从上层打开透镜，拖回了沙齐的尸体。所有工作都是在夜间进行，目击者把整件事把这件事传开了。

过了整整两个星期，下层居民的劳动终于要重新开始了。

学校也在那一天正式恢复教学，临时加了一节游马老师的课。

游马老师走进教室，所有学生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视线都汇聚在他身上。

“几天前，本校有一位学生死亡。”

游马老师用平稳的语气宣布。

“死因是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导致内脏功能失常…至于他是怎样登上地表的，还在调查之中。”

我和世凪对视了一眼。

“某些上层特权阶级居民的住宅安装有采光窗。虽然用一般方法肯定打不开，但他可能用了某些特殊方法……”游马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

“我们一定要从他的死亡上学到教训。将身体的脆弱谨记在心。一定不能忘记眼前的天空与我们之间有臭氧透镜的阻隔，就像是两个世界。”

游马老师闭上眼睛。

“我们研究员正在以所有可能的角度研究移居地表的方法，想要尽早完全解决这个问题。我非常理解大家对天空的向往，但绝不能步那位同学的后尘。”

游马老师缓缓睁开眼睛，低垂着视线。

“欲望，会招致毁灭。”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正常课程就从下周开始。大家先重新适应日常的生活。”

下午，所有劳动人员都被分配去修补中层的墙壁了。我和世凪又被分在了一组。

或许他们是想找出通向地表的那个洞穴。我与世凪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我们一边用水泥加固墙壁，一边渐渐远离组内的其他人，向那个横洞移动。

我们俯视着那片黑暗。

“那时候的沙齐……·好让人害怕。”

世凪轻声说道。

我看着崩坏的墙面，点点头。

“如果有人发现这里，肯定又会变成沙齐那样……·还是把洞填上比较好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世凪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寂寞。

我们收集起附近的石头，堆在了空洞的内侧。

简单的劳作很快就要完成。集中精力干活时，和世凪相识后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浮现在我脑中。

知晓了她的特殊能力。知晓书籍可以带我前往知识的海洋。

与来自地表的小鸟的相遇和离别。

我与妈妈的生活之中多了世凪以后，每天变得丰富多彩了起来。

我永远失去了妈妈。

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从今往后，我们也要在下层继续生活。

除了继续生活下去以外，我们别无选择。就像眼前的这些石头一样。

一块一块堆积，一天一天过去。

“啊……”

堆积的石头已经顶到了洞穴上方。

我们的生活也一样，只要持续下去，就会达到彼岸。那或许能够拯救地下的居民。或许能让身边的世凪更加幸福。

脚踏实地积累下去，一定会结出最后的果实。我们站起身，凝望着填满洞穴的石头。

“……加固吧。”

我们用分配到的腻子把石子间的缝隙填上了。腻子一抹上很快就凝固了，墙面变得平整，从远处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有个洞。

“…变成一面墙了啊。虽然没法去看那座墓了……但我们这么做是对的。”

世凪轻声说道。

“只要我们还记得这里，随时可以砸开这面墙。有个大一点的锤子就行了。”

世凪凝视着我。我低头望着焕然一新的墙面。

“等我们能摆脱地下生活的时候，再一起来这里吧。到时候无论阳光还是天空，都不再会让人失去理智了。”

“嗯……是啊。”

我看向身边的世凪。

“到时候我们把这里挖开，让人能听到从地表来的小鸟的鸣啭。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填上那个空洞以后，我们回到广场，带着工作产生的垃圾前往废品站。

世凪跟在我的身后。

“……海斗，今天我能去你家吗？”

“嗯，当然可以。”

“…海斗？”

我转过身去，看到世凪正低头慢慢走着。

“现在我们都是一个人生活了……要不然一起住吧？”

我停下了脚步。世凪停下脚步，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阵子，然后点点头。

“可以啊。和你一起住一定会很开心的。”

世凪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我也想住在妈妈的家里。我会一点一点把东西搬过去的。”

我点点头。嘴角忍不住绽开笑容。世凪也羞涩地笑了。

她背后上层废品堆积出的小山吸引住了我的目光。其中一个熟悉的人影吓得我目瞪口呆，但我马上就明白过来，她是无害的。

“海斗？”

世凪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那是……”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原本干净的衣服染上了褐色的污渍，最后一次见到时焕发出蓝白光芒的双眼失去了光彩。浑浊的目光似乎无法聚焦，失去动力的机体如同尸体一般瘫软在原地。

“沙齐的仿生人……是叫出云吧。”

第一卷 Case 0 青年时期

位于下层中心位置的玉米地。在小时候的我眼里如此高大的玉米杆，现在却几乎和我齐高了。

我仍和那时候一样，在这条田间小道上奔跑着。

跑向属于我和世凪的家。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迎来这一天了。

我——不，是我们一直在热切盼望这一天的来临。

世凪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就像小时候一样奋力奔跑。

已经能看到我们的家了，我和世凪两个人的家。

我猛地推开门。

身着蓝色毛衣外套的世凪吃了一惊。

“你回来啦。怎么了，跑回来的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面带笑容，自顾自说了起来。

“定下来了。”

世凪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我可以在游马老师的身边工作了！我成为预备研究员了！”

世凪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她的反应正符合我的期待，我见状也自然而然笑了起来。

“这都是你努力的结果。恭喜你！”

“因为有你一直在支持我啊。今天庆祝一下吧。”

我把从孩提时代起就一直在用的挎包挂在墙上，在餐桌前坐下。

“请用。”

出云毫无感情地说完这句话，将煮好的玉米片端上了桌。这是她万年不变的“拿手好菜”。我和世凪相视一笑。

自从妈妈去世以后，我和世凪已经同居了十几年。

我在大学在校期间被选为候补研究生，然后录取了第一志愿，分配到了游马研。

“现在的主流是开发口服型新药，但种方法太难实现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人情味。况且口服药无法保证100％安全，最重要的是它只能让健康的正常人体验地表生活。还是游马老师的计划能造福更多的人。”

我激动地阐述观点，世凪微笑着静静聆听我的发言。

“还差一步就能成为中层居民了。这样就没必要在下层工作了，世凪。”

“中层啊……”

世凪的视线在桌上游移。

她的语气里并不如我想象般兴奋。

“你不开心吗？”

“你能实现梦想，我当然开心了。只不过，我还挺喜欢这个家的。”

世凪看着窗边的床说道。有一道橙色的光线从窗外照进了无人的床上。

“……我也喜欢这个家，这里有我们的回忆。但是，我们也必须向前迈进。我们还活在这世上啊。”

世凪脸上露出的苦笑仿佛是在规劝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

“去了中层就没有劳动的义务了，你可以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写小说。你想象一下，很棒吧！”

“白天工作，晚上和你一起吃饭也很幸福啊。而且你也要去做工作吧。”

“这倒是没错……”

“写小说是我的兴趣，所以用空闲时间写就好啦。我还是希望能和你一样有的工作，然后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

世凪说完，对我微微一笑。

“不过，我真的很开心，特别开心！因为你一直说想和游马老师一起研究嘛。”

没错。自从儿时听到游马老师关于虚拟空间的设计理论后，我就一头扑在学习上，只为进入游马研。

“最近都没见到他啊，他还好吗？”

挺精神的，就和你还在上学的时候一样。”

母亲去世后不久，我、世凪还有出云，便一同在这里生活了。

我们在废品站捡到出云的时候，她不仅被删除了所有数据，一部分机能还遭到了破坏。

上层居民似乎很反感自己的仿生人被回收利用，所以在丢弃的时候会故意破坏。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修复她的机能。最后并没有完全修好。她每天都只会摆出同样的菜肴，一定是因为某处故障还没修好吧。

“我吃饱了。”

吃完以后放下勺子，出云就会默默收拾好餐具。

“出云，谢谢你。很好吃。”

受到世凪的夸奖，出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胜荣幸。”

我们家已经没有空间再摆放桌子了。吃饭的时候要将研究终端和资料放到架子上，吃完以后再拿出来。我一直想着，要是能再摆一个小桌子就好了。

贫穷的生活中，总是充满此类琐碎的不满。而这个问题，只要搬进中层便能迎刃而解。微小的生活变化让我心中雀跃。

世凪坐在我对面，桌上放着硬皮笔记本和笔，除此以外还有几本书。

她每天都在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创作小说。我凝望着她手中舞动着的笔。视线往上移。世凪正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小说创作中，她的刘海微微遮住了眼睛。从厨房里传来出云洗碗的声音。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如果搬去中层，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光是想象，我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海斗，你明天开始就要去研究所工作了吧。我明天下班以后也去一趟图书室吧，好久没有去了。”

我把视线从的终端上移开，抬起了脸。世凪对我笑了笑。

“好主意，那我们就在图书馆碰头。”

“嗯，好久没有一起去图书馆了。”

世凪开心地说着，看向我的手边。

“……今天要去吗？”

“嗯，去。”

世凪合上手中的书。

她那神奇的能力没有丝毫衰退。自那之后，我们渐渐搞明白了，她的能力是将心中的印象分享给他人。

拜她所赐，我们每天都能回到妈妈还在的时候。

妈妈今天也在看着窗外。妈妈。我试图发出呼唤，然而…….

“——”

没能发出声音。

妈妈仍在看着窗外。她的胸口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不行？”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世凪悲伤地垂下眼睛。

我的视线变得一片白，而后，我们又回到了没有妈妈在的房间。

“今天也不行啊……”

将心中的印象分享给他人的力量。

我将世凪心中的世界称为思维空间。

孩提时期，我们会在世凪想象中的地表奔跑嬉戏，仰望天空。这让我们短暂地忘记下层生活的艰辛。

和世凪开始同居以后，妈妈便出现在了思维空间里。

我觉得，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那时我们第一次共享了深刻的情感。

也是世凪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除我们以外的人。之前她向我展示的都是她创造的角色。

我无法与面前的妈妈交流。虽然我和妈妈同在思维空间里，但这个空间不过是世凪向我展示的她内心中的景象。

我一直在摸索如何对世凪的思维空间进行干涉。

妈妈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令我焦急不已。这让我更加专心埋头于研究之中。

翌日早晨。今天是我上任预备研究员的第一天。

我把东西放进用了多年的挎包，将包跨在肩头。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世凪和出云正在看着我。

“那我出门了。”

“嗯，一路顺风，预备研究员！我下班以后就去研究室。傍晚见吧？”

我含羞地笑着点头回应。

世凪每天送我出门时的笑容，都洋溢着幸福。她每一天的笑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和世凪的同居生活，我才觉得自己无法遗忘冗余记忆的缺陷也不是那么糟糕。

我先乘坐下层中央的电梯来到中层，然后步行前往研究所。

我的目光飘向了研究所后方不远处的研究员居住区。只要成为研究员就能入住那片区域，上班路程只需要几分钟。我放缓脚步，开始想象从那里通勤的生活。住在那里，鞋子就不会再沾满尘土。也不用留意玉米地自动喷灌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可以和世凪一起住进那里的大房子。

我边想边走，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从居住区朝着广场走来。

“海斗兄，早安。”

“早上好。”

入麻开朗地向我打招呼，我也向他道了早安。

“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你，感觉是命运的安排啊。”

“你想多了。”

我们自然地结伴而行。

预备研究员都聚集在的工科班，我和入麻就是在那里认识的。他的父母都是研究员，所以生来便是中层居民。自从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是这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我作为唯一进入工科班的下层居民，遭到了周围中层人不加掩饰的歧视，只有入麻主动向我搭话。

“你明明是下层居民，是怎么学习的啊？也太天才了。”

照面的第一句话便略带冒犯，但话中没有丝毫恶意。

我从他的声音中没有感受到对下层人的轻蔑，只有对我在恶劣环境中拿出成果的纯粹尊重。

后来，他就成为了我唯一的朋友。

“海斗兄，你加入了游马研吧。”

“嗯。你是去鹿能研吧。”

听说鹿能研究室今年申请加入的人是最多的。现在的主流是研究口服药剂，而鹿能研就站在这一领域的顶峰。

“游马老师现在在搞什么研究呢？”

“虚拟空间。他的研究领域一直没变，所以我才选了游马研。”

“虚拟空间啊……·原来现在还有研究室在钻研这个。”

“只剩游马研了。所以那里是我唯一的选择。”

“你更重视研究内容啊，状元就是不一样。”

入麻淡淡一笑。

“你不关注内容吗？”

“对我来说，研究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嘛。我只是选了个最有机会和各种人打交道的，感觉相关人士应该很多。”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无论墙壁还是地板，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是一片纯白。这里是城镇的研究机关，也承担着教育学生的责任。直到昨天，我还是以学生的身份来到这里。而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名研究员了……虽说“预备”，却也从事研究工作。

我站在游马研的门前，深呼吸一口气。

“……·好。”

向前踏出一步，大门就自动开启了。

游马老师坐在房间最里面的桌子前。研究室里排放着几张白色的桌子，但无一例外都是空着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照进偌大的研究室里。

“早上好。”

听到我的声音，游马老师抬起头。

他和以前比一点没变。看上去一直像是四十多岁。

“嗯……你是……”

“我是今天开始分配到这里的预备研究员。”

“喔，是这样啊。是今天过来啊。进来吧。”

“是。”

游马老师转过椅子，对我笑了笑。

“很少有预备研究员希望分配到这里，很久没有新人来了。”

游马老师微微一笑，有些自嘲的意思。我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选我们研究室呢？”

游马先生严肃地打量着我。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想要直接对游马老师说出这些话。自从知道他的研究内容以后，我一直在盼望这一刻的到来。

“因为我对您的构想产生了共鸣。”

“……构想？”

我点点头。游马老师抬头看向我，仿佛在示意我继续说。

“移居地表是当今人类共同的目标，但其中包含着极其复杂的问题。首当其冲的问题是，如何让人体不受紫外线照射的威胁。目前对这个问题有两种解决方向，一是像臭氧透镜那样直接阻隔紫外线，二是提高人体对紫外线的耐受性。”

游马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有种被试探了的感觉，这让我慌了神。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我绞尽脑汁思索该说什么。

“人类移居地表后行动范围自然会扩大，所以提高耐受性是个无法搁置的问题。”

“我懂了，你说得没错。因此，现在的主流就是研究开发内服药。对位葡萄糖导致的变异，让人类变得极端不耐受紫外线，研究者想让人类重归能在地表生活的状态。”游马老师微笑着指向窗外。

“方案一旦成功，就不需要臭氧透镜那样外部设备了。他们的目标是根本性地解决这个问题。这不在你的研究主题选择范围内吗？”

我缓缓摇了摇头。

“就算攻克了这个难题，还得面临整顿地表环境这个难题。现在的地表环境还是个未知数。哪怕可以居住，还需要挑选人选以及居住区域，如何挑选人选也是个问题。”

游马老师默默注视着我。我沐浴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要移居到地表需要花费不可估量的时间。不管哪个方法都是一样。要把这座城镇里的两百万人口都转移过去，少说也得要三十年，甚至更多。要忍耐如此漫长的时间，地下的生活就显得过于艰苦，尤其是对于居住在下层的人们来说。”

游马老师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你是——”

我点点头。

“我是下层居民。”

“是吗。”

我再次点了点头。

“抱歉。打断你了。继续说吧。”

“而您提出的概念——移居虚拟空间，能让人类一边在虚拟空间体验地表生活，一边度过这段漫长时光。哪怕那只是一时的也没有关系。在真正解决宜居问题之前，将它作为临时避难所也有足够的价值。”

游马老师的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但是，你觉得虚拟世界不能在本质上解决问题吧。”

我沉默了。

“老实回答我就可以了。”

“……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我的语气不自觉地黯淡了下来。

“但我想在有生之年留下有形的成果。我想感受到自己切实改变了某些事物。不是成为跨越几个世代的宏伟计划中的一颗螺丝钉，而是真真正正让世界产生某些改变。趁我还活在这世上。”

“真是年轻气盛啊。”

游马老师笑着说道。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对我的轻视。

“…你的名字是……”

游马老师拿起了桌上的资料。

“海斗。你说得很好。看你了解得如此透彻，应该知道我们研究室的现状吧。”

我点点头。游马老师继续往下说。

“现在的主流是开发抗紫外线材料。这里的研究室，有六成都在研究内服药。也就是通过口服药片，让人类恢复成地表时期的身体状态。哪怕只是暂时的。人员、设备，都分配到了这方面的开发工作。”

游马老师夸张地在空荡荡的研究室里展开双臂。

“几乎没有人关心我们的研究内容。”

游马老师笑了一声。

“即便如此，你还是希望在这里和我共同研究吗？”

“希望。”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跟我来。我先让你看看现在的情况。”

游马老师站起身子，走向了研究室深处。

里面摆放着几张单人座椅。是像胶囊一样覆盖住人体的机械座椅。座椅的后方连着许多感应器。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的计划目前有重大缺陷。”

“……有缺陷？”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你进入过虚拟空间吗？”

“……没有。”

关于世凪的力量，只有我和她自己知晓。我只能说这是接近虚拟空间的空间。

况且我也不知道能否将世凪的思维空间称为虚拟空间。这不是在说谎。

“这不是最先进的技术。甚至应该说是重新启用的废弃技术。人类住在地表时，有段时间对此非常热衷，但也都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废弃技术？模拟虚拟空间的技术吗？”

游马老师淡淡地笑了。

“……你先体验一次好了。”

游马老师让我坐在太空椅上，然后从橙色的盒子里取出一粒小药片。

“这是人为制造REM睡眠的内服药。你当成特殊安眠药就行，对身体无害的。它会立即生效，持续时间很短。你可以把它舔化，也可以直接咬碎。”

我拿起了游马老师手中的药片。然后放进嘴里，让它在舌头上融化。

“好甜……”

“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我按照他的指示闭上双眼——

我来到了地表。宽敞的道路和类似中层研究设施的建筑物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建筑物的结构相似，但绿色植物的数量显然不同。目光可及之处种满了赏心悦目的植物。虽然数目繁多，但并没有到影响行人的程度。

“这里是……”

“现在模拟的是2016年的神奈川县。你四处逛逛吧，建筑物内部也都可以进入。”

不知从何处传来游马老师的声音。但我没看到他的身影。我走向面前的建筑。

“您在哪里…·？”

“我还在研究室里。正在从外部监测你丘脑上的感觉信息。你现在应该可以活动自如吧。”

“真的可以……”

我边四处走动边回答。也能够发出声音。

和在世凪的思维空间里的时候很相似。

眼前这栋建筑物的大门是由透明玻璃制成的。

“这座建筑是……”

“是以前的教育机构。很壮观吧。”

学校里有巨大的研究室和礼堂，教室有好几个，设备规模远大于我认知中的学校。

正当我漫步于置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的音乐室时，虚拟空间的景象突然越来越淡—我回到了游马研。就像是从浅睡中醒来的感觉。

“是一次轻松的地表旅行吧。回去吧，那里有会议角。我给你泡咖啡。”

“……咖啡？这里有咖啡？”

我们回到摆满空桌子的房间，游马老师把黑色的小粒磨成粉末，然后过滤出一壶液体。

“这是往烘焙玉米粒里加入人造咖啡因的咖啡。研究人员在地下发明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种咖啡。”

我接过游马老师递过来的马克杯。

“我在辞典里见过，但还是第一次喝。”

“它能驱散困意。地表的咖啡含有天然的咖啡因。”

我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好苦。”

“等你能感受到它的美味，就可以说是真正地成为一名科研者了。”

游马老师说完，拿起了自己的马克杯，也喝了一口。

“好了，想想刚才的地表旅行，发现重大缺陷在哪里了吗？你觉得它和现实没有区别吗？”

“是的，基本没有……”

游马老师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仔细想想。在那里呆十五分钟兴许是没问题的，但要你呆一整天，你绝对做不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回想起刚才的地表体验。身体能像现在一样活动自如。户外气温适宜。地面坚固稳定。脚步声清脆响亮。

我苦苦思索不对劲的地方。怔怔地望着手中那杯黑色的液体。略带苦味的热气冒了上来。

我抬起头。

“……是气味。没有气味。”

“没错。”

“我懂了，既然是通过操作丘脑处理的信息，来模拟虚拟空间内的行为，那么不通过丘脑处理的感觉信息，就无法进行操作。而嗅觉信息基本不经过丘脑……”

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在调查妈妈疾病的原因时，我学了一些脑部的相关知识。

“海斗。看来你在学习上是下了功夫的。”

我抬起头，发现游马老师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你的回答是正确的。既然你连这个都理解了，应该能推测出为什么这会是重大的缺陷。”

我把手指抵在嘴边，苦苦思索。

“……如果虚拟空间内的感觉信息，是通过外部对丘脑的操作来实现，那么只有将整个研究推倒重来，才有可能还原出嗅觉。”

“没错。五感缺一的世界，不可能成为人类移居的选择。这个研究已经走到死胡同了。”

“也就是说，需要改变整个基础概念……”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我知道一个攻克了以上所有难题的空间。

那就是世凪的思维空间。

那里存在气味吗？之前我从来没关注过这件事。

不过，即便存在气味，她的思维空间里也存在一个巨大的缺陷——除了她之外的参与者都无法自主发出声音。

游马老师把身体缓缓地靠向椅背。

“我现在也正在摸索新的研究方向。我可以作为指导老师给你传授知识，但在这间研究室内，我们应该是同志才对。互相给出自己的意见，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游马老师向我举起杯子。

“喝着苦涩的咖啡彻夜探讨却始终没有任何成果，这样的日子或许永远没有尽头。”

言毕，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又回到了桌前。

“即便如此，你还是希望加入我的研究室吗？”

我用力点点头。

“当然…！求之不得。我从未想过能够直接站到研究的第一线。”

游马老师听到我的话，露出和蔼的笑容。

“我也一样。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居然会加入我的研究室。”

游马老师站起身子，向我伸出了手。

“感谢你为我的研究带来了希望，海斗。从今往后，让我们朝着同一个梦想共同迈进吧。”

“好……！”

我急忙站起身用裤子擦了擦手，然后握住了游马老师的手。

“欢迎加入游马研究室。”

“……我会竭尽全力…·找出新的方法。”

“放松一点，这是一场持久战。从今天开始，享受研究也是你的工作之一。”

直到太阳落山，我都在会议角和游马老师展开议论。游马老师向我阐述了之前研究过的方法，以及他目前的设想。

基本前提是直接干涉大脑的处理，制造出与身体活动时基本相同的认知。

目前最大的障碍，是找不到实验对象来进行激进研究。无法保证安全性的方法，也不可能用人体实验来验证。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前人的研究。

翻看人类在地表时期的资料，会发现在漫长的脑科学发展史之中，飞跃性的进展是不定期出现的。

每一次，都是战争时期。

战时能够获得大量尸体，很多死者在丧命时大脑依旧保持着健全状态。相反，也有大脑受到损伤的幸存者，这样的幸存者有助于科学家了解损伤的部分在大脑中的作用。人类以此加深了对人脑的理解，并且运用这些知识创造出新的杀伤手段。

多么讽刺。

人类移居地下之后，脑科学的研究进展速度则大大降低。

至少世界迎来了和平。

我们如今居住的新宿，也许最接近人类史上名为“村庄”的聚落。但从人类史角度来看，如果地下城镇发展出了物理网络，可以预见会产生城镇之间的战争。

在目前阶段，地下还很少发生故意杀人的事件。

正是因为世界太和平，游马研才陷入僵局。

第二天，我来到研究室时，游马老师已经先到了。

昨天他教了我泡咖啡的方法，所以今天由我来负责泡了咖啡。

位于偌大研究室一角的会议角。会议角里放着电子显示板和沙发。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虚拟空间大约是在一百五十年前开始流行的。那一时期，世间盛行虚拟空间的软件硬件研发，但这股热潮在2046年就退去了。”

“2046年？到那一年突然过气了吗？”

“据说当时的地表使用的是一种会飞的生物型通讯装置。自从它的通讯网络被入侵之后，人类对科学技术便抱有了怀疑态度。”

“会飞的生物型装置··…”

和世凪一起埋葬的白色小鸟闪过我的脑海。

“是鸟吗？”

“没错。就是鸟类，在天空飞翔的生物。”

“这么说来，现在还有人工鸽在地表上空飞翔吗？”

“不，演变出现在的通讯方式以后，人类已经不需要外部的通讯装置了。人工鸽在2100年代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已经全部回收。”

我点点头。看来那只白色的小鸟是真正的生命体，而不是机械。

“现在的通讯方式……是人体芯片吗？”

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点点头。

“没错。最后人类发现，人与人之间联系起来之后，网络所承担的绝大部分功能就会消失了。”

“网络所承担的功能？”

“信息共享。以前的信息共享是间接的。需要先将数据上传到中转地的巨型服务器上。如今每个人都是行走的通讯装置，也可以算是自身数据的保管库。虽然大家已经不会意识到这件事。”

负责中转通讯数据的巨型服务器。我记得新宿没有这样的服务器。是因为这里没有足以供给它运作的电力吧。无论是埋在我们体内的人体芯片还是简单的通讯交互，都是地表时代早已普及的科技。而这些科技，至今为止仍扎根在我们的生活中。

“为什么虚拟空间技术就废弃了呢？”

游马老师闻言，脸上露出略显失意的微笑。

“原因很复杂。不过你仔细想想，我们现在试图在虚拟空间里重现的是……”

游马先生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注视着我。

“……是地表世界。”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没错。象征着高度文明的城市，能感受到地球气息的自然环境。有阳光照射，有微风吹拂，有天降雨露的世界。”

我点点头。

“而地表原本就拥有这些。人们不需要进入虚拟空间，时时刻刻都能欣赏到这一切。虚拟空间终究是虚拟的。尽管几十年间人类沉迷于虚拟世界，但很快就感到了厌烦。”

“原来如此。”

“人类被封闭在地下，失去了地表的生活以后，才第一次意识到自然的美好与魅力。就像花花公子被美女拒绝之后突然醒悟了一样。”

游马老师说着笑了起来。这

“地表时期的人类制造的虚拟空间只是玩物。分明已经置身于理想的世界，却去追寻虚妄的幻想。”

“地表时期的文学里，也有这样的寓言故事。”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是梅特林克的《青鸟》。你懂得真多。”

“我一直喜欢读书。”

准确来说，应该是世凪喜欢读书。

“人类住在地表的时候，也有人意识到了现实的宝贵啊。”

“梅特林克生活的时代，距离虚拟空间开发出来的时代差了一个世纪。但也许是有这种人吧。那个年代有人掌握科技，有人对此无故厌恶，也有人受其摆布。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在前两种人之中，也许有人会有先见之明。”

游马老师听到我的话以后点点头，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

我们探讨到傍晚才解散，之后我来到了工作室。

——为了打印出“气味”。为了确认世凪的思维空间中是否存在气味，我需要准备地表的各种气味。

我选了几种嗅觉墨盒，将它们装在了气味打印机上。

晴天、雨天。草原、大海、森林。光是自然类的气味就有好多种类。除此之外，我还选了几种香草的气味，几种花香和几种果香，然后按下打印键。风扇开始旋转，排气孔里排出了温暖的风。气味打印机和3D打印机的机身都是白色，体积大到一个人根本搬不了。工作室里的机器都长得差不多。不过，只要使用上没问题，外观设计无所谓。

选中的气味化作细小的颗粒，被打印成了一颗颗小胶囊。胶囊多到一只手都拿不下。我把它们全部装进包里，然后离开了研究室。

回到家，吃完出云的拿手好菜以后，我把芳香胶囊摆到了桌上。

“……这是什么？”

世凪好奇地打量着桌面上的胶囊。

“地表的各种气味。”

“气味……？”

我点点头，拿起一粒胶囊。

“比如，这个是草原的气味，大概……”

我打开了草原的胶囊。世凪小心翼翼地把鼻子凑了过去。她防备的表情转变成了笑容。

“……哇！草原是这样的气味啊。”

“还有代表城市的。”

我打开另一颗胶囊，递给世凪。

“不同的地方，气味也不一样吗？”

“似乎是的。”

“好有趣。其他的也能给我看看吗？”

“嗯。”

我打开两颗胶囊。世凪从最左边开始依次拿起胶囊，确认上面的标签。

“这个是……洋甘菊……？那是什么呀？”

“是一种香草，气味很浓烈。你一开始告诉我的那本百科全书不是也写了吗？这是一种很有代表性的香草。你不记得了吗？”

“当然不记得了啊。你在说多少年前的事情啊？”

世凪眯起眼睛说道。不过她马上又露出微笑，所以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

“我能打开它吗？”

“嗯。”

世凪打开洋甘菊胶囊，凑过去闻了闻。

“……跟刚才的完全不一样！草原明明是长了很多草的地方啊。”

这个和草原气味的分子组成不一样吧。人类的嗅觉源自鼻腔内大约四百种受体中的某些产生反应……”

“我喜欢这种气味！”

世凪的声音盖过了我的声音…·嗅觉受容体的知识明明很有意思…尤其是鼻腔分泌液兼有防御功能与气味分子的载体功能，这是最让人兴奋的地方了。算了。

“人们说洋甘菊的气味类似于苹果。”

“苹果…·我没见过那种高级货啦，毕竟不是上层人。”

“苹果味的胶囊我也带来了。”

我打开了苹果味的胶囊。世凪闭上眼嗅了嗅。

“……确实有点像。原来苹果是这种气味啊！”

“现在游马老师的虚拟空间存在致命的缺陷。里面没有气味。游马老师的研究是从外部对脑中的丘脑进行操作。但是，嗅觉信息基本不会传送到丘脑。”

听到我的解说，世凪暂时沉默了。出云做饭的动静传进耳朵。

“脑子怎么样我是不太懂……总而言之，你是为了研究才弄来这个胶囊的吗？”

我点点头。

“你的思维空间，会将你脑中的印象传递给我对吧？首先我想知道能不能向思维空间输入你所想象的嗅觉信息。循序渐进进行调查。”

“循序渐进？”

世凪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首先，试试能否传递我们都知道的气味。然后再尝试传递只有你知道的气味。比如…·.”

我拿起一颗胶囊。

“这种气味源于一种名叫“金桂”的花。我也没闻过。”

“金桂……”

世凪凝视着那颗贴着黄色标签的胶囊。

“你先闻一遍，然后试试能不能在思维空间里让我也感受到这种气味。如果思维空间里的金桂有气味，待会儿我可以再闻一下胶囊作对照。”

“我懂了，就是气味的传话游戏！”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

“是有点像传话游戏。”

“好像很好玩！”

“如果你的思维空间里存在嗅觉信息，说不定就能将我在空间里的大脑活动重现。这样一来，游马研就能起死回生了。

世凪目不转睛注视着我。

“这样啊。你也说过，虚拟空间已经不是主流研究方向了。为了你和游马老师…·好吧！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世凪微笑着说。

我们进入了世凪的思维空间。

进入空间的一瞬间，我便明白，这次和至今为止的体验都不同。

我深吸一口气。是风的气味。世凪想象中地表的气味出现在了空间里。

站在这个空间里，我不禁感慨，这就是我和游马老师梦寐以求的世界。

这是风的气息，在新宿从未有过的体验。广阔的天空。

“……好美妙的气息。真棒啊。以前的人生活在这么美的地方啊。”

我听到了世凪的声音。我闭着眼点了点头。

仅仅只是增加了嗅觉，开放感和沉浸感就上升到了别的次元。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了。

但现在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这种现象具有可再现性吗？我能将这种现象整合进游马研的虚拟空间技术里吗？

之后，为了采集嗅觉情报，我重复着简单的实验。

金桂的气味是成功重现出来了，但遇到了一个问题。

我不禁苦笑。

向前迈进一步的瞬间，下一个难题就浮现了出来。

这是科研过程中的常事。

我的视线变得一片白，然后又回到了新宿的下层。

“怎么样？”

“成功重现出金桂的气味了。可是气味的扩散不符合物理规则。”

世凪一副一知半解的样子。

“气味的本质是空气中飘散的粒子。粒子会向三个方向扩散，所以分子浓度理应和距离的立方成反比例衰减。”

世凪显得更疑惑了。

“但是，思维空间的气味没有变化。进入思维空间的人感受到的气味，只是原原本本复制了你想象出来的气味。没有计算我与目标物体的距离。”

世凪愣愣地看着我。

“咦……”

刚刚的那段说明让我灵光一现。两条没有关联的线索此刻连了起来。

我闭上眼，开始回想。“需要先将数据上传到中转地的服务器上”

游马老师说过这样的话。原来如此，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要采用地表时代网络的形式就行了啊。

“……我有了新的假设。也许我也能在你的思维空间里发出声音了。”

世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啊，什么意思？”

“我解释一下。”

我开始用手指在移动终端上画示意图。

画了印象的接收方和发送方，以及连接两者的单向箭头。

“现在我们口中的思维空间，只是单方面地接收着你的印象。这里有影像，有声音，也有触感和气味。但我终归只是接收方。无法向你发送情报。”

“嗯嗯。”

“所以气味的浓度不会变化。我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过音量大小应该也与从你的位置听到的相同。”

仔细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去想接收方的角度会有怎样的感受。”

世凪嘟哝着点点头，仿佛在思索我话中的含义。

“所以在展示你写的小说时就没有问题，因为那是只存在于你脑海中的印象。”

世凪怔怔看着我画的概念图。

“那怎么样才能让你在里面能够说话呢？”

“建设中介站。”

我在接收方和发送方的中间画了根圆柱。

在地表时期的概念图里，数据库都是用这个图案来表现的。

“我们不直接传递思维，而是先将印象数据传输到外部服务器。印象传递的原理应该与向脑部传递感觉信息是一样的，所以能够转换为电信号。”

“嗯……？”

“通过这部分进行辅助，让你这个管理者和我从位置、空间信息到彼此的五感都能符合物理规则。虚拟空间的物理模拟有许多库，所以不需要再重新写。”

“库…….”

世凪喃喃自语。

“常用处理的代码汇总，就叫“库”。”

“原来如此。”

“可以沿用给出云传输生物信号的结构，应该能把脑部的刺激信号传递到这里。只不过没法像你一样直接把印象传递给他人。”

“这种方法要用到管理健康的纳米芯片吗？”

“对。”

这里的所有居民体内都植入了纳米芯片，用于记录个人识别码以及生物数据信号。但下层居民仅仅只是植入了芯片，并不会因为生物数据出现异常就能接受必要的治疗。真是暴殄天物。

“然后把汇集在服务器上的参与者综合印象，通过游马研的现存技术发送给所有参与者。”

“按照这个结构，就能在思维空间内将我们的认知综合起来，不管有多少参与者都没问题。也就是说——”

世凪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这样你就能在空间里跟妈妈说上话了吗？”

“有可能。这片空间，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印象空间了。所有参与者会共享集体的印象。”

世凪怔怔地看着我，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这种情况下，假如要让死者在思维空间复活，需要绝大多数的参与者都怀有同样的印象，多到能将对死者没有印象的人发出的信号完全忽略。可以说是像神明一样的存在。”

“神明？”

我点点头。

“受到所有人的认知，对其人格和外貌都有一定程度的共同了解。如果真有这样神明般的存在，或许能在思维空间里化为实体。”

“神灵显现的世界……听起来好浪漫啊。”

世凪微笑了起来。我也对她笑着点点头。

“只不过这是有条件的，思维空间内的所有人都要希望神灵显现。现在参与者只有我和你两人，而且我们俩都很了解妈妈，也都希望她能出现在空间里。”

“也就是说，现在妈妈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神明。”

我点点头。

“可是，你说的那个中转服务器……该怎么做出来啊？”

“没必要做。我们已经有了。”

世凪好像没明白。

我看向厨房里的出云。世凪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原来如此，就是出云啊。”

我点点头。

“出云拥有以一敌百的计算能力，同时也具备通讯功能。而且，这个构想本身就是利用地表时代的淘汰技术，所以编写程序的难度也不高。再者，出云对你来说如同家人，你应该也不抗拒向她传递思维空间印象吧？”

“嗯，如果是出云负责中转，我就一点都不担心。”

出云注视着我们。

第二天，我向游马老师说明了在虚拟空间中加入物理运算功能的想法。游马老师欣然允诺提供研究室的感觉信息操源代码，表示可以供我自由使用。本来还担心他如果问我具体情况该怎么办，现在真是松了口气。

之后，我编写了写入出云中转服务器里的程序。以出云为中心，构建了出云和我，以及出云和世凪的双方向通讯。游马研过去开发的装置，已经拥有了监测脑波以及从外部操作丘脑的功能。毕竟是除了嗅觉以外都已经实现虚拟空间内的沉浸式体验，这倒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实比起视觉、听觉、平衡传导等等机制，嗅觉处理要简单得多。不如说重现嗅觉会失败才更让人意想不到。这意味着，这个装置已经越过了感觉信息处理上最大的难关。

只要使用它，就能采集到我们进入思维空间时的数据。而且，还能大幅减少昨天想到的新思维空间外部装置的开发时间。

它或许会成为长久以来止步不前的游马研的突破口。

我在空无一人的研究室里埋头进行研究。我可以确信，现在花费的时间将带领我和人类走向未来。我丝毫不觉得孤独。

回家后，我们进入了运用全新通讯模式的思维空间。世凪选了沙滩作为背景，眼前是海天一色的风景。这里很像我们送别妈妈时的那个地方。海浪声不绝于耳。

体感和以前的思维空间一样。不过，现在的思维空间，是将世凪的印象和我的认知在出云的服务器里统合再传输后，所形成的空间。看似接近，其实背后的原理完全不同。

“……海斗？”

世凪凝视着我。

“啊、啊……”

我的声音在思维空间里传播开来。

世凪睁大了双眼。

“……能听到吗？”

“能听到。能听到！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了！”

“……太好了。”

终于成功了。为了这一天，我一直在反复研究。

“好厉害！能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了！”

世凪激动得跳了起来。

然而，我们才刚刚站在起跑线上。还需要确认声音和气味的衰减是否成功模拟出来了。在此之前，我有个想见的人。

“世凪。”

世凪仰视着我。

“我们去见妈妈吧。”

“……嗯！”

闭上眼，再睁开的那一瞬间，我就来到了位于下层的家里。妈妈就在我和世凪的面前。

她缓缓地转头看向我们。

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看了看一旁的世凪。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了微笑。我走近妈妈。

“……妈妈。”

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妈妈看向我。朝我露出与往日无二的柔和微笑。

“海斗，世凪。”

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妈妈。我和世凪，都过得很好。我们现在在一起生活。”

“还有出云。她是我们的新家人。”

世凪插进了我们的对话。妈妈微笑着仰视我们。

“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

“……”

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和早已不在人世的妈妈重逢并和她对话后，我确信，这个技术能拯救全人类。

所有居民都能和珍视之人一起体验地表生活。

这就是现实。

没有下层，也没有中层和上层。

大家都能没有隔阂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埋头苦读地表时期资料的那些日子。重复着假说和验证的那些日子。这一切终于开花结果。这就是获得成果的成就感吗——

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股热血在身体里流动。

第二天，游马老师在午后来到了研究室。

“海斗，早上好。抱歉，今天有个临时报告会。”

游马老师面露微笑。笑容里带着疲惫。

“我们研究所的研究室，在获得出色成果的时候就可以举办临时报告会。说白了，就是为了增加预算，向上级推销自己的研究成果。今天举办报告会的研究室，研究的是涂抹在皮肤上的抗紫外线药剂。他们申请了增加预算和研究员名额。”

“研究员名额…·？”

游马老师脸上露出略显失意的微笑。

“抱歉啊。以前我们研究室也是有研究员名额的。”

“没事。”

我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研究室。除了我和游马老师的桌子外，其他桌子无一例外是空的。

“机会难得，今天我就谈谈我们研究所的流行趋势吧。虽说只是我的个人体验，没有整理成书。”

我看向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那就请您赐教了。”

我们走到研究室内的电子白板前。

城镇的流通、发电，以及可谓是地表时代财产的衣物的储藏方法。游马老师简单向我讲述了研究所的潮流以及城镇的历史。净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都是些纸质书籍里没有的知识，而且电子资料更具有临场感。

“原来如此，按照这个发展，潮流终于变成移居地表了啊。”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因为地下的生活水平已经达到了可接受范围。地表时代也一样，放眼宇宙的都是发达国家。”

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

“新宿是日本第一个建设的模范地下城市。所以这里的研究内容也可以算是很先进。”

“即便如此，现在还是开发不出提高紫外线抵抗力的内服药吗？”

“也不是没有，但都没什么实际效果。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安慰剂。你也对内服药的研究有兴趣吗？”

“不…·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您向我们展示过死于黑色素瘤的患者照片。”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是在初等教育的课程上吧，亏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恐惧。就算有臭氧透镜的保护，我还是忍不住觉得住在上层很可怕。”

游马老师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

“所以我就觉得上层人是不是用了特殊手段。比如服用某种药剂。”

“……”

游马老师默默喝了一口咖啡。

“原因有很多。首先，就是臭氧透镜的牢固性。人类移居地下以来的漫长的岁月里，臭氧透镜内侧从未有人死于黑色素瘤。”

“一个也没有吗？”

“一个也没有。它的安全性有十足的保证。民众都喜欢有数据支持的安全保证，尤其是上层居民那样的人。”

“原来如此……”

“还有就是教育。你是下层居民吧。那你应该也明白上层人拥有更好的学习机会。”

我点点头。上层人可以在我和世凪劳动的时候学习，而且学校也为他们准备了特殊课程。

“就像你想的那样，越靠近上层就越接近太阳。虽说从未发生过这种状况，但臭氧透镜万一崩塌，最先成为牺牲品的一定是上层居民。所以他们会学习专门的知识，以应对突发状况。这些知识，是为了让他们正确履行上层居民的职责。”

“上层居民的职责？”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是他们负责分配有限的粮食和水，有时还需要他们冒着危险观测地表。并且也有只由上层居民组成的研究室，进行仿生人的研究开发以及制造工作。”

“原来如此……仿生人可以在紫外线下自由活动。是这么回事啊。”

我想起了出云。

在我的想象中，出云就算来到地表，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真想看看上层居民的研究室啊。”

游马老师微笑了起来。

“等你的身份应该了解这些事情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这个城镇就是这样运行的。”

游马老师放下马克杯，把目光投向电子白板上的城镇历史。

“不过，这样重新审视，就会发现人类从地表时代开始就一直重复同样的事情啊。到头来，下层人还是想去中层，中层人则想去上层——这里的所有居民，都在试图到臭氧透镜外的世界去。明明是人类主动潜入地下的。”

游马老师的笑容里带着自嘲的意思。

“在我们的虚拟空间里，也一定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人类终有一日会变得渴望回归现实世界。我可以轻易想象到那一天。”

我注视着游马老师。他的视线很空洞，仿佛正注视着比电子白板更遥远的某处。

“也许我也在重复人类重复过无数遍的历史。这样的研究，可能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游马老师的视线游离不定。

“……是吗？”

我嘀咕了一句，游马老师又看向了我。

我想起了晚年时期的母亲。

“对于身体已经失去活动能力的人而言，他们还会想要回归现实世界的生活吗？而且，这些群体就算现在加强了抗紫外线能力，也一样很难移居地表。”

游马老师一言不发注视着我。我看不出他的表情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情感。

“您的研究课题感动了我，就是因为我感受到了设计思想中的人情味。”

“人情味？”

游马老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

“您的构思，面向的是所有活在世上的人类。包括长卧不起的人，以及无法长时间活动身体的人。尽管需要对方意识尚存，但您确实试图拯救所有人。我感受到了这份人情味。”

游马老师默默打量着我。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最后，他终于露出了微笑。

“……是我失言了。”

游马老师用平稳的语气说。

“如果你觉得我小看了你，那也没有办法……你说得没错。我还没有放弃研究。原因就是你刚才所说的这些。”

游马老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都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发牢骚，也许让你感到不愉快了。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的，请见谅。”

“不，您不用道歉……”

“今天的临时报告会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我也看了内服药的相关论文，亲眼确认了自己的研究有多么落伍。”

“……”

游马老师环视四周空空的办公桌。

“这间研究室里的办公桌，也曾经都有主人。”

我顺着他的视线环顾四周。

“那时候，这里的所有人都获得了研究员待遇，在中层也有自己的家。而往日的活力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我感觉很对不住你。”

“都有研究员待遇，都住在中层··…”

我喃喃自语。

“会议上大家都很活跃，也有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还有一位可谓是我的朋友，从共同建立研究室以来就与我同甘共苦。”

我吃惊地抬起头。

“共同建立？……可这个研究室一开始就叫“游马研”吧？”

游马老师笑了。

“我比较能说会道，而他就是所谓的天才了。我一直很嫉妒他。”

“您都感到嫉妒吗！？”

忍不住大声问了出来，游马老师笑道。

“很意外吗？现在是随和了不少，但我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我屏住了呼吸。

“原来如此……”

“拿出研究成果的话，研究员名额也会增加。遗憾的是，现在我们的成果是零。以你的能力，如果选了预算名额最多的研究室，现在应该已经成为研究员了。”

“……”

“你想搬到中层吧？”

我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点头承认了。

“……是的。”

我只能老实回答。

“我会尽力的。你已经优秀到配得上研究员的名号了。我会去申请名额，但毕竟我们研究室已经十几年没有像样的成果，你也不要抱什么期望。”

我冲游马老师挤出一个笑容。

“重点是眼前的研究啊。如果能拿出成果，我也许就可以成为中层人。”

“没错，我也会尽最大努力的。”

结束今天的工作，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边眺望中层的住宅区，边走向通往下层的电梯。劳动者们也拿着配给纷纷走向电梯。

感觉今天第一次看到了游马老师脆弱的一面。我越来越中意和他相处的时间了。

加入游马研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游马老师的研究拥有哲学意义。不是无意义地追求最尖端的技术。

而是将研究的初衷始终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我想让游马老师的研究再度成为主流。能为这个城镇带来救赎的，一定是他的设想。而我现在也参与了这个计划。

我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值得挑战的课题。

通过解析在思维空间中自己的脑波，我明白了以下几点。世凪的思维空间，以及游马研的虚拟空间——参与者体验上的差别仅仅在于是否拥有嗅觉。

然而，两者脑部受刺激的部位完全不同。

在思维空间内的时候，大脑刺激没有局限在丘脑，而是扩散到了边缘系统的所有部分。而且刺激还会根据情况出现剧烈的变化。

这意味着，大脑作出的运动指令只是没有通过脑干传递到肌肉，而脑中的反应与实际运动时一模一样。与此同时，脑部的反应还会根据本人的心理状态和兴奋程度产生变化。每个参与者的环境、心理状态，都会成为构建空间的参数。

“……这也就意味着——”

必须获取空间内每个人的状态，然后给出相应的刺激信号。处理量极其巨大。

如果有多个参与者，那么相互之间也会产生交流。甚至还可能出现某种半交流状态——带着兴趣观察他人的交流的状态。交流的深度也很复杂，并不是非零即一，而是会连续变化的参数。

“居然有这么大的区别……”

我不禁自言自语了起来。正在写小说的世凪抬起头。“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你的思维空间和游马老师的虚拟空间高度相似。虽然高度相似……但内里完全不同。你的思维空间要复杂几百、甚至几千倍。至少目前连存在多少种处理模式都无法得知，也不知道存不存在规律。”

世凪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的更复杂啊，太好啦。”

我摇摇头。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这意味着游马研设想的虚拟空间是不可能实现的。至少照目前这样下去是无法实现的。”

“居然有那么大的区别吗？”

我对瞠目结舌的世凪点点头。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有。”

我想出了填补这巨大的差异的方案。

“既然如此复杂，就只能获取统计数据进行模拟。要让思维空间的地点、体验、状况具有多样性，积累我们的感觉数据。”

世凪茫然地点了点头。

“积累一定的数据，就能根据数据进行统计预测制造反应信号。总而言之，就是要收集我们两个的数据，制作一个“世凪仿真器”。”

“仿真器…·？”

世凪一知半解地重复了一遍。

“要让机器模仿你的脑部在构建思维空间时的运动。”

“嗯……？”

“所以，希望你能让我在思维空间里体验尽可能多样的空间、时间、感情。进行各种各样的交流，去不同的地方，变化越多越好。经历的情感也要追求多样。我想让仿真器学习能设想到的所有场景。”

世凪注视着我。她的眼睛中显露出了期待。

“好像很有意思，那就试试吧。”

世凪把她至今为止创作的故事逐一在思维世界中重现。我把体验时脑部发生的变化尽数记录下来。

我已经写好了仿真器的基础程序。以我和世凪的反应数据为样本，修正仿真器统计处理产生的空间偏差。

这种时候，我的记忆力也能派上用场。在思维空间时的视觉信息、听觉信息—这项需要将五感逐一对照记忆中的体验，需要以我过目不忘的能力才能完成。除了患有忘却障碍的我之外，没有人能胜任这项工作。

我的睡眠时间也不免减少。虽然实验一直在稳步进行，但还没有到能告诉游马老师的程度。

那一天，游马老师没有出现在研究室。我揉着眼睛走到研究所的天台，打算多休息一会儿。

“嗨。”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我转过头去。入麻朝我走了过来。

“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只是有点睡眠不足。”

“你每天都这样吧。”

入麻笑着走到我身边，上身靠在了栏杆上。

“……我从今天开始就是正式研究员了。”

这句话在我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心脏漏跳了一拍。我在游马研还没有做出任何成果，入麻就已经当上正式研究员了。

“……挺厉害的嘛……恭喜你。”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入麻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的工作感觉还不如助手复杂呢。连研究的整体情况都不知道，只是每天按照吩咐计量和细分药剂……可我这就当上了正式研究员。”

“鹿能研就是厉害啊。”

入麻淡淡一笑。

“但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早知道我就选能立刻成为主力的小研究室了。”

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啊。这次换我笑了。

“你那边怎么样？游马研开心吗？”

我俯视着中层的街景，点点头。

“很充实。我在和游马老师寻找全新的方法，会全盘推翻以前的研究。”

入麻夸张地瞪大了双眼。

“好像很有趣啊。”

“确实很有趣，但说实话……”

我把目光投向研究员住宅区。

“我是下层人。听你说自己成为正式研究员以后，我感觉心里都乱了……明明你本来就是中层人了。”

“说什么呢，你肯定比我优秀。大家都看得出来。”

我摇摇头。

“我不这么觉得。我不能像你一样和任何人都能打好关系，也没有活跃气氛的能力。在大规模的研究室里，你这样的人才是不可或缺的。鹿能研就有一大帮人吧。”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把我挖走啊。不用着急，你迟早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研究室。”

我转身面向入麻。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可以看出他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真这么想？”

“你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显得鹤立鸡群啊。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一定能找到有趣的研究主题，拥有以自己的名字冠名的研究室。从那天起，我才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好啦，每个人有适合自己的位置。加油吧，海斗，连我的那份一起奋斗。”

入麻叹了口气，散发出无奈的气场。

“如果建立起了海斗研，一定要第一个邀请我。我会从各种研究室里给你挖来优秀人才的。招来的人保证踏实稳重。”

我笑了起来。

“知道了。如果真建立了海斗研，请你务必加入。我任命你当主任。”

“好啊！你可别忘了！”

“我唯独对记忆力有自信，不会忘的。”我们在天台上静静仰望天空。太阳还很高。

“那我走了，今天也得去计量药剂。”

“我也是，今天也要绞尽脑汁拼命钻研。一边嫉妒同届同学的高升，一边埋头研究。”

入麻咧嘴笑了。

“能让你点燃斗志，那我这个研究员也算没有白当。”

我们回到了各自的研究室。身边有朋友在真好。我由衷地产生了这个念头。

从天台回到研究室里，游马老师已经坐在桌前了。

“最近你好像很忙啊，要不要来杯咖啡？”

说着，游马老师移动到了会议角。

我们两人围坐在会议桌边，各自捧了一大杯咖啡。

“你在加入我们研究室之前，就学习过脑科学的知识了吧。有什么机缘巧合去推动你去学习吗？以你的了解程度，肯定不是临阵磨枪。”

我想起了第一次被世凪带去图书馆，日日醉心于阅读医学书的生活。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家母身患疾病吧。”

游马老师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疾病？你不是和父母一起生活吗？”

“不，我父母都已经过世了。”

游马老师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空马克杯的杯底。剩下的几滴咖啡凝结，形成了难看的图案

“如果我们是中层居民，也许就能通过细胞改良救回一条性命了。但我们没有这个资格，所以我一直在学习人体知识。”

“……你母亲去世前多大年纪？”

“三十多岁就去世了。”

“这么年轻……”

我抬头看向游马老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年龄。他的外表从我认识他那天起就没怎么变过。

“请问……游马老师，您……”

“是想问年龄吧？今年七十二岁了。”

“……中层居民果真显年轻啊。”

我不禁苦笑。

“我们有人工基因和人工氨基酸的帮助，还会通过服用药片让纳米机器进入体内。能通过人体芯片的信息，向特定细胞注入任何人工基因。衰老已经被人认为是懒惰的象征。”

“中层人都是这样的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在人工基因普及之前，人类的平均寿命大约是八十岁。还不到现在的一半。”

我皱起了眉头。

“八十岁…？比下层人还短？”

“地表时期的资源远比现在丰富。研究设施与制造设备的规模也是现在的几千倍。人工基因的发明创造了一个新市场。一开始愿意不惜金钱延续性命的只有富裕阶级的顾客，但最后连贫困国家也能够以便宜的价格买到了。”

“意思是现在连下层都普及了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便宜货基本不含纳米机器。无法得到人体的反馈，基因编辑也不够完整。即便如此还是多多少少能够延长寿命。所以人工基因在短时间内就渗透全球，就像是劣质毒品一样。现在的下层居民哪怕没有后天摄取人工基因，基因里还是会有人为编辑过的痕迹。”

“所以就连下层人的寿命都比地表时期的人们要长啊。”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毕竟让基因本身发生了变异。也可以说是进化。人类是第一个凭借自己的发明让自己进化的物种。”

“听起来真是罪孽深重啊。”

游马老师缓缓扬起嘴角。

“是啊。”

游马老师拿着马克杯站起身。

“休息一下吧，这次我来泡咖啡。”

他把我的杯子也拿了起来，走向洗涤台。

傍晚，我和游马老师一起离开研究室。他住在中层的住宅区里。

我们在研究所前道别了。

走到广场的时候，刚好撞见结束劳动的下层居民们等候配给的队列。

我从远处看到世凪也在人群里。

游马老师和入麻一定从来没排在过这个队列里吧。我听说每天都会有人把配给送到中层居民的家里。听说入麻成为研究员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念头。世凪正在和周围的下层居民们交谈，脸上露出从孩提时代起就没变过的笑容。

她领完配给，瞥到了我站在远处，向我挥挥手。

我也抬手向她示意。

世凪跑到了我身旁。

我们一起回到下层，漫步在玉米地。好久没有一起回家了。

“今天我去换了西区的自来水管。”

“自来水管啊。真是怀念。工头叔叔还好吗？”

“挺好的。他被派去发电区域一段时间，不过前不久又回来了。今天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可高兴了，说你要成为了不起的博士了。”

“我还差得远呢。都没做出任何成就。只是刚刚站到了起点上。而且，现在已经没有博士了。只有预备研究员和正式研究员。”

世凪闻言，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求知欲真是无穷无尽。”

“科研者都是这样的。学问越深，目光就会放得越远，求知欲也会越来越强。不，应该是更能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吧。”

世凪感叹了一声。

“……这样快乐吗？”

“啊？”

“因为增长知识很快乐，所以你才想一直继续下去吧？”

我快乐吗？我试着思考了一下，但感觉我并不是为了快乐而求知。

“我现在的努力，就是为了将来能和你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我面对世凪说道。世凪显得有些惊讶，而后又露出微笑。

“我已经很快乐了。”

“还有更高的目标啊。”

我边走边抬头看向顶上的臭氧透镜。

“下层之上有中层，再往上还住着上层人。而上层人也对地表一无所知。”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算住在下层也很幸福。”

世凪静静地开口。我抬头看着中层。

“但是如果能住到中层，就能变得更加幸福。和知识是一样的。上面一定还存在身处下层的我们所不知道的幸福。等我们也获得了那种幸福，才会领悟到以前的不幸。”

“……是吗？”

说完，世凪陷入了沉默。走出一段距离后，世凪又开口了。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眼下的幸福也并不会消失吧？”

我不再仰望中层的街景，转头看向身旁的世凪。

“等体会过那种幸福再下定论吧。虽然可能会花上好多年…·但我会努力成为正式研究员。”

我握住世凪的手。

“……嗯。”

世凪轻轻点头。

快到家的时候，世凪揭开装着配给品的锅盖。

“今天我领到了合成奶。”

我笑了起来。

“拿给出云的话，她肯定会全部用大火煮开。”

世凪也忍俊不禁

“挺好的呀，出云说这样有益消化。而且那种味道让人安心，都已经习惯了。”

“说得也是。”

我们牵着手向家走去。

这段日子里，我每天都在进行提高仿真器精确度的实验。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四周弥漫着一股油味，湿度很高。

汗珠顺着额头缓缓滑落。

盛夏天里，闷在关上门的车库里竟然这么热。

睁开眼时，我已经置身于铁皮搭的长方形建筑物中。车库里的车和我小时候做的玩具车外形相似。

墙上挂着地表风景的照片。

这里比我下层的家大好几倍。

搞不好比中层的住宅还要大。

而这些，全都出自世凪的想象。

处处都能感受到我和世凪两人的回忆。

我随意走了几步。

坐到沙发上，掀起了一片尘埃。空间会随着我的行为出现变化，影响我的感知。

五感都在正常运作。原型机能有这样的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

单人进入就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多人进入产生相互作用时的连锁反应。我还没有得到多人的统计数据。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有把原型机带到外部，才能观测到多人状态下的数据。而下层的家里只有我和世凪，还有负责辅助的出云。

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

“感知到自发终止信号。”

我听到出云淡淡的声音。

“嗯，谢谢。”

根据世凪的数据构建的思维空间仿真器，以应用程序形式保存在出云的记忆区域。像今天这样的独自测试，已经不需要世凪的帮助。增加统计数据的样本，与确认现状及调整完全是两种工作。

我被分配到游马研之后，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白天我和游马老师进行各种探讨，晚上则获取思维空间的数据。这就是我最近的生活。数据收集进行了两周左右时，已经能在空间内还原出一定程度的嗅觉。至于行动产生的反应，由于仿真器是基于思维空间进行统计预测，所以准确度还比较低。偶尔还会出现BUG，致使整个空间都陷入静止。

但是我能感受到其中的希望。这就是目前的情况。

世凪正坐在我对面写小说。收集仿真器所需的数据时，她让我看过许多次她写的小说。准确来说，是让我“体验”。

世凪正在写稿，口中喃喃自语。可能是在嘟囔角色的台词。

“…·世凪，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商量什么？”

世凪抬起了头。她歪了歪脑袋，疑惑地注视着我。

“关于思维空间的仿真器，我把原型机做出来了。”

“嗯嗯。”

世凪点了点头，我也给予回应。

“这与现有研究的空间形成方法完全不同。”

“嗯嗯。”

“我想把它带去游马研。”

世凪愣住了。

“我想给游马老师也看看。只靠我一个人的话，接下来的研究就走进死胡同了。如果能在研究室取得进展，有朝一日应该也会让它展示在其他人面前。”

世凪注视着我。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你的发明到底有多么划时代的意义，但这是根据我的思维空间做出来的吧，你能掩盖住这件事吗？”

我点头点头。

“三百多年以前，有一位叫爱因斯坦的科学家得出了光速不变的真理。他是在梦中得到的灵感。”

世凪吃惊地睁大眼睛。

“他梦到自己化身为光，与光一起奔跑。于是他就想到了从任何观测者角度来看，光速都是不变的。”

“哇，梦里想到的啊。这件事很有名吗？”

“据说他是个嗜睡的天才。只要是科研者，谁都听说过。如果研究进展真的顺利到有人问我从哪里得来的灵感，我也会这样回答。我是获取了自己梦中的统计数据，尝试构建空间。对游马老师以外的科研者，这样解释就可以了。”

世凪轻轻点头。

“……这是为了你的梦想吧。”

世凪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又点了点头。

“嗯，好吧……虽然我有点害怕被人知道自己的能力，但你为了成为研究员努力了这么久。把你的发现告诉游马老师，应该能让你的梦想更加接近实现吧？”

“不光是我。全体人类都会更加接近回归地表生活的梦想。”

世凪微微一笑。

“好。听你的吧。我会支持你的。不过，你也要读我的小说哦。”

我点点头。

“谢谢。我一定会让它成功。我很喜欢你写的故事，当然愿意读了。”

世凪的表情一下子明朗了起来。

第二天，我把仿真器软件压缩之后，保存进移动端末带到了游马研。

“海斗，这是……”

请游马老师体验了我制作的仿真器。

“不仅有沉浸感，也涵盖了感觉系统的反应。”

游马老师退出模拟的思维空间之后大为震惊。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话说回来这究竟是在干涉大脑的哪个部位……”

“其实这没有规律，三言两语无法解释清楚。”

“没有规律……？”

游马老师屏住了呼吸。

“你的意思是，进入空间的人不同，处理也会产生变化吗？又或者是会根据空间内的情况产生改变？”

“目前确认的是后者。万幸的是，不同参与者的处理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根据我的统计数据设定的处理，在您身上也成功重现了。不过也只是就目前阶段而言。”

“原来如此。”

游马老师注视着我。

“海斗，你是怎么做出这个的？我不觉得这会是偶然的产物。应该有一个理想的目标，而你是在尝试将它重现。”

我犹豫着要不要搬出昨天跟世凪说的爱因斯坦的事迹。谁知游马老师竟先我一步说了出来。

“这与爱因斯坦获得光速不变定律的启迪无法相提并论。”

“……”

没想到我与游马老师竟然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件事，这让我暗自窃喜。同时，我也痛切地体会到，游马老师无法轻易搪塞过去的。

但我还是犹豫要不要向他坦白。世凪一直将自己的力量隐藏至今。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要把这件事告诉第三个人，我依然心存抗拒。

“……有时候，我会做一些很清晰的梦。”

“清晰的梦··.··就像白日梦那样吗？”

我点点头。

“梦中的沉浸感，与您展示的虚拟空间非常相似。”

“原来如此……于是你就想到收集自己的脑波数据，积累反应数据制作了仿真器。”

“是的……”

游马老师轻笑一声，显得十分开心。

“像你这样的研究者，我还认识一个。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而且，他还兼具以自身为实验体的胆量。这或许就是世人眼中的天才吧。虽然我不喜欢用这个词。”

游马老师对我示以善意的笑容。

“这等同于宣告我的落败。”

游马老师耸了耸肩。

“……是您之前说的，和您一起建立研究室的人吗？”

他笑着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所追求的构想图，只存在于你的脑海中吧。”

“构想图…”

“而且是白日梦的构想图。多么虚无缥缈的想法。我很有兴趣。再详细说说吧，我还想看看数据的内容。”

游马老师站了起来。

“你把它带到这里，是因为你觉得要进一步提高准确度，需要更多的人来体验这个空间。另外，你还考虑到将我们研究室以前的研究成果也整合进去，我说得没错吧？”

“正如您所说……！”

游马老师一语中的。

他竟完全看透了我的想法。

“今天我来泡咖啡。你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在游马老师泡咖啡的时候，我讲述了目前的已知情报以及处理内容。

“原来是这样，你削减了现有的模拟器功能，用来测量生物信号。”

“没错。我记录下了进入白日梦时的脑波数据。坚持记录了整整一个月。”

“原来如此，仅仅以你一个人为实验体，一个月就得出了现在的成果啊。”

游马老师抬起视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这次一样基于统计数据将处理最优化的探索，要得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成果，最多也许还需要几个月时间吧。这类型的研究，优化最后百分之几就要消耗掉整体的80％时间。”

我点点头。

“只要你愿意，我也会协助你的。把这个应用程序留在研究室，就能获取我进入空间时的脑波。”

“好的，我有备份文件，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游马老师笑了笑，往两只咖啡滤杯里倒入热水。

“根据人在虚拟空间内的行为来改变处理方式。原来如此…·这意味着，我们的大脑复杂到无法轻易进行模式化。从某种意义上，这对人类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

游马老师缓缓扬起嘴角。

“大家都希望自己的心理是复杂的。”

“原来如此。”

游马老师把两个马克杯放在桌上。

“脑部有种名为RAS的过滤功能，你知道吗？”

“RAS……我记得意思是……”

我见过这个词语。我顺着记忆找到了答案。网状激活系统。小时候借的医学书里有相关描述。

“对脑部认知到的现象进行判断的系统。”

“没错。也就是说我们并没有认知到眼前的一切。只是基于记忆，认知到了自己觉得有必要认知的事物。比如想要买双新鞋的时候，就会格外注意别人的鞋子。可谓是眼中只有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我点头回应。

“这样一想，连空间内所有参与者的记忆，都会成为判断最优处理的变量。我们眼中的世界会因记忆而变化，受到刺激的感觉系统自然也会产生变化。变化无穷无尽，足以让模式化失去意义。”

我能感受到他的深思远虑。

他缓缓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嗯。如果是我，肯定也会和你一样采取收集统计数据的方法。”

说完，他喝了口咖啡，冲我笑了笑。

“不过，前提是要能注意到这个研究方向。天才与庸才也就在这一线之隔。”

游马老师微微一笑，有些自嘲的意思。

“你做得很好，海斗。谢谢你。”

“……没什么，我只是凑巧想到的。”

这不是谦虚。实际上，连这份幸运也是拜他人所赐。—切都源于世凪不可思议的能力。而我只是和世凪一起生活，沾了她的光。

游马老师拿起了杯子。

我也跟着喝了一口。咖啡的苦涩我已经习惯。习惯之后，也就能品出味道的差别了。

同样都是咖啡，感觉游马老师泡出来的香气更加浓郁。真是不可思议。

“我马上把这个成果报告给研究所。这个大发现足够召开临时报告会了。”

我闻言抬起了头。

“你把业余时间也用在研究上了吧？”

“是的。我的目标是和您一起工作。而我至今还没有做出令自己满意的贡献。”

游马老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露出微笑。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你肯定受到空间局促的困扰吧。下层住房原则上只有一个房间吧，而且研究器材也很占地方。”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急剧加速。

“你的成果已经充分达到正式研究员的标准了。我也会尽力帮助你，不辜负你的努力。从研究室角度来看，给你的研究设备拨出预算也是合情合理的。而且你准备好了足够的谈判资本，自然拥有收下报酬的权利。”

游马老师接着往下说。

“我会给你准备中层的住宅。你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如果我连这点事都无法为你做到，那我就没资格当这个研究室主任了。你的成果一定会引起许多人的关注。为了提高研究效率而申请的名额，应该会通过审批的。”

“……”

能搬到中层了……我这么快就能去中层了？

“上班的路途也会轻松一些吧。你还有家人的话，一起搬过去就行了。给我一周时间，我马上提交申请。”

“家人……”

“你有兄弟姐妹吗？我只听过你父母去世了。”

“不……那个……”

游马老师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有兄弟姐妹，但有人跟我住在一起。”

他的表情顿时明亮了一些。

“是吗。”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冷静。

“结婚了吗？”

“还没有。”

“但你以后应该打算和对方结婚吧。”我点头回应。

“原来如此。那这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机会，因为阶层划分是按户籍来的。我觉得你们可以趁此机会登记结婚。对方真是幸运，能受到你这么优秀的人青睐。”

其实恰恰相反。连我的研究成果都是拜世凪所赐。

“中层啊…·”

我不禁自言自语了起来。

游马老师默默喝着咖啡，没有管我的自言自语。

我能把世凪带到中层了。至今为止，都是世凪为我带来幸福安宁。总是我在受她的关照。我终于能稍微给她一些回报了。

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绷紧表情忍住笑容，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快步跑向家里，就像确定被分配到游马研的那天一样。像少年时期一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能搬到中层了。而且是和世凪一起。我不禁扬起了嘴角。马上就不用再回到下层了。不用穿过这片玉米地，而是从高处俯瞰下层。

世凪也能从劳役中解放。

我一直渴望这一天的到来。

盼望着摆脱下层生活的这一天。

能看到我们的家了。

我砰地打开破旧土胚房的房门。

“欢迎回来。”

世凪静静地开口。

“世凪……”

“看你这表情，研究肯定很顺利吧。游马老师开心吗？”

我露出微笑。

“那还用说。除此之外……”

“嗯？”

“我可以成为正式研究员了。”

“哎！这就转正了？”

我对惊讶的世凪装腔作势地点点头。

“游马老师会帮我想办法。我给他看了思维空间的仿真器。他说有了成果，研究室的预算申请也可以通过了。”

“那么……”

“我们可以搬家了。搬到中层。”

“……”

“所以……”

我欲言又止。

尽管与她同居的日子已经占据了我的大半个人生，但还是难免会感到紧张。我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没有让她发现。

“我想和你一起去中层。身份制度是连同户籍一起管理的，所以……”

“……”

世凪眨了眨眼。

世凪又陷入了沉默。

我百思不得其解。做梦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样。

我以为，她会喜极而泣接受我的求婚。但事与愿违。此时的她显得百般纠结，因为我的大喊大叫而感到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种事情，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复你吧。婚姻是人生大事吧？所以在给你答复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世凪轻轻点头。她依然低着头注视自己的手边。

“你究竟要去确认什么？你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现在你却……”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太没用了，一味依赖着你。”

世凪闭着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必须去面对。但我却选择了逃避，连必须告诉你的事都不敢说出口。因为，我想让我们的幸福生活再多持续一会儿。”

世凪的眼中含着泪光。

“……对不起。”

“你在为什么事情道歉，我完全不明白。”

“现在我只能说这么多。除了道歉，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眼前的世凪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世凪吗？

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在思维空间里，世凪连自己的梦想都展示给我了。可是现在，我却完全不明白她的想法。

“稍微等我一下吧。”

“只要我等，你就会告诉我吗？”

世凪沉默不语。我长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是为了传达我的焦躁与失落。

“够了。”

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在想什么。住上更好的房子，孕育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以为，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我顿了顿，等待世凪的回应。但世凪一言不发。

“我们一起生活的这些年，到底算什么啊……我们这么多年的相处，不是都没有意义了吗？”

“不要说这种话……”

世凪低着头回答。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是你逼我说的！”

我控制不住自己，吼了出来。世凪的肩膀颤了一下。

“……对不起。”

我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挠乱了自己的头发。

“我去研究室过夜。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就告诉我。在你坦白之前，和你在一起也只会感觉空虚。”

“海斗……”

“你的意思是暂时不在家里用餐了吗？”

厨房里的出云问我。

“对。”

“我明白了。”

我背对狭小的房间，打开门。

能听到出云收拾餐具的声音。估计她连我的份也一起做了吧。

“……我以为你会高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啊……”

转身对世凪撂下这句话后，我离开了下层。

大脑近乎空白。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了世凪刚才的表情。

她嘴上说高兴，但语气中却没有感情。她只是顾虑我的感受才那么说的。这份体贴都让我怒上心头。她到底对什么不满意？

人人都说再快也需要三年才能升为正式研究员，而我三个月就转正了。我没有入麻那样的家庭背景，也并非就任于主流研究室里。我仅凭自己的能力摆脱逆境，得到了研究员的资格。任何下层人都会为此感到喜悦。

这里空气混浊，连些微的阳光都会被中层的道路遮挡住，生活环境如此恶劣。肮脏、恶臭、吵闹。怎么可能有人留恋这里的生活？

我重重地踩在被玉米地包围的田间小路上。

世凪的想法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可她却对我隐瞒了重要的事情。

我对她的信任毫无保留，而她并非如此。得知这个事实以后，我感受到的不是寂寞，而是愤怒。

我们这些年留下的回忆。她的一颦一笑，都刻进了我的记忆。真为自己感到空虚。如果可以，我多想忘掉这一切。对世凪而言，这些回忆一定也没有多么重要吧。

我叹了口气，仰望天空。圆形臭氧透镜的外侧闪烁着微弱的星光。看不见月亮。夜空一片漆黑。

我甩了甩头，头发随之变得凌乱不已。然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走到玉米地的中心，乘坐电梯来到中层。

我久违地坐到了中层广场的长椅上。在参加下层居民的劳动时，我每天都在这里吃午饭。现在想来真是怀念。

从广场能看到中层的住宅。每座房子的占地面积都是下层住宅的几倍。听游马老师的口气，中层的房子应该有很多房间。仔细一想，我负责中层公共区域的清洁以及公共设施维护，却从来没有见过中层住宅的内部。

我看着中层林立的建筑亮起的灯光，视线向上飘去。绕新宿一周的巨大太阳能板之上，能看到上层人的住宅。

如果世凪拒绝了我的求婚，我该怎么办呢？一个人搬到中层去吗？我想了想，但实在想象不出没有世凪的生活。

“……只能等着了。”

我站起身，走向了研究所。

深夜的研究所空无一人，气氛与白天大相径庭。看来人确实能够感受到他人的气息。现在这层楼估计只有我一个人。我进入游马研，坐到自己的桌前。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世凪的脸庞。想把她从我的脑海里赶走。

还是专心工作吧。除非注意力高度集中，否则世凪会一直占据我的脑海。我又回想起离开时，世凪那悲伤的表情。

我打开自己的终端，启动了仿真器。

“…?”

游马研公共终端上的仿真器正处于启动状态。这说明有人使用仿真器进入了虚拟空间，正在获取数据。

会是谁呢？不过也没什么好想的，肯定是游马老师。我站起身看向研究室深处。没有看到游马老师的身影。他是从其他地方远程连接的吗？

这么晚的时间，游马老师还在帮助我的仿真器提高准确度。那我也不能优哉游哉地安心睡觉了。

我也启动了自己的虚拟空间。

之后几天，我都住在研究室里。为了把世凪赶出脑海，埋头于研究工作。和游马老师讨论交流，对仿真器的处理进行调整，继续积累数据。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和游马老师都没有主动提及临时报告会的事情。但我的焦躁感膨胀到极限。

那天的黎明时分，阳光刚刚穿过臭氧透镜洒落进来，游马老师就走进了研究室。

“早上好。你来得真早啊。”

“嗯……因为最近在研究室外的工作比较多……”

我强装笑容，回答了一句。

“既然你拿出了成果，那我就不过问你在哪里研究了。”

“谢谢您。”

游马老师把包放到桌上。

“你最近经常在研究室过夜吧，有好好睡觉吗？”

“是没怎么睡。可您都在帮忙收集数据，我也不可能一个人呼呼大睡。”

“我？”

游马老师移开了视线。

“有一天半夜，我看到您处于连接状态。”

“……哦。”

游马老师笑了。

“您是在自己家里连接的吗？”

“不……其实我在研究室里还有一个休息室。还有那里的权限，是以前当所长的时候留下来的。有时候我要通宵想事情，就会用到那个房间。我把测量器带到那里去了…原来被你发现了啊。”

游马老师戏谑一笑。

我也笑了笑。

“身为年轻人，我可不能输给您。今天的咖啡我来泡。”

“嗯，谢谢。”

我泡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游马老师。

“请问……”

“嗯？”

“……关于移居中层的手续。”

游马老师用眼神示意我往下说。

“比如我先搬到中层，然后再……然后再登记结婚，这样可以吗？”

游马老师默默注视着我。

“呃，因为事出突然，对方有点犹豫。”

游马老师淡淡地笑了。

“原来如此。有个过于优秀的丈夫才会有这种烦恼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顺序对调一下当然也没关系。不过，你要把对方留在下层，自己搬过来吗？”

我又陷入了沉默。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

“我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我想着，尝试分开一下应该也不错。”

“……在我听来，这话不是你的本意吧。”

我抬起头。游马老师对露出善意的笑容。我叹了口气。再掩饰也没有意义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对方在纠结什么。因为这不合理啊，怎么会有下层人不为移居中层感到高兴。可她却……”

我想起了那天的世凪。她的表情十分困惑，视线在桌上游移。

“……她一点都不高兴。我开始不明白她的想法了。”

“那你呢？想尽早搬到中层吗？”

我点点头。这是当然。这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

“那你先办移居手续，暂时同时拥有两个家怎么样？”

我睁大了眼睛。

“还能这样吗？”

“每个中层人都有下层的房子。有的人当成仓库使用，也有的人在下层做一些不想让邻居知道的事情。”

我皱起了眉头。

“不想让邻居知道的事情……？”

游马老师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说白了就是出轨。下层的混乱正好可以用作遮掩。”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原来是这样……”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等你搬过去以后再了解就好了。不，根本就没必要了解。等你的伴侣实际见到中层的房子，也可能会改变想法。最重要的是，这是你用努力换来的成果。你想搬到中层就搬吧，这样也能提高研究的效率。”

游马老师喝了口咖啡。

“不用担心，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这个城市也是由此建立。等你住到中层，马上就会有下一个目标。”

“……原来如此……”

“我已经向研究所报告了你的成果，申请了研究员名额。最快可能在今天之内就找你面谈。你要办手续吗？推迟一阵子也不会导致你的资格被取消，看你怎么决定了。”

我有些犹豫。

脑海中浮现出世凪和出云的面庞。移居中层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

“……麻烦您了。”

我低头拜托游马老师。

手续简单到惊人。因为游马老师事先向上级汇报了我的成果和研究内容的意义。据他说，上级立马就认可了我的研究。游马老师从研究室的账号页面申请将我注册为研究员，然后在几位研究者面前发布我的研究成果，阐述了今后的研究方针。

或许因为他曾是所长，他们没有问我太多，直接通过了增加研究费用与研究员名额的申请。

我如此轻易就成为了游马研的研究员—这也意味着，我成为了中层居民。

这下我就不会被派往幽长隧道另一头的发电站和工厂区域了。可以住在下层人打扫干净的中层，尽情做自己的研究工作。

结束枯燥的手续，我和游马老师一起漫步在中层的街道上。

“知道房子在哪吗？”

“知道。”

“慢慢享受你的新家吧。明天我要上课，所以白天不在研究所。你可以好好休息——不，你是应该休息休息了。”

游马老师苦笑了起来。我对他点点头。

“恭喜你，海斗。今天开始你就是中层居民了。”

“……谢谢您。都是多亏了您。”

“不，这你自己争取到的。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谦虚。”

目送游马老师离去后，我向分配到的住宅走去。新家就位于研究所后方的一片区域。

研究员会住在研究所附近，医生则会住在医院附近。建立这种制度，本来就是为了让稀有人才集中精力在工作上。

我走向了属于我的新家。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以白色为基调的建筑物。步行片刻后，新家出现在眼前。

靠近门口，大门就自动开启了。因为我的生物数据已经作为住户登记在册。

如果是其他人靠近这里，门就不会开启。我走进建筑物里。空气很清新。

面前是摆着餐桌的大房间。里面还有一个房间。另外还有宽敞的浴室和卫生间。每个房间都十分整洁。

“真漂亮……”

和下层的家截然不同。每件家具都牢固而且精致。

冰箱里摆着分类好的食材。有合成奶，也有普通的清水。再也不用每天去排队领配给了。

“今天开始，这就是我的家了……”

我坐在餐桌前，仰头看向天花板。嘴角不禁上扬。逐渐有了真实感。我终于不是下层人了。连天花板都是这么干净。肥料的臭味也不会传到这里。多么舒适的生活环境。

我站起身，看着起居室的架子。上面整齐排放着许多板装药片。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我将药片拿了起来。醒悟过来那是什么之后，我眯起了眼睛。

“……就是人工基因啊。”

下层人得不到的先进医学结晶，人工基因——它能够改良细胞。

我读了一下说明书。这种药似乎是用来改良强化肠胃之类消化器官的细胞基因。附带的平板终端会连接体内的生物管理芯片，需要遵照上面的指示持续服用药物。服用三十次就是一个疗程，停药一段时间后再服用下一板药物。重复这个过程。中层居民就是这样日常服用药物的吗。

如果有这个，说不定能让妈妈重新站起来。

我没能及时挽救妈妈。

望着排列整齐的板装药片，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我还活着。不能活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我把药片放回去，合上盖子。床旁边还放了一个小桌子。有了这个，我和世凪可以集中精神做各自的事情了。

“……”

等到世凪看到这个家，一定也会改变想法。差不多到她下班的时候了吧。我来到客厅，站在窗边。从这里能看到聚集在中层广场的劳工。他们在排队领取配给。距离不是太远，每个人的长相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世凪就在队伍之中。让她也看看这个新家吧。这样一来，我们一定会重新走到一起。

我前往中层广场去找世凪。

世凪怀里抱着领取的配给。那口锅已经用了十几年时间。她注意到我，慢慢停下了脚步。

“世凪。”

“……海斗。”

世凪停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这样的距离，伸出手也无法触及。我意识到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距离，心中不禁隐隐作痛。

“劳动结束了吧。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世凪的目光游移不定。

“跟我来。”

世凪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之间没有交流。

我时不时回头看看世凪，她深深地低着头，我们的视线没有交汇过。

很快就来到了新家前面，我停下脚步。她的脚步声也紧跟着停下。

“这里是……”

“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

大门自动开了。我们走建筑物。世凪抬头看着天花板，开口说道。

“……好大啊。”

“里面有餐桌，还有书房和单独的卧室。空气也比下层清新。今天开始，我们就能在这里生活了。”

世凪抬头看着房子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下层的房子呢？”

“那座房子也还属于我。那里还有我们和妈妈的回忆。似乎不会逼我放弃旧房子的所有权。”

“……太好了。”

“世凪，你仔细看看，想象一下在这里的生活。我们不用再在吃饭的时候把资料搬来搬去了。你的劳役也会被免去，不用再排队领配给。看看冰箱里面，什么食材都有。”

“……海斗，你讨厌下层的生活吗？”

我看向世凪。

世凪视线低垂，像在窥探我的脸色。

“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会有人满足于下层的生活吗？”

世凪没有回答。

“我其实……不是那么讨厌下层的生活。每天都有自己该做的工作，能够帮助到他人。还能领到必须的食材，晚上睡前也有一些私人时间。”

世凪凝视着我。

虽然她的眼里闪着泪光，但却坚定地看着我。

“桌子小一点也挺好的，搬书本和笔记也很开心。”

“醒醒吧！！”

我用力抓挠自己的头发，怒吼了出来。

世凪有些畏缩，后退了半步。

“你到底在说什么！那不是工作，只是把任何人都能做的事情强加给我们！看到在这个家你还不明白吗？待在下层只会永远被人压榨。”

“所以，你要成为剥削他人的那一方吗？”

世凪静静地说道。

她向我投来冰冷的视线，等待着我的回答。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爱的人，那我在所不辞。”

世凪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海斗……不是的。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决定要不要和你成为夫妻。我——”

“这种事情？”

世凪咽下了后半句话。

“你还没想象出在这里生活的情景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我不介意住在什么地方。”

“别装高尚了！在那种又臭又小的房子里生活有什么好的！”

“我没有装高尚。不是这样的……”

“你会这么说，都是因为你不了解中层的生活。”

“我了解啊！”

世凪大喊了一声之后，异样的寂静忽然降临。

世界变得寂静无声。是因为中层的建筑物墙壁比较厚吗？

“……你说什么？”

世凪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但不是这样的，我想说的不是这种事。”

“……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会了解中层的生活……你难道不也是……”

“我……是被下放到下层的。那时候我还小，还没有认识你。”

“下放？那之前呢？你生活在中层，住在这种地方吗？和谁住在一起？”

“我的爸爸。我和我爸爸，还有生下我的人，三个人住在一起。”

我莫名开始发笑。没有力量，更没有感情。笑声自行从口中发出，不受我的控制。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说啊……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

“对不起，海斗……”

我懊恼地抱住脑袋。她的道歉让我显得更加可悲。

“……你！”

我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喉咙收得太紧，让我无法自如发出声音。

“你是在拿我取乐吧！在心里蔑视我这个向往中层的下层贱民，一直隐瞒到了今天吧！”

“我没有……”

“明明妈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随时都能去看医生！到底是用什么心态看着我家发生的悲剧啊！”

“听我说啊……海斗……”

“把我们的不幸当成小说题材来嘲笑吗！”

左脸传来一阵疼痛。

世凪用右手扇了我一个耳光。

我没有把脸转回去，只将视线投向了她。

“……你这话是认真的？”

世凪的眼深处燃烧着怒意，她微微眯起的双眼中荡漾着涟漪，但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你真的这么想？你觉得我在背地里取笑你和妈妈？”

大颗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泪滴顺着泪痕不断流下。

我哑口无言，看着她哭泣的脸庞。

世凪嘴角一扬，眼泪随之改变了流向。

她无力地自嘲一笑。

“以你的记忆力，我每天的模样你肯定都记得吧？你说啊……妈妈死的那一天，我是什么样的表情？你记忆里的我，是笑着的吗？在嘲笑你们吗？”

世凪细弱的声音颤抖着。

“回答我啊！”

我失去力气，瘫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椅子撑住了我的身体。

“给我出去……”

“……啊？”

“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亲手抓住了在这里生活的权利。”

我低着头说道。

不知道她此时作何表情。我不敢看。

“你不满意，那就给我出去。你喜欢那个家，就在那里生活吧。反正我是受够了下层了。”

“海斗。你是海斗吧…·？…·你到底怎么了？这根本不像你……我感觉自己在跟其他人说话……”

“……我不知道……”

我按住自己的眼角。

“……我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双眼感受到了自己的指压。我听到世凪慢慢走出了房间。

怎么会这样。刚刚得到中层的家，就变成这样了吗？

难道不是搬到中层就会变得幸福吗？

将一切都奉献给研究工作，成为了研究员。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如此痛苦的回忆？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要的答案会在中层吗？

如果中层没有，那会在上层吗？

如果连上层也没有，那是在地表上吗？

还是在天上？亦或是更远的地方…·？

这种受驱使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中层豪宅的厚墙吸走了我泣不成声的哽咽，只余一片寂静。

我一夜未眠，天亮前就来到了研究室。

在中层的新家度过的第一个晚上。

宽阔的大床，高高的天花板。梦想中的舒适卧室。

可我却难以入眠。

到头来，我的脑子里全都是世凪。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她的泪水，一切都让我无法忘怀。是我错了吗？

我根本不知道世凪曾经是中层人。也没听她说过家里人的事情。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能感觉出她对自己的母亲没有好感。我只知道“世凪”这个名字，是她父亲起的。

我想着既然她没有主动提及，那一定是另有内情。

我知道她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但不知道他们生前的具体情况。估计某一方是在中层工作吧。

既然在中层工作，那应该是小说家、医生或研究者吧。无从解答的疑问不断从我脑中浮现。

不管怎么想，我都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太阳升起时，我独自泡了杯咖啡。喝了一口也只感觉到不自然的苦涩，脑海中的阴霾还是没有消散。

继续研究吧。进入思维空间，记录自己的脑波吧。再不找点事情做，感觉我就快要疯了。我看向终端，从构建的地点列表中选了一项。

妈妈仍然在世时的家。我构筑了那个空间。

都住到中层了，还去创建下层的虚拟空间，想想挺可笑的。但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个地方是必不可少的。

仿真器构建的空间之中，也有妈妈的存在。

我想起了之前和游马老师关于RAS的讨论。也许是我的大脑判断现在的我需要她，于是就制造出了这种感觉。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这里是不是现实，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现在需要这片空间。妈妈就在眼前。

“…·我成为中层人了，妈妈。”

妈妈一动也不动。一直眺望着窗外。

“我努力学习，成为了研究员。也成为了中层人。我在中层有了自己的家，妈妈·…”

我已经不是那个连学校都不能去的我了。也不再是那个不敢驳斥沙齐的弱小男孩。我想让妈妈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然而，妈妈始终没有回头看我。

我还活着。世凪也是一样。不能活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我爱这片妈妈所在的景色。这对我而言无比珍贵。

但人是无法活在回忆中的，世凪。你为什么不明白呢……

我们并没有压榨他人。我只是为了通过那扇对所有人敞开的门，付出了比任何人都多的努力。为什么你不能为我的成就一起喜悦呢？

妈妈依然看着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了，游马老师还是没有现身研究室。回家之前，我顺路来了趟广场。领取配给的队列已经解散了。世凪回下层了吧。

我坐到的长椅上，观察那些人的表情。

结束劳动了的下层人们，看上去比成为中层人的我还要幸福。

广场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我无关。大家都倍感珍惜地抱着怀中的银色容器。那是今天的配给吧。我家冰箱里肯定有同样的食物，或者价值还要更高。

脑海中浮现出世凪捧着容器走在下层街道的样子。

还有独自吃着出云做的饭菜的样子。

我摸了摸脸颊。被世凪扇过的左脸。

摸到左脸时，我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回家的步伐会如此沉重？我已经不用坐那台简陋的电梯了。也不用再排队领取配给。尽管已经成年，我也不需要去维护工厂和发电厂。

我不惜抛下世凪也要得到的家，就在不远处。回家时再也不会满身尘土了。

回去吧，回家吧。

回到中层的家。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了身子。

自动门开启，把我迎入空无一人的家。今天家里也是一片安静。

我坐到餐桌旁。感受不到食欲。还没有饿到有动力自己做饭。反正家里没有人等我，还不如在研究室继续工作。

住在下层的时候，生活的效率很低。比如，上下班路途遥远。饭后要搬动工作用品。我以为解决了这些烦恼以后，研究时间就能随之增加。

而实际上呢？身体为什么会这么沉重。要解决的问题还堆积如山，可我却提不起力气。

世凪她现在睡了吗？出云在干什么？

和世凪在这里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经不会到来了吧。

我开始每天都在游马研留宿。很少回中层的新家。

三天回一次已经算是频繁的了。如果追求效率，那不如呆在研究室里。这是我现在的想法。最近睡觉时，我连梦都不做了。虽然疲劳不断累积，但除非困意到达顶点，否则我无法入睡。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仰面躺在会议角的沙发上，视野逐渐变得清晰。眼前是面露苦笑的游马老师。

“你又在这里过夜了？”

“……游马老师！”

我清醒过来，立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对不起。我本来只想打个盹。”

“没关系。以前有段时间每天都有人躺在沙发上睡觉。真怀念啊。在梦中获得什么惊天动地的灵感了吗？”

游马老师笑着问道。

“没有……”

不管做什么都会想起世凪，那天的情感在心中鲜明地重现。

记忆不会淡化消解，意味着时时都会身临其境体会到当时的情感。正常情况下，愤怒与悲伤都会随着记忆一起淡化，转为原谅或是死心之类的情感。而我不一样。清晰地回忆起过去，当时的情感就会占据我的内心。

只能想办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至今为止，我都是这么做的。只要我还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所有负面都会成为心理创伤。

“…··这不是能找您商量的问题。”

“可是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想向我倾诉。”

“……”

“别看我外表年轻，我活过的年头可是你的三倍以上…·而且我是已婚人士，也经历过一些事情。我们是今后还要长期共同奋斗的同志啊，说来听听吧。”

“……好的。”

“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洗洗脸。”

游马老师给出了体贴的建议。

在我洗脸刷牙整理仪容的时候，游马老师已经为我泡好了咖啡。

“中层的生活感觉如何？”

“……嗯，生活很舒适。”

我支吾其词。游马老师单手拿着杯子，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实话呢？”

“……”

轻轻咬住下唇。

说实话…··很难入睡，最近连食欲也没有。回家只是为了换身衣服而已。我一直…··一直很向往中层生活。可是……

我思索该如何表达。游马老师替我说了下去。

“实际入住以后感觉很空虚吗？”

我点点头。游马老师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空虚…·这状态很危险啊。身体还能动吗？”

“啊？嗯，可以正常活动。”

“那就好。”

游马老师说完喝了口咖啡。

“你的伴侣怎么样了？”

“应该还住在下层。我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我懂了，你的伴侣一定不觉得下层的生活艰苦吧。”

“….我不知道。前不久我才听说，她原本是中层人。”

游马老师愣住了。

“从中层人变成了下层人…··？”

游马老师眯起眼睛开始回忆往事。然后他看向了我。

“你说的是世凪？”

我瞠目结舌。

“你在和世凪一起生活吗？”

“……是的。”

游马老师惊讶地看向我。接着，他咧嘴笑了起来。我哑口无言地看着游马老师。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的伴侣就是世凪啊。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这个城镇真小，竟然会有这种事！”

游马老师自顾自笑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既然是她，那会享受下层的生活也算可以理解。”

“游马老师，您……您认识世凪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你听说过她家人的事情吗？”

“不，一点都不知道。我之前才刚知道世凪以前是中层人，最后大吵了一架。”

“吵架？”

“我自顾自以为，她也和我一样梦想升上中层。但她其实在中层生活过，而我一无所知……”

“……真像是命运的安排啊。”

游马老师不疾不徐地说道。

“命运…·？”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游马老师微微一笑，拿起他桌上的相框给我看。

我看向他递过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位穿着白外套的研究者。背景就是游马研。两人站在窗前，对着镜头露出微笑。他们两人间隔了一人的距离。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这张照片，我可以感觉到，这个距离对他们来说一定是最舒适的距离。

“其中一位是您吧。”

“没错。这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了。”

“二十多年前……”

但游马老师的外貌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

“另一个人，你不觉得眼熟吗？”

站在游马老师身旁的男子。

白发红瞳。一头长发垂在胸前。

“这是世凪的…··？”

游马老师点点头。

“是她的父亲。也是我的研究伙伴，他叫汐凪。”

“汐凪…··他以前是研究员…·？”

游马老师又对我点了点头。

“世凪刚出生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一起生活在中层。不过那时候她还很小。”

既然她父亲是研究者，我就更不懂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了。

“……她可能感到难以启齿吧。希望你不要责怪她。”我从照片上抬起头。

“什么意思？”

“她父亲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研究员。优秀到身边的我都感到嫉妒。”

“…”

我曾经听游马老师说过，过去有一位让他忍不住想用“天才”这个词来形容的研究者。

原来就是世凪的父亲啊。

“就是他和您一起建立了这个研究室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是的。现在的虚拟空间构建系统的基础也几乎都是他打下的。我主要负责硬件调整。我当然没有随便应付工作，但跟他的理论与感觉信息处理的先进性比起来，我的研究简直只是一介学生的水平。你现在研究的软件部分，以前的基础开发就是由他负责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不止是白发红瞳，他的神态也和世凪有几分相似。

“……原来是这样。”

“但最后他和世凪被下放到下层。因为他无法再待在研究岗位上了。”

游马老师放缓了呼吸的节奏，目光在桌上游移。

“他失去了记忆力。”

我目瞪口呆。

“失去记忆力……？”

“到最后，甚至失去了自我。”

我曾在文献资料中读到过，地表时代存在这样的脑部疾病。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移居地下后出现这样的病例。

“不知是他原本就有的隐疾，还是研究过程中反复用自己身体实验的副作用。但我感受到了强烈的罪恶感。”

游马老师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移。

“因为您没能察觉到他的异样吗？”

“不……”

游马老师看向了我。

“他将一切都倾注于研究工作，可我们的研究直到现在还没成型。这才是我的罪恶感。如果我们立场对调，我一定不想受到同情。”

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填补沉默的时间。

“世凪陪伴她病重的父亲直到最后。然而，他连自己是什么人，一起生活的那个小女孩又是谁都忘记了。”

我低头看着杯里的咖啡。还没来得及喝，咖啡就冷掉了。

“我毫不知情……”

“世凪很抗拒住在中层吗？”

我想起世凪那天的表情。

“应该没有抗拒。但也没表现出兴奋。她说，希望我能等等她。她想在确认完某件事情后再给我答复。”

此时，我脑中冒出了一个假设。

世凪为何拒绝我。又为何说是自己太脆弱。

我的假设，将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中层的居民，基本都是根据工作内容获得成为中层人的资格。研究者也是能获取资格的职业之一。”

游马老师向我说明。

“像世凪父亲那样失去资格的话，就会被下放到下层。那时候，世凪的母亲留在了中层。”

“留下来了……？怎么做到的？”

“她和其他研究员再婚了。”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游马老师。

“还能这样啊……”

“制度上是允许离婚和再婚的。这样的操作确实有可行性。虽然也只是规则上可行。至于这符不符合道德，我没办法回答。总而言之，在世凪的母亲眼中，保持中层居民的地位是最重要的吧。”

“……”

我想起了世凪对我露出的悲伤表情。

“世凪可能是赌气想要去喜欢下层的生活。自己的母亲轻易割舍的生活，她不想承认那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世凪一直把劳役称为工作。我觉得，她是拼命想要变得热爱下层的生活。”

我尽力回忆着过去。她的确一直把劳役称为工作。

不记得她用过“劳役”这个词。这意味着，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个词语。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抱歉，其实我也注意到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应该早点把你的心事问出来的。”

“没事……”

“我觉得，你最好也听世凪亲口说说这件事。她对家人应该怀有很复杂的感情。如果有人能为她带来救赎，那一定是你。”

“抱歉，我……”

游马老师微笑着点点头。

没关系，你去吧。我把她曾经的家的地址发给你，在下层的西北地区。”

“谢谢您。”

玉米杆快速掠过我的视野。我再次奔跑在这条小路上。久违的灰尘呛住了我。

世凪说过想要确认一件事。

我已经几乎确信了我的假设。

我想起了地表时代的书籍记载的脑科学知识。曾经有种名为阿尔茨海默症的疾病。由于一种叫作β-淀粉样蛋白的恶性蛋白质在大脑堆积，突出传递受到阻碍，导致患者失去记忆。

尽管开发出了几种治疗方法，但治标不治本。至于根治方法，至少表时代的人类没有找到。有10％的病患，病因都在遗传基因上。第21对染色体的基因。

世凪可能从她父亲身上遗传了这种疾病。不管她父亲患病是不是因为实验的副作用，世凪都有可能遗传到阿尔茨海默症。

她想确认的一定就是这件事。

世凪没有勇气将这个事实告诉我，因此哀叹不已。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待在她身边的啊！”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我希望她能更加依靠我。更加信任我。

我在田间小路上一路狂奔。

世凪曾经的家在杂乱排列的下层住宅之中。我家面向玉米地，窗外能看到开阔的景色，也有阳光的照射。

而下层的深处被中层的道路覆盖，连日光都照不进来。飞扬的尘土让人保持睁眼都很困难。和这里相比，我和母亲的那个家都能算得上舒适了。

世凪和她父亲的家面朝未经涂装的外墙。

我站在老旧的房屋前，敲了敲门。敲了几下门，但始终没有人回应。

“世凪，你在里面吧？”

“海斗…？”

屋里传来世凪的声音。

“我要进去了。”

我推开门。屋里没有照进一丝光亮。和外面一样，空气里布满灰尘，深呼吸一口就会被呛住。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到处贴满了纸条。唯一一张桌子上摊着一本熟悉的硬皮笔记本。

那是世凪正在写的小说。

“你在写小说吗？”

“嗯……”

世凪目光涣散。平日里开朗的形象蒙上了一层阴影。

“是游马老师告诉你这个地方的吗？”

我点点头。

沉默再次来临。我看向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在写什么呢？”

“在写一直不想去写的小说”

“一直不想去写的小说……？”

“是我不敢直视，一直逃避的事情……”

世凪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你听游马老师说过我爸爸的事情了吧。”

“……嗯。”

世凪的笑中带着寂寞。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我想着总有一天得向你坦白。”

世凪平静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茫然无措地让视线在我们之间游离。

“海斗，你最不想遗忘的东西是什么？”

好奇怪的问题。

她问的不是我不想遗忘的时刻，也不是我不想遗忘的人……

“我最不想忘记的，是自己的感情。我感受到的悲伤、愤怒，当然也包括幸福。哪怕不能像你一样，把当时的情景全部铭记，我也唯独不想忘记自己的心理活动和感受。因为我觉得，这构成了我的内在。”

世凪慢慢眨了眨眼。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写的故事吧。”

我点点头。

“读到那篇故事，我就会记起和你一起发现那片花田时的心情。”

世凪闭上眼。嘴角上扬了一些。

“走过无数次的道路边，藏着能看到蓝天的世外桃源。穿过那条隧道时的兴奋雀跃，现在还历历在目。”

世凪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脸上带着有气无力的笑容，接着说道。

“我写的故事，全都是为了将和你的回忆，传达给未来的自己而存在。”

“那为什么——”

我一开口，世凪便注视着我。

“为什么故事都以离别收场呢？”

世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抚摸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她创作了两部长篇小说。我经常听她讲述内容。最后都是以有情人的离别收场。

“因为，等我需要这本书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世凪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已经不会在我的身边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垂下视线。

“…你凭什么能这么说？”

世凪静静摇了摇头。

“我不怀疑你的真心。如果我会保持着自我死去，你一定会陪伴我走完最后一程。但是，那时你身边的人，已经不是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缓缓点头。我一直在研究大脑与记忆。明白记忆障碍末期患者会有怎样的下场。也曾经调查过相关病例。

自我存在于何处——

人类以什么根据来判断个性——

人格存在于记忆之中，当失去记忆的时候，其中的人格又属于谁呢？等她真心珍惜的回忆全部流失，残留的躯壳究竟还是世凪吗？

我无法给出回答。

但是，我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即便到了那个时刻，我还是想通过阅读这篇故事，回忆起自己是如何一路走来的。这就是我对“她”的饯别。所以——”

世凪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故事的结局只能是离别。我不想去掩饰这份悲伤。我想让自己回忆起悲痛的心境。”

世凪的指尖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滑动。我呆呆地注视着她的指尖。

“当我不再是我的时候，我会忘记你是谁，忘记这是什么地方，忘记现在是什么时候。忘记自己追寻着什么，也忘记我爱的是谁。这样的我——”

世凪抬起头。脸上露出绝望的笑容。

“我不愿让你看到。”

“…·你已经查过了吗？”

世凪僵住了。

“你查过自己有没有遗传到父亲的病了吧。”

世凪轻轻一笑。

“结果是阳性。我遗传到了。”

世凪干脆地回答了我。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奇迹啊。又不是小说里的情节。”

世凪自言自语道。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对不起，一直遮遮掩掩跟你一起生活。”

“这种病…··阳性就一定会发病吗？知道一定会发病的话……”

世凪摇摇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海斗，你不懂。你不懂渐渐失去珍爱的人意味着什么。哪怕头脑再聪明，没有亲身体会过也是不会明白的。我不想让你经历这种痛苦。”

世凪把手伸向中间的书架上的素描簿，连续翻了好多页。

“爸爸直到最后都在画这个。”

每一页都画着同样的女性肖像。

“……这是谁？”

“是爸爸以前的妻子。”

“……”

那个抛弃女儿与失忆丈夫的女人——而世凪没有称她为母亲。

“直到最后一刻，爸爸都在画她的肖像。连生活在一起的我都被他遗忘，但他还是没有停下画笔。”

世凪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知道爸爸没有恶意。因为他连自己画的是谁都不知道。可是——”

世凪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肖像画。

“她这么轻易就抛弃了我和爸爸。你觉得这种人可以原谅吗？明明陪伴爸爸直到最后一刻的人是我……可他却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叫一声，到死都在画这个女人……·我真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原谅这个女人……”

泪水顺着世凪的脸颊流下。

“也想过，如果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忘掉该多好。如果能把这个人对我和爸爸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那该有多么轻松。也许就是因为我有这种想法……”

世凪用湿润的眼睛看向我。

“——最后就成为了现实。”

世凪微弱的声音细若蚊蚋。她注视着我，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怎么可能呢……”

世凪没有听到我有气无力的回答。

“久违地回到这个家，我才第一次体会到你的辛苦。永远无法摆脱不愿回忆的事情，一定很痛苦吧。对本人而言，也许忘记会更加轻松。”

面前的世凪仿佛处在崩溃的边缘。让人不禁担心，稍微碰触就会让脆弱的她土崩瓦解。

“但是，这次我仔细调查了自己身体的问题。现在我知道了事实，也准备去直面接下来的事情……我想趁自己还能保持记忆，写下能让读者体会到这份情感的故事。”世凪合上了父亲留下的素描簿。

“所以…··我在写我自己的故事。到了现在，终于能开始动笔了。一个得不到父亲关注的女孩，坠入孤独的故事。等我开始遗忘过去的时候，也许连这个故事都会显得鲜明动人吧。”

我默默看着世凪。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对我挤出一个笑容。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天。但我现在可以正面回答你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唯独不想让你看到我逐渐失去自我的模样。所以……”

“…·世凪，我——”

“你要幸福啊，海斗。”

世凪转过了身子。她的后背在微微颤抖。

过去的我简直是有眼无珠。为什么我没能察觉到她笑容背后的阴影呢？

我唯一该守护的人，分明就在我的身边。她一直在用行动告诉我，她有多么珍视我们共度的每一天。

而我，究竟在追求些什么？

现在根本不是向往中层的时候。我唯一该做的，就是好好面对世凪。

我一步一步从身后走近微微颤抖的世凪。鼻腔感受到了她的气息。然后我向她的肩膀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你是不是“世凪”，由我来决定。”

我看到世凪眯起了眼睛。

“这是由我来决定的，只有我能决定。哪怕你忘记了我，忘记了你自己，我也会陪你直到最后一刻。”

听到了世凪的呜咽声。我可以感受到怀中的她在颤抖。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海斗。到时候，我会忘记我们的经历，也会遗忘你为什么在我身边，忘记你究竟是谁……你一定不会认为那个人是我。我知道的，因为我经历过。”

我用力抱紧世凪。我们的身体紧贴，再无空隙。

“当你不再是你自己以后，我会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我们的邂逅，我们共同的时光，以及我们的离别——我会将这些故事告诉失忆后的你。”

世凪哭得浑身颤抖。

“就像你将自己的感情赠予未来的她一样，我也会送出自己的记忆。我会以我的方式永远想念你。这样你就会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就算你这样做……”

世凪没有接着说下去。

“通过这种形式的传递，也能让他人在心中勾勒出某个人物的形象。这样你的存在就永远不会消失。哪怕你忘记了自己，我也会永远铭记在心。我会记住你的所有珍贵回忆，然后讲述给你听。我会以这种方式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

世凪静静地哭泣着。她没有点头回应，也没有挣开我的怀抱，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但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痛苦。我不想这样。”

“哪怕终有一天要迎来终结也没关系。哪怕你会忘记我们的点点滴滴也没关系。不管怎样，我都想和你一起度过余下的日子。再次和我一起生活吧，世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下层还是中层我都不介意。就算风餐露宿我都愿意。”

世凪没有回答。她只是一个劲地小声哭泣着。片刻后，她静静地开口了。

“我不会生孩子的，因为我不想让孩子也留下痛苦的回忆。我什么都不会给你留下……只会单方面夺走你的时间。就算这样，你还是想和我在一起？还是想和我成为夫妻？”

“只要能留下我们共同回忆，这就足够了。记性好是我唯一的长处。”

“怎么会呢，你还很温柔啊。”

“……我也会努力改掉不解风情的毛病。”

“说什么呢。”

世凪轻轻笑了。

“回家吧，世凪。出云在等我们呢。也让我看看你的新书吧。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泪水静静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世凪的身躯是如此娇小。

“……真的可以吗……？你不后悔？”

“不后悔。绝对不后悔。我保证。”

世凪捂住嘴巴，泪水顺着她微笑着的脸庞簌簌流下。

我又多记住了一个世凪的表情。

希望在离别之日来临之前，我能够知晓她各种各样的表情，将其镌刻于记忆。

我们手牵着手，在夜晚的下层街道漫步。这里的环境确实恶劣。空气浑浊。湿度很高，让人浑身不舒服，还弥漫着一股化肥味。

但是，紧牵的手能感受到世凪的体温。仅仅如此，就让我将其余的一切都置之脑后。我甚至开始怀疑，负责处理感觉信息的下丘脑是不是在偷懒罢工。

“海斗，你想住在中层吗？”

“……不好说。现在已经没有那种迫切的心情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住在研究室附近很方便，但我现在觉得走在玉米地里也不错。住在你喜欢的地方就行了。”

“我喜欢下层的家，因为有我们和妈妈的回忆。但我也不想拖你的后腿。如果对你的工作有益，那搬到中层也没关系。来回路程会轻松一些吧”

我摇摇头。

“没事，不用急着决定。我会跟游马老师说我搬回下层了。”

“那中层的家会被收回吗？”

“我会问一问，不过他说过，中层人基本都在下层有自己的房子。应该住哪边都可以。虽然特地住在下层的人肯定是极少数。”

对话在此中断，我们慢慢走向中央的玉米地。

“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世凪轻声嘀咕道。我们沉默不语，四周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向走在我身后半步远的世凪。

“我们一定要幸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幸福。这是我们的义务。也是为了以后能让你听到我们的故事。”

“……嗯。”

“好好珍惜我们的生活吧。就算有意见碰撞也不要逃避，敞开心扉一起商量。我们没有时间再错过彼此了。”

“是啊……应该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嗯。”

沉默再次降临。但我丝毫不觉尴尬，甚至有种惬意感。即便没有言语交流，我们也的的确确联系在一起。我有这种感觉。

“……海斗？”

“嗯？”

“……今晚，让我变成你的人吧。”

世凪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中透着坚定。

我再次回头看向身后的世凪。

她半低下头，楚楚可怜地抬眼看着我。脸颊有些泛红。

“不要逃避哦。你答应要了解我的一切了吧？”

“……好。”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

“…··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我点点头，然后世凪将另一只手也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们的嘴唇贴合在一起。世凪的温度传了过来。

我伸手绕到世凪腰间，将她搂到身前。她没有反抗，安心委身于我。我可以闻到她的芬芳。所有感官传来的感觉，都让我感到无比怜惜。我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这一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回到下层的家后，我们和出云一起吃了晚餐。

然后，我让出云进入休眠状态，与世凪结合了。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身心相通。

结束后，我抚摸着身旁世凪的脑袋，把视线转向窗外。银色的光芒从窗外倾洒进屋。窗外只能看见高大的玉米杆子。连月亮也藏起了身影。

世凪靠在我的胸口，发出轻缓的呼吸声。我们紧紧依偎着对方。

我从未和他人有过如此深的羁绊。

“你说，妈妈是不是知道我们会变成这样？”

我看向世凪。

“像这样发展成夫妻关系。”

“不知道……”

我摸着她的脑袋，轻声回答。

“她肯定猜到了。”

“也许吧。”

“……抱歉，不能为你生孩子。”

“没关系的。”

“但是，你很想要吧？”

“在中层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我意识到，那并不完全是我理想中的幸福生活。未来有一天，你会忘记一切——”

“……”

“等到那个时候，向你讲述我们俩的故事，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谢谢你，海斗。谢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世凪把头埋进我的胸口。

她温热的眼泪落在我的身体上。

我默默地抚摸她的头发。

出言安慰没有意义。我们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逃避现实。

总有一天，世凪会忘记一切。我不能逃避这个现实。

世凪抽泣的声音，眼泪的温度，还有肌肤的触感——将这些全都铭刻在心里，是我从今往后的使命。

第一卷 Case 0 壮年时期

“推进虚拟空间研究开发的意义。这是从游马研时期贯彻至今的。虚拟空间是实现地表生活之前的临时处置以及资源节约措施。等待问题根本性解决的休憩之地。在座的各位研究员都住在中层，所以可能没有体会。”

过去的游马研现在已经成为了海斗研。

今天，核心研究者在此齐聚一堂。海斗研将举办成立后的第一场研究报告会。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下，我在台上讲述海斗研的目标。

“下层的环境非常严酷。我至今依然生活在下层，所以深知这一点。”

研究室里沸腾了起来。

原本就不宽敞的研究室里摆满了椅子。尽管如此，还是有研究者坐不到座位，只能站着听。游马老师也为这近几年难得一见的盛况感到诧异。他正站在研究室后方。世凪站在他的身旁。我看向世凪。她对我回以微笑。我把视线转回参加报告会的研究者们身上。

有朝一日，等人类能够再次沐浴阳光，在风中仰望天空。到了那个时候，这片虚拟空间就会变成无用之物。在此基础上，我们依然认为让普通市民移居虚拟空间具有足够的价值。”

我静静等候喧嚣平静下来。参加者的视线和集中力又回到了我身上。

“扩大臭氧透镜，是对外在环境的探索。让人体提高抗性，是生理学领域的探索。而我认为，这两者都至少需要再发展30年时间。另一方面，我们的目标是三年后实现虚拟空间。海斗研开发空间构建算法，游马研开发生命维持装置。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九成以上的普通市民移居到我们在虚拟空间里构建的地表世界。面向的群体，是所有能够做梦的人_也就是所有拥有意识的人类。”

屏幕上的资料翻页了。上面显示的是人体在睡眠时代谢会降低的说明以及所需的维持成本计算表。

“伴随虚拟空间内的行为产生的感觉信息能直接传输到脑部。之后自愿参与者能够实际体验我们的测试版虚拟空间。可以人为制造出REM睡眠，在预先设置好的环境中自由活动。地点在海斗研的第二研究室。”

听众席上又是一片轩然。大家的注意力快要耗尽了吧。

“最后，海斗研从游马研中独立出来，是为了追求计划整体的效率。不存在某些人口中谣传的师徒矛盾。”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笑声。

“游马研和海斗研都会全权负责这项研究，直到本移居计划实现。我们都在这个计划上倾注了所有心血。”言毕，我扫视了一圈台下研究者的面孔。

“我的发言完毕。提问答疑环节会放在测试体验之后。感谢大家的到场。”

台下一片拍手声。入麻带领参加者们走向第二研究室。没有一位研究者中途离场。如今，整个研究所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在虚拟空间的构建上。

虚拟空间体验和答疑环节顺利结束，参加者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各自的研究室。研究室里一下空了很多。留在这里的只有游马老师、世凪和海斗研的十二名成员。

“辛苦了，海斗。台上的你好帅气啊。”

世凪满面带笑地说道。游马老师就站在她身后。

“确实非常可靠。不过，你说能在三年内实现，真是夸下海口啊。”

游马老师苦笑着说道。

“比起瞻前顾后定下个十年计划，最后八年就完成，不如逞强设成三年，最后延期到五年。从结果而言，这样会让大家更幸福。”

“这么说的话，最好的结果应该是遵守诺言准时完成这个困难的三年计划。”

“说得对。”

我笑着答道。游马老师也笑了。

海斗研创立以来的第一次研究发表会结束了。我似乎是研究所史上最年轻的研究室长。分配到游马研之后我兢兢业业埋头于研究，可以挺胸抬头说自己尽到了最大的努力。但我能站到这个位置，最重要的因素还是运气。游马研的研究本就充满潜力，而我加入的那年又是最低谷的时期。这让我的成果得到了更多人的关注。

世凪的存在也至关重要。我们成为夫妻之后，我便把世凪的能力也告诉了游马老师。

世凪说她也想为海斗的研究贡献力量。

后来，我和游马老师的讨论变得更加活跃。我们面前已经有了理想的目标。那就是世凪的思维空间。她的思维空间里有着和现实无二致的感官情报。

之前本想独自研究的仿真器计划，变成了我们三人合力去挑战。回过神来，我们意识到研究室的规模限制了发展，自然而然决定分成开发硬件的游马研，以及负责软件部分的海斗研。

我马上邀请了入麻，入麻也立刻如约成为了我的研究室主任。

我认为思维空间的基础原理，应该近似于与他人的共鸣。于是，我将研究概念定为“共鸣虚拟世界”。

我试图模拟出人脑的微妙之处，最后完成了现在的测试版。它可以允许三人同时连接。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我现在每天都非常充实。

“这是近几年最有价值的发表会了。不愧是我们最年轻的研究室长。”

“您就别这样叫我了，游马研究所长。”

“……你倒学会报复了。我知道了，不这么叫你就是了。”

游马老师笑着回答。游马老师一度屈居末尾，如今东山再起取回了所长的职位。

“接下来就是四人以上同时连接的实验了吧。”

“是的。现阶段三人连接都会造成仿真器的运作不稳定。今后必须多收集多人连接的观测数据。”

“世凪，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游马老师问世凪。

“我没事。我反倒更担心海斗呢，他都没怎么睡觉。”

“我有休息，只是在大家没看到的地方。”

“真的吗？”

世凪眯起眼睛质问我。

“至少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让你夫人太担心也不合适。今后的研究方针就明天再商量吧。明天早上你能来一趟所长室吗？”

游马老师也站在世凪这边。我不禁苦笑。

“我明白了。”

“今天你就和研究室成员慢慢庆祝吧。”

“啊，游马老师、入麻先生，你们等一下……”

世凪大声喊道。正在重新排放椅子的入麻抬起头，看向这里。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拍张照吗？”

世凪从包里拿出了台拍立得相机。

游马老师打量了一下她手中的相机，似乎是读懂了她的意图，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好啊好啊，来吧！”

入麻边说边走了过来。

“今天对我家丈夫来说意义重大！请务必跟我们合影！”

我无奈地笑了笑。

“游马老师，您赶时间吗？”

“不，我很荣幸能和你们合影。来吧。”

游马老师对还以微笑。

“好怀念啊，这是汐凪以前用过的吧。”

世凪点点头。

“对，我也用这台相机拍照的。应该和我爸爸的用法一样。”

“……是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机会难得，就让世凪和海斗兄站在中间吧。”

听到入麻欢快的声音，正在收拾研究室的研究员们纷纷抬起头看向我们。

“有人能来帮我们拍一张吗？”

海斗研的其中一位研究员揽下这个任务，从世凪手中接过了拍立得。我们面对相机，排成一排。

“来来来，海斗兄，再靠近世凪一点。游马老师也靠近一点。”

入麻利落地指挥着我们的站位。

快门声响起，负责帮忙我们按快门的研究员跑了过来。把相机和印出来的照片递给世凪后，他就回去帮忙收拾了。

“拍立得现在很稀有吧。”

游马老师看着世凪手里的相机问道。

“是啊。胶片也弄不到了，所以只会在有特殊意义的时刻才会用。”

“这么重要的照片，把我也拍进去合适吗？”

入麻诧异地问道。

“当然没关系了。海斗在家里总会提起你和游马老师。”

“是吗，感觉有点开心。”

“只是有点啊？”

世凪和入麻捧腹大笑。

“研究室热闹起来了，海斗。你前程一片大好啊。”

游马老师对我说道。

“都是多亏了您。”

我和游马老师看着充满活力的海斗研。这里原本是游马研。会议角也还是原来的布置，我们曾在这里探讨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而现在这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我们此时一定沉浸于同样的感慨之中。

“明天见。世凪也是，再见。”

游马老师冲我们挥了挥手。

“谢谢，游马老师。”

“你们也早点回去吧。剩下的活就交给我们来干了。”

入麻提议。

“真的可以全交给你们吗？”

“嗯，反正都是些小事。我们收拾好以后就撤了。歇一天没事的。应该说，你也该休息了。”

“就是啊，大家都好担心你的。”

世凪附和道。

“知道了啦。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家明天见。”

海斗研的研究员们抬起头，对我点头告别。我用微笑回应了他们。

我和世凪坐上通往下层的电梯。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走在这条路上。

通往下层小屋的田间小路。

被高大的玉米杆子包围的干燥土地。

坐电梯回到下层后，我们自然而然牵起彼此的手悠然漫步。

“海斗研究室的海斗室长。”

世凪喃喃自语，仿佛是在确认这个词的感触。

“别再说了……”

世凪大笑了起来。

“你好厉害啊，出人头地了嘛。”

“……都是因为有你。你来到研究室以后，前途一下子就变得光明了。”

世凪的脸上挂着宁静的笑容。

“因为你接受了我啊。”

她捧住我的双手。

“看到你，我就也想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既然如此，那不如干脆和你一起奋斗。而且，你的研究也算是继承了爸爸的成果。”

世凪凝视另一只手上正随风摆动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们四人，都带着明媚的笑容。

“但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多上一分一秒。”

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我还是立刻羞红了脸。我对她的爱意至今没有半点减少。我们之间的回忆越多，我对她的爱就越是深厚。但我怎么都说不出口。而世凪就能坦率地说出心声，我实在对她感到佩服。

我们就这么走了一会儿。干燥的地面上回响着我们俩的脚步声。

“……用在今天真的好吗？”

“嗯？”

“刚才那是最后一张胶片了吧？”

世凪讶异地抬头看向我。

“你怎么知道的？”

“百科全书里记载拍立得的那一页，写着胶卷大多是八张一组。你已经拍过七张了。”

世凪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自我们结婚后，世凪会在各种纪念日上拍照片留念。相机和胶卷都是她父亲的遗物。现在应该已经弄不到新的胶卷了。

“你的记忆力真是太犯规了。”

“是啊，虽然也不一定都是好处。”

世凪注视着手中的照片。

“我觉得，今天就是该用它的日子了。既然要和我们重视的人一起合影，那今天就是最合适的。而且对我来说，今天也是个开心的纪念日。”

我低头看着世凪手中的照片。拍得真好。我由衷地产生了这个念头。

“这台相机的使命就在今天结束了。这样就行了。”

“是吗。”

世凪用力点了点头，那举止仿佛仍是妙龄少女。

“在最幸福的日子拍下最后一张照片，真是太好了。”

她微笑着看向我。我也对她回以微笑。

我们慢慢走向了下层的家，出云正在家中等待我们。

“出云，海斗的发表会很顺利哦！”

“可喜可贺。今天要先吃晚餐吗？”

出云用缺乏情感起伏的声音说。

“不，先做测试。世凪。”

世凪轻轻皱起眉头。

“今天是你大显身手的好日子啊，不着急吧。”

“这是两码事。出云，麻烦你了。”

“我明白了。”

世凪坐到餐桌旁。出云坐在她对面，手中的终端上显示出正方形箱子的图片。

“请回答箱子的个数。”

世凪开始数堆叠在一起的3D箱子的数量。

“九个。”

她回答对了。

“现在显示下一张图片。请回答箱子的个数。”

世凪又数了一遍。

“也是九个。”

“接下来显示字符串——”

得知世凪的身体问题以后，我认真阅读了痴呆症的相关资料。2100年左右是地表时代科技最发达的时期，但根据文献来看，当时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

患病的征兆经常会出现在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

比如看不懂时钟。看不懂日历。还有忘记自家的布局——在生命体征产生变化之前，往往就先出现了症状。

针对脑部改良细胞进行治疗也并无前例。

脑科学家发现，痴呆症的病因之一是名为β-淀粉样蛋白的代谢废物在脑部堆积。痴呆症患者以老年人为主，但也有部分人在年轻时就出现症状。这部分人群很可能携带了致病的变异基因。

世凪在和我结婚前接受的检测，就是检查自身是否产生了基因突变。

检查结果是阳性。世凪也携带了变异基因。

即便知道这一点，现阶段也依然没有治疗方法。

根治阿尔茨海默症的方法还未开发出来。即便有人工基因也一样。β-淀粉样蛋白沉积的机制原理还未能查明，人体解剖学就迎来了停滞期。

最后我制作了诊断测试程序，给出云增加了新的功能，用于检测最基础的记忆力语言处理能力、计算能力。

世凪每天的测试成绩都保存了下来。

我和世凪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测试成绩会出现变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们怀着这份觉悟度过每一天的生活。我看着世凪的生物数据。她的生理状态十分健康。

“测试结束。我会将测试结果转发过去。”

出云回头看向我。

“谢谢。那我们吃饭吧。”

我和世凪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出云做的晚饭。从妈妈在世起使用至今的餐桌上满是凹陷和划痕。

我们珍惜着相处的时光，一路走到今天。

我们的生活一直没有改变。

不过，某些地方自然还是有了变化。

我们已经不需要靠出云来收集思维空间的数据了。海斗研和游马研都引进了连接装置，功能比出云更加强大。也开发出了通讯容量更大的接触型中继器。

同时，我们还具备了将出云完全初始化的能力。寻常方法无法突破仿生人操作系统的安防措施，但这种操作系统原本就是在研究所内开发出来的。由于是研究所内部开发，所以游马老师回归所长职位后，可以向他们提出初始化的委托。尽管还可以选择修复损坏的功能，但我们还是拒绝了。我们不想否定出云和我们共度的时光。

现在的海斗研陷入了严重的人手不足状态。

我在考虑将出云也带去研究室。不是作为装置，而是作为助手。

“我吃饱了。”

“是。”

出云收好餐具，开始洗碗。

感受到世凪的视线，我也抬头看向她。

餐桌对面的世凪注视着我。

“今天去那里吧？”

“嗯，好。”

还有一件事情也发生了改变。

“出云，我们出去散步了。”

“好的。明天晚上才会回来对吧？”

我和世凪对视一眼，点点头。

“是的。”

结婚之后，我们会一起出门散步。

目的地是中层的家。

当我想独自集中精神琢磨某些事情的时候，还有想和世凪过二人世界的时候，就会用到中层的房子。

我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敌视中层人。虽然我们主要还是在下层的家生活，但同时也充分利用上了中层的房子。

这样的距离感，在这个城市的身份制度下恰到好处。

刚一走进房门，世凪就搂住我的脖子吻了上来。也做出回应，将手绕到她的腰后。世凪的香舌探入我口中，与我交缠在一起。她缓缓退了回去，脸颊有些泛红。

“一起洗个澡吧。”

世凪露出微笑，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浴室。

我也跟了上去。

世凪自然地脱下内衣，变得一丝不挂。

我也脱光衣服，和她一起走进浴室。

世凪把柔软的脸颊贴在我的胸口。一番云雨后，世凪用瘫软的身体依偎着我，看向窗外的中层广场。

“等你和游马老师的虚拟空间完成了，这座城镇里的人是不是也会比现在更幸福呢？”

“会的。”

“……也对。你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努力至今的嘛……明天也加油吧。”

世凪一丝不挂地依偎着我说道。

中央广场的屏幕亮着光。上面显示地表的紫外线强度是红色危险状态。对此，我早已习惯。

“今天你不要再起来了哦。”

世凪用下巴抵着我的胸口，抬起眼睛看向我。

“…··我知道你总是等我睡着以后，再偷偷爬起来工作。”

看到我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世凪无奈地笑了。

“你不会以为我没发现吧。你对自己太严格了。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再一起努力，好吗？”

“听你的。”

听到我的回答，世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闭上双眼。

我摸着她的秀发，将视线投向窗外。感受着世凪平稳的呼吸，我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疑问。

在睡眠期间，世凪的痴呆症会发病吗？

关于睡眠会对大脑造成何种影响，至今仍有许多未解之谜。如果能在世凪发病之前完成虚拟空间，那她或许就能在虚拟空间里度过完整的人生了。

至少我没听说过在昏睡状态中并发痴呆症的先例。

一切都取决于我能否在世凪丧失自我之前完成虚拟世界。度过现在的我，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听到世凪开始发出均匀的鼻息声，我悄悄下床，打开桌上的终端设备。

我工作到黎明时分，小睡了一会儿后和世凪同时起床，步行前往研究所。

世凪一个人先去了海斗研，我则前往游马老师的所长室。

现在，研究所的势力版图在逐渐发生改变。当下最受瞩目的研究室无疑是游马研和海斗研。

每一天都很充实。但时间完全不够用。

在走廊上与其他研究员擦肩而过时，主动与我打招呼的人变多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我连对方是哪个研究室都不知道的人。我一路回应他们的招呼，向着最上层的所长室走去。

“早上好。”

“早上好。游马研究所长。”

游马老师苦笑了起来。

“昨天不是说好不要再这么叫我了？”

“来到所长室，一不小心就叫出口了。”

我扫视着宽敞的所长室回答道。

游马老师座椅的背后是一整面玻璃，可以将中层的公共区域一览无遗。家具清一色是纯白。只有角落里的观叶植物和花盆里的土壤是有机物的颜色。

游马老师起身，示意我坐在沙发上。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我大部分时间也不在这房间里。这里的资料和设备都不够用。我还没打算退居二线。对我来说，做所长只是相当于增加了一项杂务。”

“所长是研究所的门面。除了您，没人能胜任这个职位。”

“这里还有史上最年轻的研究室长。研究成果无可挑剔，同时还具有话题性。我可是一直在推举你。”

“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胜任不了。”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游马老师淡淡地笑了。

“我也胜任不了。不过，既然被迫登上所长之位，我就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地位。”

游马研负责虚拟空间移居计划中，硬件开发的部分。和只要有高性能计算机就能进行研究的海斗研不同，游马研负责的是大规模生产。别说是批量生产了，就算是制作试验品，也需要较高水准的设备，更何况最终目标是量产近两百万台生命维持装置。

“整合研究项目类似的研究室，并中止落时的研究项目后，这层楼才总算是空出大半。”

“当时的势头简直跟假的一样。”

我刚被配属到游马研的时候，这层楼正在全力进行经口新药物的研究开发。结果，只有寥寥几个研究室拿出了有继续研究价值的成果。不过，好在不是一无所获。

“他们也以自己的方式尽到了职责。至少，让这个城市里的人暂时看到了一线希望。从本质上来说，我们要走的正是他们走过的那条路。”

一点没错。以服药的方式提高对紫外线的抵抗能力，让生活在地下的人看到了一线希望——重回美丽的地表生活的希望。

“我打算投入这一整层楼的人力，开发生命维持装置的试验品。”

“终于要开始了啊。”

“估计会做成胶囊型。考虑到要向沉睡状态的人提供营养，并处理排泄物，胶囊型是最合适的。你那边怎么样？”

“现在正致力于提高仿真器的准确度和多人同时连接时的稳定性。”

“问题点还是老样子啊…··进度至少得比现在快一倍才来得及。人手够不够？”

我摇了摇头。

“不够。希望有人听了昨天的发表会后志愿加入我们……”

“人手问题真是棘手啊……”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游马老师茫然地看着我，等待我往下说。

“我想安排一台仿生人来辅助研究。”

“没问题。我马上帮你安排。”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家里那台带过来。”

游马老师闻言微笑了起来。

“是说和你们一起生活的那台仿生人吧。没问题。你等会儿把她的个体编号发给我。我来把她登记成海斗研的辅助个体。”

“谢谢您。”

出云是我们捡来后修好的废弃仿生人。通常，这座城镇里的每台仿生人都是由持有者进行管理的。现在的出云可以说是无主状态，如果非法持有的事被人发现，结局自然是没收。办完这个手续，出云也终于能正大光明地抛头露脸了。

“这些都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们没时间了，3年转瞬即逝，必须在那之前进行实验性移居。你那边也是，能分工的项目就交给别的研究室吧。”

“但是，其他研究室也各有各有的研究领域吧。”

“动用所长权限就行了。我就是为了图这个方便才接受这个职位的。”

游马老师露出老狯的笑容。

“你自己不也说过吗？根本解决需要30年，而我们的研究只有3年时间。只要落后1年，根本解决就会晚3％。而我们的一年就是33％。等我们的研究拿出了成果，就吞并可行性最高的地表移居研究，到了那个时候，进度必然能一口气加快。”

“原来如此。”

“这座研究所里有质疑我们研究的人，也有单纯只是眼红我们的人。但我们的最优先任务是构建适合移居的虚拟空间。为了成就大义，我不惜清浊并吞。”

“清浊并吞…….”

游马老师抬起视线看着我，嘴角露出笑容。

“你来我研究室第一天的那些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游马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对我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来实现它。”

我点点头。

“我也会尽我所能。”

“听你这么说我就踏实了。那么事不宜迟，你赶紧整理一下自己的研究项目，我想尽快决定如何分配项目。现在可不能让研究室就这么一直闲着。”

整理完海斗研的研究项目，分配完工作，已是黄昏时分。收集思维空间的数据，罗列出大脑的反应和空间里的事件、参照至今为止收集到的统计数据，分析出哪个事件分别对应哪个反应。

我尽可能地细分这一连串工作，然后按照研究领域的相似度将其分配给各个研究室。

如果一切顺利，那海斗研就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在记录世凪的数据上。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更多时间花在研究如何增加空间的多样性和探寻增加参加者的方法上了。

我分配人手来进行思维空间实际应用的工学研究，同时还成立了研究世凪能力原理的科学调查小组。这个领域机密性最高，所以参加者都是以我和游马老师为中心的海斗研成员。

听说研究所内部也存在派阀斗争，但游马老师都替我们一手解决了。

游马老师的办事手腕，是其他人学不来的。他曾一度被雪藏，但如今又重新成为研究室的中心人物，掌握了极大的话语权，影响力也非常之大。

一想到我的研究也出了一份力，我就感到无比自豪。

我小跑着赶往研究室。夕阳染红了走廊。本以为一点左右就能赶回去，没想到晚了很多。

推门走进海斗研，研究员们抬起头看向我。世凪正坐着和女性研究员对话。

“海斗，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仿真器已经率先开始运作了。”

我对入麻点点头。

“开始测试吧。”

我们来到里面的房间，让世凪坐进胶囊型的椅子里。

世凪戴上采集脑电波用的接触型感应器。

“调出仿真器的最新错误率。”

入麻开始操作终端。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屏幕上显示出不同参与人数的错误率以及错误内容。

“参与人数为3人时的错误率依旧是两位数……这样是无法投入实用的。”

“最近衰减率也在下降，或许应该多投入几台批处理设备。”

入麻提议道。

“仿真器那边今天也加强参与人数为3人时的数据吧。地点设定在3号模型都市，事件表设定为3200～3500。思维空间那边进行4人规模的交流测试。事件表设定为0001~0030。”

入麻根据指示输入数值。用仿真器进行的测试，目的是采集参与者的脑波数据，提高统计处理的准确率。

在思维空间里进行的测试，目的是在世凪构筑的思维空间内反复进行简单的交流，定义该仿真的项目。这两项如若缺少一项，就无法构筑能承受200万人移居负荷的空间。

“开始监测吧。”

怡人的街景出现在液晶屏幕上。

“这里的景色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美。”

入麻喃喃自语。提高仿真器精确度这一项工作，今后应该也能交给其他研究室来进行。

不过，从世凪的思维空间中收集并存储可以被称之为仿真器主数据的观测数据这一工作，只有海斗研才能做到。而知道如何去操作的，只有我、游马老师和以入麻为首的值得信赖的海斗研成员。通过长时间的磨合，我和世凪才与他们建立了信任关系。每一位都是无可替代的同伴。

我曾设想只要收集3名以上参与者同时参与时的数据，就能以此类推，让系统对应任意人数，但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恐怕对于如何判定“多人小组”，大脑是有一个阈值的。所以只能增加主数据，直到达到阈值。

地表时代，曾有人发表论文称，这个阈值是7人。

7人以下时，大脑能够将这7人作为个体来判别，但一旦超过8人，就会将他们判断为一个小组。7人或8人是一条分界线，超过这个数值，大脑的处理效率便会降低。

也就是说，只要能采集到参与者人数为7名以下时的交流数据，错误率就会大幅度下降。

问题在于，若是让7个人同时参与思维空间，不知道世凪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实验开始没多久，世凪的额头上就浮现出薄薄一层汗珠。

我将视线投向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心率上升了。

体温也在微微上升。

入麻转头看向我。我向他点点头。

“先暂停吧。”

仿真器的风扇声戛然而止。世凪舒了口气，从中能听出她的疲劳。

“世凪，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可是，今天的数据还没收集完吧？”

“今天提高了思维空间的参与者人数，你的身体可能还没适应。还是慢慢来吧。”

我转向研究员们。

“对不住了，今天我打算早点让世凪休息。大家就继续进行提高仿真器精确度的工作吧。”

参与实验的研究员们点了点头。

“今天我跟游马老师谈了谈，今后这项工作应该会交给其他研究室。你们记得提前做一份指南，方便日后移交工作。”

入麻喜出望外。

“这可太好了，负担能减轻不少。”

嘱咐完入麻，我和世凪一起离开了研究室，我们向中层广场的电梯走去。

“对不起，明明时间不多了。”

我冲世凪笑了笑。

“要是你的身体垮了，那整个计划都将无法进行。不用急于求成。”

“嗯。”

“我跟游马老师商量过了，今后我们能获得其他研究室的协助，出云的事我也拜托他了。从明天开始，她就能和我们一起去研究室了。”

世凪眼里放光。

“太好了，一直把出云一个人留在家里，感觉很对不起她。”

世凪说道。研究室的同伴都知道世凪的能力和出云的事。我几乎把我们的一切都告诉了海斗研的成员。

只有世凪的记忆可能会退化这件事，我选择了隐瞒。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和游马老师，这也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

“能和出云一起做实验，这让我回想起了你还是预备研究员时的事呢。”

“是啊，那时候一切还只不过是我们三个人的小小梦想。”

“但现在，我们背负了整个城市的希望。”

我点点头。

“我很庆幸能进行这项研究，但同时也感到了沉重的责任感。”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世凪说着，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回家后，我先让出云给世凪做了认知测试。世凪的测试结果还是老样子，没有大幅度偏离平均值。

难度设定得不低，就连正常人都无法轻易获得满分。现在的情况是，世凪在状态好的时候能刷新自己的最高分，并为此喜出望外，但疲劳时分数会稍稍下降。这应该也跟集中力有关吧。

只要每天的分数不大幅度低于平均值就不用担心。

世凪的父亲—汐凪与在游马研相识的研究员结合，并产下世凪。这也意味着，他在生下世凪前，就曾用自己的身体进行过人体实验。会刺激人体下丘脑的试作机，给他的大脑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他之所以会得阿尔兹海默症，究竟是因为实验的后遗症，还是单纯遗传自父母，就不得而知了。事到如今，也无迹可遁。

我曾就这件事和世凪讨论过。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为了实现计划而尽自己的一份力。所以我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尽自己的全力支持她、时刻掌握她的健康状况。除此之外，尽快实现这个计划也是我现在的使命之一。

“出云。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们一起去工作吧。”

“一起？是说去研究室吗？”

“是的。从今天起，你已经被正式登记为海斗研的仿生人了。在海斗研的同事面前没有必要隐藏什么，但注意不要跟其他人说研究内容以外的话题。”

“我明白了。”

翌日。

向海斗研的成员们介绍过出云后，我们立刻着手实验。进入模拟室后，出云和世凪开始做实验准备。

“出云，你要做的工作和之前一样。只是中继器变成了外部装置，同时连接人数加上世凪变成了4人。单次实验的时间设定为45分钟。要是发现世凪的体温或心率上升了，就立刻中断实验。”

“是。”

“有出云在我踏实很多。”

世凪靠在圆形的胶囊椅上，前后摆动着双脚说道。

“事件表的设定就接着昨天的吧。”

实验开始后没多久，出云就用淡淡的口吻向我们汇报。

“世凪的心率大幅偏离了平均值。”

在进行基础交流事件表的测试时，思维空间唐突地中断了。我看向世凪。今天，她的额头上也浮现出一层汗珠。脸颊也微微泛着红。

我取下接触型连接设备，走向世凪。

“世凪？”

世凪缓缓睁开眼睛。

“抱歉……不过，这次好像坚持得比昨天久呢。”

“出云，时间过了多久？”

“28分钟43秒”

“昨天连20分钟都没能坚持住，的确有所改善呢。世凪，身体情况怎么样？”

“连接人数增加了以后确实容易累，不过我不讨厌这种疲劳感。很像是运动完后的感觉。”

我轻轻点头。让人舒畅的疲劳感。应该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负担吧。

“我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来一次吧，今天应该能行。”

世凪抬眼看着我说道。

“好。那休息完再继续吧。”

实验按照原计划顺利进行。当我们把事件表全部测试完时，臭氧透镜外的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我今天打算去一趟游马老师那里再回家。晚饭不用等我了。”

我对世凪和出云说道。

“入麻，你等会儿有空吗？我想带你一起去。”

“啊，是有事要跟游马老师说吗？好，一起去吧。”

我们一起离开研究室，在走廊目送世凪和出云离去。

“……是要去商量世凪的事吧？”

两人走远以后，入麻问我。我点点头。

“这样下去是无法完成虚拟空间的。”

我和入麻将目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游马老师。

“把同时连接人数增加到4人后，世凪的体力消耗太严重了。但是，若要用仿真器来构筑虚拟空间，理论上必须得采集7人同时连接时的数据。超过7人的情况下，我估计大脑会将他们自动判定为一个小组，进行虚拟处理。”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当参与人数为8人及以上时，大脑就会将所有参与者判定为一个小组，并进行虚拟处理。”

“没错。”

“为了验证这个假说，我们已经在现实空间做过实验了，所以，同时连接的人数上限是7人的可能性非常高。”

入麻以轻快的口吻说道。这个实验是由入麻主导的，实验报告也已经整理出来了。游马老师看完了报告。

“3人同时连接的时候，世凪还没有这么疲劳。现在人数增加为4人，情况就如此不容乐观，若是增加到5人以上，搞不好她的负荷将指数级增长。”

“原来如此。你们今天想找我商量的是——”

游马老师镇坐在所长席上，视线缓缓移到我和入麻身上。

“为了实现计划，你们想突破现在的瓶颈，而不是无奈放弃，我说得没错吧？”

我从游马老师的眼神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威慑力，不禁屏住了呼吸。

“…··当然。”

“好。”

游马老师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

“对了，世凪本人有明确感觉到疲劳吗？”

“体温和心率都有上升，但她说自己挺喜欢这种疲劳感的。据说类似于运动后的感觉，很舒畅。”

“思维空间实验过程中产生的疲劳，应该大多都是心理性疲劳。”

我点点头。

“海斗。你有把世凪的生物数据存储进仿生机器人里吗？”

“有。她实时接收着我和世凪的数据。”

“好。把世凪的数据传送给我。通过比较3人和4人同时连接时的状态差异，应该就能判断出世凪潜意识里感受到的压力是出自于哪里。”

我打开所长室沙发桌上的终端，把存储在出云里的世凪的生物数据投射到屏幕上。

“这份是3人连接时的数据，而这份是4人的么……让我来看看受到刺激时的大脑区域情况如何。”

“还是无法模式化。大脑的状态会根据行动列表和对象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原来如此。”

刺激部位会随着与参与者的关系和思维空间中的行动的变化而发生改变。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采集了好几种基础交流的反应数据。

“对了，你们是如何进入REM睡眠的？”

“和您之前使用的是同种药物。经口服用，用量60毫克，还是原来那个成分。”

游马老师点点头，凝视着屏幕上世凪的脑波。

“对比3人和4人时的脑波状态，可以看出两种脑波里都同时存在着θ波和β波。”

“嗯？嗯？等等，我没听懂，那又怎么了？”

入麻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θ波是人体进入睡眠状态时会产生的脑波波段。β波则是紧张状态时的脑波波段。4人同时连接的时候， θ波的比例较低，且δ波出现的时间也相对较短。这说明——”

游马老师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终端的屏幕。

“她的睡眠太浅了。大脑不够放松，所以无法承受4人同时连接时的负荷。”

入麻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看向我。

“δ波是人体在深度睡眠时会产生的脑波。”

听了我的说明，入麻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整理思路。

“意思是4人同时连接时，她的大脑会因紧张而无法进入睡眠状态。类似于失眠？”

我看向入麻。

“有一种说法认为，人之所以会做梦，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睡眠不被外界干扰。为了防止身体在受到听觉和嗅觉的刺激时做出反应，利用做梦这一手段来保证睡眠。因为世凪的思维空间和梦境很相似，所以——”

“如果空间里有人参与进来，睡眠就会变浅吗…··我懂了。”

“或许跟世凪本人的情绪也有关。”

游马老师说完，指了指屏幕上的折线图。

“对比3人和4人时的数据，应该能一眼看出问题出在β波上。说通俗点就是她在紧张。我现在能想到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

游马老师抬起头，交互看着我和入麻。

“为了防止β波的出现，尝试以δ波为主体状态时的连接。若继续现在的方法，当连接人数增加到5人、6人时，β波的比例想必也会逐渐增大。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世凪处于不容易受到影响的δ波状态时，进行复数参与者同时连接的实验。”

“δ波状态，您的意思是——”

不会做梦的深层睡眠状态。

“让她在NREM睡眠状态下构筑思维空间。如果这个方法成功，那么今后多少人同时连接都将不再是问题。”

一般来说，在NREM睡眠——也就是深度睡眠的情况下，人是不会做梦的。在那个状态下，世凪甚至可能没有自我意识。

“不过，也对……正是因为没有自我意识，所以不管参与者增加到几人，她都不会陷入紧张状态。”

游马老师对我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性，但现在还不能断言。”

“不过，这样没问题吗？我担心这种方法会对她造成更大负担。”

听到入麻的话语，游马老师转头面向他。

“人类每天都会进入NREM睡眠状态，并不是强行让她陷入昏迷。事实上，以前盛行过这类口服药的研究开发。也诞生过几款能在不对人体造成负担的情况下使人进入NREM 睡眠的药物。剩下就看——”

游马老师的目光笔直地刺向我。

“海斗怎么跟世凪说明这件事了。”

我垂下视线。世凪一定会顺从接受。

但她的真实想法会是怎么样的呢？

“……在迄今为止的实验中，她本人也掌握着思维空间里的所有情况，所以应该不会感到不安。”

“不过，也可以理解为正因为知道所有情况，所以才会陷入紧张状态。”

游马老师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正因如此，这件事才必须由海斗你来向她说明。在没有自我意识的情况下，将身体托付给他人——这并非对谁都能办得到的。在那个状态下，世凪能信任的人，应该只有你了。”

游马老师把身体靠向沙发背。

“该如何抉择，就交给你了。”

我静静地深呼吸。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吐出来。重复了数次。

“…··我会试着向世凪说明的。”

“嗯，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你再来一趟吧。我们一起想其它方案。”

“谢谢您。”

游马老师柔和地笑了笑，然后把脸转向入麻。

“和其他研究室合作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嗯，托您的福。我让入麻带头选出了要委托给其它研究室的数据，今天还向各个研究室派出人手负责指导。”

“这样一来，效率应该能够提高。我这边也开始着手制造生命维持装置的试验机了。虽然成本和耐久性的问题还没解决，但距离实现健康且环保的生命维持越来越近了。”

游马老师拿出自己的平板终端设备，把白色的茧型生命维持装置显示在屏幕上。

“它具有将人体代谢物用于发电，并将排泄物过滤成净水后循环利用的功能。这个原理，或许还是别向参与者详细说明比较好。”

“……的确。”

我们苦笑了起来。

“虽然称不上永动机，但它能将参与者的生命能量最大限度地转换成维持用的电力。并且这个功能应该还有进一步提升的余地。自人类移居到地下之后，生物工程学的发展日新月异。因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用谷物来做能源。谷物能源为我们带来了极大的恩惠。”

走了几十年的那条田间小路浮现在脑海里。还有田间小路边高大的玉米杆。

“为了实现移居虚拟空间这一伟大的计划，活用先人们为求生存而开创出的技术——作为一名科学家，我能从中感受到浪漫。”

游马老师愉快地眯起眼睛。没错。我的研究项目，是基于游马老师和世凪父亲的研究。不能轻言放弃。

“不过，硬件方面的进展肉眼可见，的确很浪漫呢。不像我们，就算每天不懈工作，增长的也只有数据量而已。”

入麻打趣道。

“是没错啦。”

受入麻感染，我的语气也明快了起来。

“不过，海斗研的项目毫无疑问是这个计划的核心。我的工作只是负责解决次要问题。”

“您太谦虚了。这也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工作啊，和我们负责的项目同样重要。”

“是啊是啊。而且您还能给我们各种建议和帮助。”

我对入麻点了点头。

“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游马老师温和地笑了。

“倍感光荣。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让我们全力以赴吧！”

我满脸放光，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之后，游马老师还跟我们聊了试验机制造步骤的改善方案，向我们透露了他所掌握的各个研究室的内情。回过神来，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从游马老师的房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海斗，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研究所后，入麻问我。中层广场几乎没有人影。白天的活力荡然无存。

“真的要尝试那个方法吗？”

“嗯……”

“从改善研究的方面来说，游马老师的方案的确能解决问题。但这样做可不是在减轻世凪的负担。等同于因为负担过重，所以实施“麻醉”，不是吗？”

“但人类每晚都会进入NREM睡眠状态也是事实。”

“可是，人为让她陷入NREM睡眠就不是一个性质了吧。而且，如果这样下去，投药量可能会越来越大。”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如果无法从世凪身上采集到主数据，我们的计划也永远无法实现。而且，并不是让她挑战数百人同时连接，只是区区7人而已。这将是我们计划的转折点。”

我振振有词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仿佛在说服自己。入麻眯起眼睛，没有作答。

“正如游马老师所说，这已经不单单是我们海斗研的研究了。相关人员之多，整个研究所没有其他项目能及。”

“话是这么说，但世凪只不过是在协助你的研究而已吧。”

“……不，她的志向比你想的更加远大。而且……”

我们没有时间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世凪也希望计划能成功。我会向她好好说明的。”

“……我相信她会对你说出真实想法的……你今天应该是回下层吧？明天见。”

“嗯。抱歉拉你一起过来。”

“客气啥，能一起来我可荣幸了。”

入麻的身影消失在中层的住宅区。我目送了他一会儿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世凪和出云像往常一样来门口迎接我。

时间平和地流逝着。

世凪的手边放着还没写完的小说——驼色的硬封皮笔记本。

现在这个时代，纸质的笔记本是珍稀物品。世凪一有空便会修改小说内容，这一本笔记本她珍惜地使用至今。

“今天也在修改吗？”

“嗯。只要我还没失去自我，就不会停笔。”

世凪静静地回答。我点点头。

出云把空盘子收走，在水槽边清洗。我恍惚地望着她的背影。

平静的生活不会永远继续下去。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时光，会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溜走。所以我们才决定，不管面对什么难题，我们都要互相坦诚，就算意见相悖也无妨，绝不把时间浪费在猜忌上。

“世凪。”

“嗯？”

“我和游马老师谈过了。”

世凪默默地点点头。她合上笔记本，将其推到一边。

“继续现在这个方法，是无法完成虚拟空间的。今天我去找游马老师商量了解决方案。”

“嗯。”

“如果你的身体习惯了4人同时连接的情况，我们或许能够顺利采集到统计数据。但是，在将参与者人数逐步增加到7人的过程中，一定会出问题。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世凪默默地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得出的解决方案是，让你在深度睡眠的状态下构筑思维空间。”

“深度…·？”

“你应该也知道，睡眠分为浅度睡眠和深度睡眠两种。平时睡觉的时候应该能感觉到这两者的不同。”

“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

“目前为止的实验中，你都处于浅度睡眠状态。因此，你也会有实验时的记忆。”

世旧点点头。

“那种感觉类似于清楚地记得自己做过的梦。”

“正因为记得，你的负担才会加重。对所有参与者的反应数据做出反应，从而生成思维空间——换言之，你会有意和所有参与者同步脑波，试图和所有人共鸣。”

“共鸣……不过，好像的确是这样。在思维空间里的时候，我好像比平时更能理解大家心里都在想什么。”

“这应该就是产生负担的原因。不过，现在还只是假说。”

世凪缓缓眨了好几次眼睛。

“所以，如果我进入深度睡眠，就能顺利采集到数据了吗？”

我点点头。

“在深度睡眠的情况下，我脑中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大家进入后，会看到什么样的世界呢？”

“……不知道。可能是忠实重现你的记忆，也可能是混入荒诞情节的混沌状态。”

“是要让参与者们进入这样的思维空间，和之前一样采集数据啊。”

我对世凪点点头。

“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当然，不排除今后还能想出其它方法的可能性。不过……”

“我们的时间并非无限。”

世凪替我说出了这句话。

“是啊。”

世凪点了点头，仿佛在反复回味那一句话。

“…我其实挺怕的，实验会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结束吧。”

“对。”

世凪望着桌上的木纹出神。

“……海斗，你希望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凝视着埋着头的世凪，开口说道。

“……我在想一件事。”

世凪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如果能在你的记忆发生障碍之前，就实现移居虚拟空间的计划，说不定你就能在那个世界里，健健康康地过完一生。”

世凪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什么意思？”

“目前为止，人类还没有在虚拟空间里生活过。那个世界，就像是大家共同做的一场鲜明的梦境。在做梦时，痴呆症到底会发病吗？”

世凪茫然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知道答案。”

我注视着世凪的眼睛。

“我想和你，在赌上我们全部人生构筑而成的虚拟空间里，慢慢变老，共度余生。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生活。”

世凪微笑着点点头。

“是啊。”

“所以，我不想后悔。不想只是坐以待毙地等到你发病的那一天。我想尝试一切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你想尝试游马老师提出的方案。”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试试看吧。在我没有意识的时候，你也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对吗？”

“当然。”

“那么我愿意尝试。”

我叹了口气，深深点了点头。

“谢谢。抱歉，总是让你一个人承受。”

世凪摇了摇头。

“没有这种事。你比谁都努力，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研究室的大家也是看到了这样的你，才决定跟随你的。”

世凪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计划。”

“……嗯。我一定会让它成功。”

翌日，我向海斗研的成员们宣布要尝试新的方法。正如游马老师所说，有好几款能制造出指定时长NREM睡眠的药物可供选择。我选择了其中临床实验样本最多的药物。

不仅样本多，而且目前没有一例对人体造成危害的报告，是值得信赖的药物。

世凪坐进胶囊椅，抬头看向我。

“……海斗，出云，拜托你们了。”

“嗯。”

世凪对我和出云微微一笑，就着水吞下胶囊。

她入睡了。发出安静的鼻息声。光从外表来看，她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不过，脑波的确变为了δ波状态。她进入了深度睡眠。

“好，可以准备进去了。出云，开始连接。”

“开始参与者与世凪之间的通信交互。”

我们服下制造REM睡眠的药丸，进入世凪的思维空间。

NREM睡眠状态下世凪的思维空间，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里是……”

“白茫茫的……”

入麻喃喃自语。

“出云，能够进行监测吗？”

“可以。”

出云的声音直接传入大脑。

“这里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空间形成得怎么样？不能对这种情况袖手旁观。”

“无法计测。”

“什么？”

“这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没有边界。”

入麻瞪大双眼看向我。出云的声音直接传入了所有参加者的脑中。

“不过，好像能走路……？”

入麻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慢慢地向前走。

“出云，可以映像吗？”

“可以。要投影什么？”

“我想想……就2016年的神奈川县吧，环境列表编号是——”

话还没说完，我脑海里的建筑物就出现在了空间里。刚浮现在脑海里就被投影出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游马老师的虚拟空间时目睹到的场景。

“……好快啊。”

“我还没有开始投影。世凪传输的思维空间数据发生了变化。”

“……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没有进行任何操作。”

我一向出云下达指示，就立刻反映到空间里了？

“还有一个问题，参与者的声音数据变成了双重。”

出云向我汇报道。

“双重？”

“世凪传输来的数据里，包含了参与者的声音数据。”

入麻讶异地看向我。

现在，我们的做法是把世凪思维空间里的数据暂时储存在中继器里，写入参与者的行动信号后，再从中继器发送给各位参与者。既然行动信号变成了双重，那也就说明——

“现在不需要经过中继，就能在世凪的思维空间里发出声音……？”

“有这个可能性。”

不需要经过中继处理的直接连接—这种最单纯的连接方式，我们少年时代便试过了，但在其中无法发出声音。

“出云，你先取消思维空间的中继处理，让参与者和世凪进行直接连接。”

“取消中继处理。”

出云的声音传进脑海。

“……有发生变化吗？”

入麻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我缓缓地开口。

“……好像能发出声音。”

“嗯…··是可以……”

入麻茫然失措地回答。

“试着移动看看吧。”

我们在世凪的思维空间中来回移动。空间本身和以往并无二致。唯有世凪不在空间里这一点，和少年时期的那个空间有所不同。

“现在怎么办？要继续测试行动列表吗？”

“我想想……”

如果世凪的负荷变高，出云应该会将实验中止。我对研究员点点头。

“就这么办吧，这是能取得4人同时连接数据的宝贵机会。”

我们按照出云的指示依次测试了行动列表。很快就采集到了计划中的所有数据。就在这个时候——

“开始下一个列表的测试吧，接下来——”

“——”

“——”

“——”

良久，我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了。不止是我，所有参与者都一脸诧异地张着嘴巴。应该是在试图叫喊，但却发不出声音吧。

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稀薄。脚底失去支撑，在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不断往下坠。

“——”

发不出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世凪还好吗？

片刻后，下坠的感觉戛然而止，意识和视野同时变得一片白。

回过神来，我已经退出了思维空间。我们身处于海斗研的模拟室里。

我从胶囊型的椅子中猛地坐起身。出云在一旁看着我。

“出云，发生了什么？是世凪的负荷变高了吗？”

“不。世凪进入了REM睡眠状态。”

我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世凪的脑波。她的脑波从深度睡眠时的δ波状态，变为了θ波与β波混合的状态。

我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她正在苏醒啊。”

入麻也小跑到世凪身边，看到脑波的状态后，他安下了心。

“为什么会突然发不出声音了？”

“实际上，世凪的思维空间只是为了向人们表现她用意念创造事物而存在的。参与者如果想在空间里做出什么行动，需要先把自己的信息上传至空间，但是，我们又没有心灵感应能力。”

入麻点点头。

“所以我才建立了中继服务器。它负责接收世凪思维空间的映像和参与者们的映像，然后将两者混合在一起传送给所有人。像今天这样直接进入世凪思维空间的情况，按理来说应该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是几经波折才到达这一步的。”

没错。一路上，我们经历过未知现象，面临过巨大难关，每次我们都会绞尽脑汁想对策，走过不少弯路才终于有了今天的成果。

“为什么今天能发出声音呢？去问问游马老师的意见吧。”

入麻提议道。

“嗯，是啊。”

“呜……”

听到世凪的呓语声，我弯下腰。

“世凪，你没事吧？”

“……海斗？”

世凪眼神涣散。

“出云，世凪的状态怎么样？”

“有轻度低血压和低血糖。是刚睡醒时的正常数值。”

我松了一口气。世凪环顾四周。

“.…··我在研究室里。”

“是的。实验顺利结束了。”

“啊，我想起来了。我们用新的方法进行了实验。”

“嗯，是的。这次的实验很顺利。都是你的功劳。”

“…··真的吗？”

我用力点点头。

“……太好了。”

我们和昨天一样，围坐在沙发桌旁向游马老师报告今天的实验结果。今天，游马老师给我们泡了咖啡。所长室里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但却有泡咖啡的机器和马克杯。桌上放着三人份的咖啡。

“4人同时连接的实验很成功。世凪没有感到疲劳。问题解决了。不过——”

游马老师和入麻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在直接连接思维空间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行动，这不是正常现象。以前从未发生过。虽说结果是我们想要的，但我想正确把握背后的原因。”

“……这应该不难理解。”

游马老师没有焦点的眼神固定在桌面上。

“简单来说，你们今天进入了NREM睡眠状态下世凪的梦境。”

我和入麻点点头。

“在那个状态下，世凪的大脑恐怕无法判别哪些感觉信号属于自己，哪些感觉信号来自外界。”

“原来如此……她误以为参与者的感觉信号也属于自己，所以就把它们和思维空间统合在了一起……”

“我觉得，大脑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也是出于直觉的认知。”

入麻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为什么？”

“举个例子，如果我出现在你的梦里，并对你恶语相向。你会觉得那些谩骂的话语是由谁对谁说的？”

“这个嘛……”

入麻看着天花板沉思了起来。游马老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会觉得是我本人说的吗？”

“不，我会觉得都是我的妄想。毕竟那是在我的梦里啊。”

“没错，梦境原本就是由人的潜意识来掌控的。大脑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世凪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大脑就会误以为那些感觉信号全都属于世凪。并利用她传递空间印象的能力，将信号传递出来。”

“……”

游马老师的目光笔直地刺向我。

“海斗，现在你知道背后的原因了吧？”

我点点头。

“这意味着——”

我们完成了游马老师和世凪的父亲没能完成的，参与者和现实世界一样拥有五感，并且能随心所欲行动的空间。

“我们梦寐以求的虚拟空间完成了。”

我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这意味着，世凪可以成为我们理想中的虚拟空间本身？”

入麻瞠目结舌地说道。

“是的，只要剥夺她的自我意识。”

游马老师回答。

“不不不，这行不通的吧。”

入麻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游马老师点头表示同意。“这样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伦理问题是一方面，而且，根据我目前听到的情况，你在脑中想象思维空间场景的时候，那个场景就出现了，对吧？”

我点点头。那个时候，我还没向出云下达指令，脑海中的环境就被构建出来了。

“为什么你会有思维空间的管理权限？”

我语塞了。

这是为什么？

“假设我们采用了让世凪本人成为虚拟空间这一非人道的手段。”

我和入麻的视线汇聚在游马老师身上。

“那么最大的问题点是，人类移居的那个世界，是有独立意志的。”

拥有独立意志的世界。这种情况下，世界的意志当然就是世凪的意志。无自觉的潜意识。是它负责辨别进入大脑内的感觉信号。

“……也就是说，是世凪的意志选择由我来当管理员。”

“是的，别无他人。空间不该把参与者意志的重要度划分三六九等。那样就和独裁国家没什么两样了。总而言之，不该采取这样非人道的手段。”

游马老师笑了笑，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世凪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嗯，目前没有大碍。刚醒来的几十秒意识有点朦胧，但马上就恢复正常了。”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现在能采取7人同时连接时的数据了吧。”

“是的。”

我端起杯子。杯中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今天，我这边的试验机开始测试了。先让一名研究员在生命维持装置里睡一星期。如果顺利，接下来只要尽可能地提升能源效率，就能开始量产了。”

“太棒了…··！”

“这么快！”

看到我们的反应，游马老师淡淡一笑。

“因为生产需要时间。生产完成后，还得把设备放在实际存放地点，进行运用测试。”

“说起来——”

入麻开口了。

“这么多生命维持胶囊，准备存放在哪里？”

“上层和中层之间的太阳能电池板后方。那里原本就是想在重回地表生活前保存肉体的上层居民，进行长期睡眠的空间。作为存放环境再合适不过了。”

我瞪大了眼睛。头一回听说。环绕直径1600米的竖井旋转的太阳能电池板——我一直以为它的存在是为了弥补城市电力供给的不足。

“上层居民都会这么做吗？”

“大约有半数的老年人在里面吧。剩下一半会在这座城市度过余生。”

“一半…··他们就这么想见太阳吗？”

入麻的话语里满是不解。

“不过，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我看向窗外。从研究楼最上层的所长室望出去，能看到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的一部分。即便在夜里，太阳能电池板也会在路灯的照耀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那里面，沉睡着等待重返地表的人们。原来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我计划下个月开始试运行一条生产线。”

听到游马老师的声音，我收回了视线。

“打算用生产出来的第一批试验机，进行为期1个月的移居测试。再不开始小规模测试就来不及了。”

“3年时间真是转瞬即逝啊……”

入麻看向远方。

游马老师点点头。

“嗯，是啊。”

回到家，世凪以一如既往的笑容来门口迎接我。她看上去很有精神，甚至给人以缠绕她的阴霾都褪去了的感觉。脸色也不错。

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我也对世凪回以微笑。

“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感觉像是睡了个好觉。”

我点点头。

“出云，做过测试了吗？”

“做了。现在显示分数。”

出云把今天的分数显示在屏幕上。

“稍稍高于平均分…··看来没什么变化。”

“今天我状态很好呢！”

世凪扑闪着眼睛看着我。

“那就好。其实我很担心你。”

“我听出云说了，思维空间的实验很成功。”

“嗯，如果能继续保持下去，海斗研最大的任务再过不久就能完成了。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的勇气，大家都很感激你。”

我吃了出云为我做的晚餐。世凪已经先吃过了。

当我开始小憩的时候，发现世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怎么了？”

世凪的脸上满是笑意。

沉默片刻后，她一言不发地握住我的手。

“今天能不能去中层的家？”

世凪羞赧地笑了。我轻轻点头。

“好，去吧。”

到了中层的家，还没来得及冲澡，世凪便缠绕了上来。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忘我的世凪引到床边，和她相拥着倒在床上。

互相索求的时候，她一直在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也予以回应，念着她的名字。

今晚一直是由世凪负责主导。她跨坐在我身上，在我到达顶峰的那一瞬间，她也颤抖着，失去力气倒在我身上。中层广场的灯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巨大的屏幕上，映着一轮美丽的月亮。如果这是在地表，或许洒入房间的就是月光了吧。

“……海斗？”

“嗯？”

世凪沉默了片刻。而后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能听完就忘记吗？我让你忘记，你就当作我没说过，好吗？”

我看向世凪。她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知道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说出来…··说出来，让自己好受一点。”

“……当然可以。你说吧。”

世凪低着头，我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她湿热的鼻息扑在我的皮肤上。

“…··可不可以不要再继续实验了呢？”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不再去研究所，你、我，还有出云，我们一起过平平淡淡的生活，这样不好吗？”

我没能给出任何回应。世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温热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胸口。之前，她也像这样哭泣过。我们第一次交合的那一晚，在下层那张小小的床上，她哭了。

“像以前一样，一起拔草，一起修坏掉的水管…··小心翼翼地端着盛有配给餐的锅，穿过玉米地，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世凪平静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口中的景色在我的脑海里复苏。那是遥远过去的安稳时光。

“能不能，回到这样的生活……”

世凪不再说话。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正要开口呼唤她的名字——

“……对不起。”

她从喉咙中挤出这几个字，然后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我能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

“……世凪。”

“对不起。”

这一次，她强有力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虽然眼睛还有点湿润，但嘴角却挂着笑容。

“这些话，我无论如何都想说出来，说给你听。我不是真的想放弃，只是想说出来而已。”

“今天，你害怕吗？”

世凪微笑着点点头。

“有点怕。”

世凪把脸颊贴在我的胸口。

“准确来说……是明白了一些事，父亲有一段时间里症状反复，时而变回平时的他，时而又忘记一切。虽然，对于无法做自己的时间会越来越长这件事，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但是，今天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度过一段没有记忆的时间，是这样的感觉。我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要勉强配合大家，原来是这么地痛苦——”

空气仿佛都在随着世凪的声音一起颤抖。

“我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我用力搂住世凪。我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不过，我们都决定了。要尽自己所能，为这座城市里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这是我们俩一起决定好的事情。”世凪自顾自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你还是忘记吧。对不起。”

“世凪，我愿意为你退出。”

我用力抱住世凪，对她说道。

“不，我们要不能中途放弃。”

世凪依偎在我身上，平静而决然地说道。

“…··不过，谢谢你的心意。海斗——”

最近感觉我走路的速度变快了。一方面是日程安排非常紧密，另一方面也因为优哉游哉走在研究所里肯定会被人拦住。现在所有研究室都在协助我们。

但最了解计划整体情况的人依然是我。这段时间，开始有些研究员特意向我打招呼，想跟我混个脸熟。他们问的问题，基本上翻看一下事先准备好的参考资料就能解决。但他们依然是重要的有生力量。模拟整个地表空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多亏了默默奉献的基层人员才能有所进展。所以我不可能不理会他们。

我的实务工作减少了。但与人打交道的工作就相对增加了，比如听人汇报工作、回答问题。

我快步穿过走廊，来到海斗研。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我来晚了。”

一到研究室，大家的目光就聚集到了我身上。

“世凪呢？”

一位男性研究员告诉我世凪在里面。

世凪正在模拟室里采集思维空间的主数据。她靠在胶囊椅子上，呼吸节奏平稳。

我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脑波。脑波非常稳定，以代表深睡眠的δ波为主。她正处于NREM睡眠状态。

无意识状态下的数据收集在顺利进行。同时连接的人数也顺利扩大到五人、六人，最后终于达到了七人。只要越过这道难关，接下来会对世凪的身体造成负担的实验内容就会锐减。

“谁跟我换一下，我要连接了。”

人数增加以后，行动列表的模式也增加了。但余下的内容也只不过两千行。按这个节奏继续下去，再过三周左右就可以结束这个剥夺世凪自由的实验了。

游马老师和入麻都很了解实验整体情况。我暗自在心中盘算，等这个阶段结束就退出一线。那一晚，在听了世凪的真心话以后，我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在世凪的意识清醒之前，我便退出了思维空间。

我和入麻对上视线，他对我咧嘴一笑。

“今天你又被人截住了吗？”

“最近经常这样。都是些没必要问我的小问题。”

“大家都拼命想跟海斗老师混个脸熟嘛。”

“所有研究员的长相我都记得。毕竟经常有人来搭话。”

“我想也是。天才真是辛苦啊。”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而已。”

“海斗。”

我转头看向出云。

“世凪没有醒来。”

我一时间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像水缓缓渗进干燥的沙地一样，我终于慢慢反应了过来。表情从我的脸上消失了。

我站起身跑到世凪身边。呼吸和脉搏都很正常。

“脑波的情况呢？”

“以δ波为主，处于NREM睡眠状态。”

入麻弯下腰查看世凪的脸色。

我晃了晃世凪的肩膀。

“世凪…喂，实验已经结束了！”

我使劲摇晃她的身子，但她始终没有醒来。

“…··还是没醒啊。”

研究员们担心地看着我和世凪。世凪一定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受到大家的注目。

“……她好像睡得很熟，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熬夜。你们去把今天的数据发给负责解析的研究室，别忘了加密。”

我努力用明朗的语气吩咐完，然后转向世凪，压低声音。

“入麻，过来搭把手。出云，你也来。”

我们把昏睡的世凪送回下层的家，让她躺到床上。世凪依然在发出平稳的呼吸。

“出云，世凪的状态怎么样？”

“处于正常的NREM睡眠状态。”

“从开始实验的时间算起，已经过六小时了吧。”

入麻说道。

“……睡得太久了。”

我边说边观察世凪沉睡中的脸庞。

“出云，你就像世凪醒着的时候一样正常做饭。饭菜的香气也许会唤醒她。”

“我明白了。”

厨房传来出云做饭发出的声响。习以为常的声音让我略微平静了一些，然后我拉起世凪的手。

当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时，世凪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凝望着床上的世凪。

她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向了我。

“海斗…·？”

“是我，认得出我吗？”

世凪缓缓点头。

“当然认得出啊，为什么问这个？”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只是心跳依旧剧烈。

“因为你睡得有点久，我很担心。”

“这样啊。”

世凪噗嗤一笑。

“怎么了？”

“……因为——”

世凪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看向我。

“你说话的口气怎么这么老成啊？”

我瞠目结舌。

早在海斗研成立之前，我就开始用这样的口吻说话了。

“到早上了吧，该去工作了。”

世凪说完便从床上坐起身。

“世凪。”

我静静吸了口气，注视着世凪的双眼。

“什么工作？你说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世凪歪歪头，疑惑地看着我。

“当然是去中层的广场，然后打扫中层啊。你在说什么呀？”

我霎时间感到后背发凉。转头看向出云。

“出云。”

“是。”

她投来的目光还是和平时一样冰冷。但我却莫名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

“给她做平时那个测试。”世凪一脸疑惑。

“……测试？”

我呆呆地看着测试结果。

“这是发病阶段的测试得分。”

出云轻声说道。

她的数字计算能力明显下降了。阅读理解能力也是一样。

“这是什么呀？好难懂。”

世凪向我抱怨。我们早已做好准备迎接的噩耗，终究还是到来了。

“…··暂时中止海斗研的实验——”

我喃喃自语说到一半，又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到底在说什么？我到底想要守护什么？我最重要的世凪都将要不复存在了，现在我必须好好面对她。

“不……是永久中止。”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游马老师的办公室。

我们在游马研仅以两人之力投入研究，一直奋斗到了今天。说这个项目是我们齐心协力发展起来的也不为过。无论规模变得多么巨大，在我心里，这个项目永远属于游马老师和我……更进一步说的话，我觉得它属于游马老师和世凪的父亲。

要将中止计划的决定告诉他，我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游马老师的故友——世凪的父亲也患上同样的疾病而逝世。所以我觉得，他会尊重我和世凪的意愿。

我来到所长室的门前。吸一口气，然后再吐出来。我踏进所长室。

“打扰了。”

“哦，海斗啊。情况我听入麻说过了。世凪怎么样了？”

游马老师从座椅上站起身问我。我思索着该如何表达。但却迟迟开不了口。

“看来，情况不是很乐观吧？”游马老师苦笑着说道。

“…··是的。”

“坐下说吧。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咖啡了，今天我来泡。”

我和游马老师面对面坐下，中间是一张矮沙发茶几。他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等我切入正题。

我心中依然带着犹豫，但还是开了口。“世凪醒过来了。”

“……那我就放心了。”

我点点头。

“从实验开始到她醒来，NREM睡眠持续了接近六个半小时。”

“嗯。”

我深呼吸一下，抬起了头。

“她醒来以后，记忆出现了错乱。”

游马老师看着我的眼睛微微点头。

“……是吗。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实在是太快了。”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游马老师率先开了口。

“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记忆倒退到我还是预备研究员的时候了。她以为自己还要去中层劳动，后面的事情似乎都不记得了。”

“她还保持着自我吧？”

“嗯，自从知道世凪的病以后，我每天都给她做诊断测试。这是她今天的测试得分。”

游马老师看着我展示出来的数据。片刻后，他用双手捧住马克杯，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汐凪他——”

游马老师出神地看着上面的数据，静静说道。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对了，今天还没吃午饭”。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刚一起吃完午餐。那天的事，我到现在依然记得一清二楚。后来他的记忆也出现了退化。一开始只是每周有一天看上去不太对劲，后来，频率就越来越高了。”

游马老师从屏幕上抬起头。

“如果世凪的症状和汐凪一样，那么她就会慢慢失去自我，但还有时间。”

我抬起头。游马老师的目光笔直地刺向我。

“海斗。七人连接的实验已经进展到一半了吧。只差一步，人类就能得救了。”

“不，游马老师，我……”

游马老师沉默着等待我的话语。

“这种依赖世凪思维空间的方法，我觉得现在必须中止了。”

游马老师变得面无表情，冷冷看着我。他的瞳孔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海斗？”

我无法回答，也无法点头承认，目光从游马老师身上移开，看着杯中晃动的咖啡。

“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年时间吗？密封舱都已经进入批量生产阶段了。”

“可是……”

“这个计划如果会降低世凪哪怕1％的康复可能性，那我就不会多嘴。但是，世凪的症状是不可逆的。现在的我们没有办法治疗她，她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你和世凪，不是决定将生命奉献给科学来拯救人类吗？”

“……”

游马老师的手肘支在双膝上，向我探出身子。

“海斗，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失去了友人。但还有许多人会因为虚拟空间而得救。现在马上做出决定，如果能在世凪病入膏肓之前实现移居计划，就有希望阻止她的病情恶化。我说得有道理吗？”

沉默持续了许久。

我回想起了在中层的那一夜，世凪流下的眼泪。

“……有一次…·只有一次，世凪在开始NREM睡眠状态的实验后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

我抬起头，直视游马老师的双眼。

“她问我，能不能停止实验。”

游马老师眯起了眼睛。

“游马老师，这就是世凪的真心话。如果她再任性一些，不在乎给别人添麻烦，那她就不会协助我们做那种实验。要把记忆衰退的世凪带到这里，不做解释就让她陷入昏睡协助实验，那就和集中营的人体实验没有区别了。而且……”

说到这里，我的气焰弱了下来。我低下头。

“世凪能保持自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和她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耳边传来游马老师的叹息声。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你……”

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被怎样责骂我都心甘情愿。然而，我只听到了两声轻叹。

我低着头，咬住下唇，蜷缩着身子，就像是受到父亲训斥的少年。恐惧和无力感让我的膝盖止不住颤抖。我把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抬起头。

“海斗研的研究从今天开始无限期中止，我会摸索新的方法……非常抱歉。”

我低下头，眼前就是游马老师给我泡的咖啡。杯中已经不再散发出热气了。直到最后，我一口咖啡也没有喝。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你可以出去了吗？”

我默默站起身，离开了所长室。我没敢看游马老师的表情。

我的脚步愈发沉重。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走廊。

我究竟将这些年的奉献给了什么呢？

到最后，游马老师说的话我一句都没能反驳。

他说得完全正确，也觉得自己去追求转瞬即逝的幸福简直罪无可赦。

踩着灌了铅般沉重的脚步来到海斗研的门口。

一踏进去，研究员们就围到了我的身边。他们都察觉到昨天世凪的不对劲。入麻紧张兮兮地跑到我身边。

“怎么了？海斗，你没事吧？”

我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这样可能反而让他更加担心了。连我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个假笑有多么蹩脚。

“各位，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大家放下手头的工作聚集过来，我把刚才对游马老师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各位研究员一直不知道世凪患有记忆障碍。

大家静静地听我说到了最后。

“从今往后，世凪会渐渐失去自我。我们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但还是成为了夫妻。我们想将有限的时间奉献给这项研究。”

我的目光从各位研究员脸上扫过。

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神色中的担忧。

“但是……亲眼看到记忆衰退的世凪以后，我崩溃了。”

我不敢再看大家的表情，垂下了头。

“海斗研现在的研究，我准备无限期中止。对不住大家了。”

我深深地埋下头，向大家表示歉意。

各位研究员也是呕心沥血为这项计划而忙碌。他们肯定也为此牺牲了陪伴家人的时间。在压抑的地下生活中，要割舍仅存的小小幸福，这个代价绝对不轻。我和世凪都深深明白这一点。

“不，现在不是向我们道歉的时候吧。”

头顶传来入麻的声音，我抬起了头。

“你和世凪为了这个城市有多努力，我们都知道。看到你们不因成果而骄傲，每天都从下层来到研究室，我们从中获得了不知多少鼓舞。”

我注视着入麻。

“你们遭遇这种事情，想要共度最后的时光，谁有资格去阻止你们呢。”

视野因泪水变得一片模糊。

我在朦胧中看到大家都点了点头。

至少，我遇到了一群好伙伴啊。即便我多年的研究没有得到切实的成果，他们也一定继承了我们的意志。

“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海斗研。你们夫妻俩为研究做了多少牺牲，整个研究所的人都知道。”

入麻缓缓靠近我。

“你就陪在世凪的身边吧。虚拟空间说不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实现，但你们的时间可不会再回来了。”

“……抱歉。”

“都说不用道歉了。总之你快回去吧。其他研究室那边由我们去转告。”

入麻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等稳定下来以后，我们再一起去找有趣的研究主题吧。只要能和你一起做些有趣的研究打发时间，别的我都不在乎。”

“谢谢你，入麻。”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快回去吧。要哭就对着老婆哭。”

入麻说完这些，轻轻把我推出了研究室。

海斗研的门自动关上了。

我得快点回到世凪身边。我明知道这一点，而且还为此彻底停止了研究，可我还是当场蹲在了原地。

用手臂捂住眼睛，不再压抑流泪的冲动。

门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了以入麻为中心的研究员们发出的笑声。能想象到入麻在努力活跃气氛的模样。我听着远处的喧嚣，背靠着墙独自哭泣。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中层广场。已经是傍晚了。下层居民正在排队领取配给。

世凪的记忆回退到了我们结婚前的时候。我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呢。

走向下层的脚步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由于拖着脚走，尘土都钻进了我的皮鞋里。

我害怕见到世凪。害怕自己承受不住。

尽管走得很慢很慢，我还是一点点地在向家靠近。我握住门把手，闭上眼，屏住呼吸——推开门。

“欢迎回来。”

世凪冲我露出柔和的微笑。她看起来挺好的，显得比白天更加柔弱，也更加成熟。

“海斗…·？”

我对世凪笑了笑。

“不用再骗我了。”

我的视线移向出云。

世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沉默着微微摇头。

“出云今天一整天都在配合我。她应该是在为我着想，免得让我陷入混乱吧。但是……”

世凪的视线飘向桌上，上面放着她的笔记本—那是她如写日记一般写下的小说。

“我失忆了吧？开始忘记以前的事了吧？”

世凪望着笔记本说道。

“因为笔记上面写着我不知道的后续故事。”

她翻开笔记本。那是我刚成为预备研究员时，她写下的小说。里面描绘了现在的世凪对自我的认知。

世凪合上笔记本，眼中闪着泪光，对我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海斗。这下我就明白了，你给我带来了怎样的情感。”

“嗯…….”

“对不起，海斗。我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只好趁能说的时候多说几次。”

泪水从她微笑的瞳孔里滑落。

“谢谢你，海斗。谢谢。”

“别再说了……”

我按住额头。

“我没能成为你笔下主人公一样的男人。我只会一味地依靠你，什么事都没有做到。”

世凪摇了摇头。

“没有这种事。如果我不幸福、不满足，又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的故事。然而——”

世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咬住下唇。

“……我却都忘记了。对不起……”

世凪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我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对不起。”

我走到世凪身边，搂住她的脖颈，从身后抱紧了流泪的她。

“你还在这里。没关系的，下次我一定会让你更加幸福。”

“……嗯。”

“重新积累我们的点点滴滴就行了。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嗯。”

“所以，你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嗯。我知道，我知道了，海斗……”

我和世凪挤在狭小的床上睡了一夜。也许因为是哭着入睡的，感觉眼睛有点肿。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支起了身子。天亮了。身边的世凪不见了。我环顾房间。

“早上好，海斗。”

世凪笑眯眯地站在我跟前。我茫然地注视着世凪。

“今天你起得好晚啊，不用去研究室吗？”

我看向出云。出云没有吭声，默默与我对视。

“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咯。还不去采集数据吗？”

我眨了好几次眼睛。想不出该如何圆场。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

“今天…·实验器材出了点问题，昨天开始就不太正常。所以，你今天可以休息了。”

我好不容易编出了个理由。

“没问题吧？昨天机器昨天还很……正常……”

世凪越说越小声，最后视线开始四处游移。

“咦？我昨天…·是怎么回家的来着…··奇怪··…”世凪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海斗，我——”

“你昨天在实验中睡得太深，受到外部刺激也没有醒来，所以我、海斗还有入麻把你带了回来。你还记得实验前的事情吧？”

出云淡淡地说道。世凪的视线转移到出云的方向，呆呆地望着出云的脚边。

“实验前……嗯，是啊。这倒是记得……原来我睡了那么久。”

“应该和思维空间的连接装置故障有关。”

出云淡淡地抛出这句话，世凪脸上的担忧减轻了不少。

“……好像是连接深度的设置上出了问题。你的身体应该没有异常，出云一直在监测你的身体状况。”

“噢…··是这样啊。”

世凪点了好几次头。

“嗯，我记得最后在实验室里吞下了平时那种药片。我的记忆没错吧……？”

世凪凝视着我的双眼。

“当然没错。你不用担心。”

“嗯，这样啊……我知道了。”

“那台装置故障的话，整个计划都要搁置了。我会尽快修好的。”

“是啊，没错！”

世凪调皮地笑了。

“我今天起晚了，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出云，麻烦你看家，世凪也交给你照顾了。”

“交给我吧。”

我对出云点点头。

世凪和平时一样露出笑容，我也还以微笑，然后推开了房门。

我想着世凪的事情，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中层。刚才对她编了那堆谎话，那我自然不能再待在家里。我不可能永远瞒着世凪。总有一天，我得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该先开口说出真相，还是像今天一样看到世凪出现动摇时从旁圆场呢。出云会配合我的谎言，证明世凪的心率等生命体征出现了异常。

我想起了世凪昨天的泪水。也身临其境地回想起了我流下的眼泪，以及当时的情感。

每天遭受如此煎熬，我的精神会撑不下去的。逐渐失忆的世，铭记所有痛楚的我—我们真正的试炼，或许才刚刚开始。

最后，我还是和以往一样走向了研究室。

以海斗研现在的影响力，中止主要研究会有大量善后工作要处理。

肯定有许多事务急需帮忙吧。而且也需要把私人物品一点一点搬回家。

快到研究大楼了。我一边思索今天早晨发生的事一边走向大楼。

走到海斗研所在的那一层楼，我看到入麻和许多研究员聚集在走廊上。是海斗研的门前。我加快了脚步。

“怎么了？”

“海斗，早安。你来啦。”

入麻向我打招呼。其他人也回头看向我，纷纷对我问候。

“你们不进去吗？”

“门打不开啊。大家的生物识别都没通过。”

“这不可能啊。”

我也向门前走近一步。但门还是没有开。

“这种问题应该向谁报告呢？这是哪个部门管理的？”

“入口那边的事务局吧……我也不太清楚。”

“有人能去传达现在的情况吗？”

有位研究员接下了任务，前往事务局报告情况。

这时，研究室的门缓缓开启了。

里面走出的人并不是海斗研的成员。对方手中抱着箱子，里面塞满了连接装置的配件。

“等等，你干什么！这里可是海斗研！”

入麻大声质问。

看到那位研究员的脸时，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所以自记得所有研究员的长相以及所属部门。

“……游马研的人，来这里有何贵干？”

抱着箱子的研究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直带着东西离去了。

“喂，等一下！那是海斗研的东西！”

“不，这是研究所的资产。私自占有是不被允许的。”

被入麻按住肩膀的游马研研究员反驳。

我踏进了海斗研内部。游马研的人接连不断把海斗研的设备搬了出去。

“你们干什么呢？把这些东西带走想怎么样啊？”

入麻大声抗议。游马研的人毫无反应。

“…·他们没有中止实验的意思。”

我太天真了。做梦都没想到，游马老师居然会动用这种强硬手段。

他昨天表示已经明白了情况。也可能是游马研的成员自作主张。毕竟海斗研的影响力如此之大，就算有脱离游马老师掌控的研究员试图造反也不奇怪。我太天真了。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世凪有危险。”

我自言自语。

“哎，你说什么？”

入麻话音未落，我就开始奋力狂奔。

我在玉米地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上年纪了——狂跳的心脏仿佛要破裂开来。

是我身为科研者太过浅薄了吗？是我太过单纯了吗？脑中不断如此自我诘问。希望一切都是我多虑了。

“世凪……”

我看到了我们的家。希望推开门的时候，能看到一脸诧异的世凪，和淡淡注视着我的出云。我一边如此祈求，一边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飞奔。

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世凪的身影。出云也不在。我喘着粗气，走进房子里面。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脚。是倒在地上的出云。

“出云！”

我抱起出云。

“发生了什么，出云！？”

出云双眼黯淡，没有回答我。

“竟然做出这种事…··这样践踏我们的生活——”

我把出云抱在怀里。

“我一定会修好你的。放心吧，出云。你是我和世凪重要的家人。”

出云一动不动，我摸摸她的头发，把她放到床上，然后站了起来。这也是游马研的人干的吗？游马老师真的会这么对我们吗？

“不…·不可能…··游马老师不可能对我们做这种事情。”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握紧了厨房里的水果刀。不知不觉中我就拿起了它。我想干什么？

“游马老师很理解我。”

游马老师不可能与这种暴行有所牵扯。

“他肯定会阻止失控的游马研。”

我口中自问答，同时用布裹住小刀藏在了身上。

“他会将世凪还给我的。”

这把刀，一定没有出场的机会。

“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凝望虚空，右手感受着小刀的重量，口中念念有词说着自己的愿望。

研究栋顶楼。我来到所长室的门前。说不定我打不开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既然我被剥夺了进入海斗研的权限，那自然也会失去所长室的访问权。但是，那扇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

我看到，房间内的游马老师站起了身子。

于是我摸摸口袋，确认藏在其中的凶器。

门开了。游马老师的办公室对我敞开了。

他没有拒绝我的来访。

我在心中自我劝导，静静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所长室。

游马老师一点一点向我靠近。

“我等你很久了，海斗。我想和你再谈一次。”

“游马老师。游马研的研究员失控了。请您马上阻止他们。”

游马老师凝视着我。

“他们盗走了海斗研的设备，还冲进我家掳走了世凪。他们已经疯了。请阻止他们，游马老师！”

游马老师的表情纹丝不动。他静静地看着我。

“游马老师……”

游马老师缓缓眨了眨眼睛。

“疯了的人，是你。”

这句话让我幼稚的侥幸灰飞烟灭。

游马老师全都知道。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在这里静观事态发展。

“世凪在哪里？”

“在游马研。以前海斗研负责的软件部分，现在也在我的研究室里重组了。”

“这种事情是有悖伦理的，天理难容。”

游马老师沉默不语，仔细打量着我。

“我要把世凪带回去。这种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这真的是世凪的意愿吗？或者说，是你的一己私心？”

我皱了皱眉头。

“世凪身上发生了什么，你没有告诉她本人吧？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衰退，对吧？这是为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游马老师缓缓摇了摇头。

“别任性了，我们的研究是整个城市的公共事业，而你优先考虑个人私情，因为一些暖昧不清的理由就想中止研究。你的失控，将对整个城市造成影响。”

“失控的人是你！”

我急不可耐地开口说道。游马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世凪不是你的个人财产吧。你想要利用世凪的记忆衰退来控制住她，不是吗？”

我气得瞠目结舌。

“你的所作所为，跟我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游马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你回答不出来吧？”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把世凪还给我。我们不是为了这个城市而活着的。我们有权利保护自己的幸福。”

“权利啊……”

游马老师垂下视线，然后又再次看向我。

“这只不过是你的幻想。这个城市根本不存在权利的概念。如今的事态没有那么平稳。”

“游马老师！你怎么了，现在的你……”

我按住额头。内心一团乱麻。理解不了现在的状况。

“你好像不正常了，没有理智了。”

“我从来没有改变。至少从认识你开始直到今天，我都从未忘记大义。我在这项研究上赌上了一切，无论是我自己的生命，还是朋友的生命—甚至是人类的伦理观，只要是为了这项研究我都愿意舍弃。我为可预测的风险准备了应对措施。考虑到你和世凪的关系，还有她的情况——”

游马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

“眼下的局面自然也在我的预料中。”

“……你以前说过清浊并包，善恶兼容。其中原来潜藏着这么大的恶意。”

“海斗。你有如此坚定的决心吗？会使内脏腐烂、体内弥漫恶臭的污泥——你有决心将它吞下吗？”

“……我有。”

我从口袋里取出布包，然后解开。阳光从窗口洒入，银色的刀身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我也一样，以防万一准备了应对措施。”

游马冷冷俯视着我右手的刀，很快又将视线移回我的脸上，仿佛对它失去了兴趣。

“这就是你的对策吗？”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失控的人果然是你。你只是想要满足当下的欲望而已。”

“这是由我们来决定的，我们的时间有多少价值，没有理由根据你的观念来衡量。”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海斗。我有决心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生命的重量。我的至高目标是实现虚拟空间。这份使命比你的生命，比世凪的生命——也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你疯了。”

“是，我知道我疯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推动虚拟空间。你想捅我就捅吧。就算这样计划也不会停止，世凪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游马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哀叹自己的不幸，将不满发泄在我身上，那就来吧。”

“……我……”

握刀的手过度用力，渐渐失去了血色。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我…·！”

下不了手。我没有这份决心。我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我一直把你当成父亲看待。可是，为什么……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我也一样，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孩子。现在也没有改变。”

我抬头看向游马。为什么他能和颜悦色地说出这种话。

“我或许已经没有人性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下定了决心。在很久很久，还没有认识你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

我的身体顿时脱力。耳边响起金属制品落地的声音。是我右手的刀掉到了地上。

“请将世凪还给我。她是我的一切……求您了……求求您了……”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呜咽不已。游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把他带到地下去。不用给他访问权限。”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有人将我扶了起来，把我带到走廊。

“……让我见世凪。让我们回家。”

我有气无力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关进了陌生的房间里。刚刚搀扶我的两位研究员瞥了我一眼，然后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

他们走后，沉默再次降临。房间里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上嵌着发出蓝色灯光的灯。我因此认出了这是研究所里的房间。研究大楼里的房间基本都是统一布局。房间里空空荡荡，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粗糙的钢丝床。我坐在床边，望着结实的地面发愣。

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先把出云修好才对。现在的我，就和变成空壳的出云一模一样。我和出云被夺走世凪以后，都成为了失去灵魂的空壳。

对我们来说，世凪是无可替代的家人啊。在那个家里的生活点滴一幕幕地闪过我的脑海。每次回家，世凪总是以笑容相迎，用温暖的话语面对我。

“……还没结束。”

我自言自语。世凪还活着。

世凪依然还是世凪，还留有保持自我的时间—可她却在某处被强制入眠，梦境遭人践踏。

“还没结束。”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一定还有机会。这个设施有多坚固，我是最了解的。不可能凭蛮力突破。我要温存力量，等待出现破绽的那个瞬间。

“世凪、出云……”

我躺到了又冷又硬的床上。

“你们等我……我一定会救你们的。”

醒来以后，我睁开了眼睛，但没有起身，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色。其实，眼前并没有可以被称为“景色”的东西。有的只是白色的天花板。

被监禁在这里以后，我睡了五次觉。食物一共送来了十四次。时间应该已经过了五天。世凪的实验正在进行吧。我睁眼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过了一段时间，我听到门外有微弱的动静。我竖起耳朵。是游马。

“我送过去给他。没关系，他应该没有挣扎的力气了。他也不傻，一定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你先回去吧。”

含混不清的声音中断后，门被打开了。游马端着盛放食物的托盘现身了。

“……海斗。你现在的模样很狼狈啊。”

游马走到我面前，低头俯视着我。

“看来你正常进食。送饭的研究员都说，你身上有股野兽般的杀气。”

游马笑了。

“…··现在你闻起来也像野兽。”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双手合在一起。

“我有个好消息。”

我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看向游马。

“七人同时连接的数据采集完了。以后不需要再从世凪的思维空间里收集主数据了。”

“……世凪自由了吗？”

“仿真器的机器学习有多大效果，我们会从今天开始测试。世凪的思维空间，已经一度实现了我们理想中的虚拟空间。那真是不可思议。无论进入多少人，世凪的脑波都完全没有变化。那正是我和汐凪梦寐以求的理想世界。世凪给我们提示了明确的理想概念，给了我们研究方向和标准。最后，我可能还是比不上汐凪的血脉啊。”

游马说完，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把视线转向门外。

“让世凪继续留在这里，直到仿真器达到最低限度的稳定。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也许需要收集八人以上同时连接的数据，或是……”

游马没有继续说下去。

“……或者什么，你说啊？”

游马看向我。

“不，还是算了。那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

游马老师回头看了看门口。

“你听到我和其他研究员的对话了吧。世凪的记忆衰退不是特别严重，她依然保持着自我。如果虚拟空间构建顺利，你们会正常得到释放。让世凪本人进入虚拟空间的话，记忆衰退或许也会停止。”

游马低头看着我。

“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见我不言不语，游马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人的表情竟然能消失得如此彻底，我不由觉得背后一冷。

“海斗。我对你和世凪没有仇怨，反而还很感激你们。但我别无选择，我也做好了准备，承受你充满憎恨的目光。”

“……滚。”

这是我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现在就给我滚。”

“好吧。”

游马向门外走去，我听到自动门开闭的声音。

世凪的测量实验结束了——那么，她就不用再在恐惧中强制入眠了吧。

自那天之后，又过去了十一天。

世凪的实验结束了。

游马明明这么说过，但我还是迟迟没有被释放。恐怕世凪也依然在他们拘禁中。

食物的提供应该也降低到了一天一次。

刚开始软禁时还会派来两人一组的研究员，现在则只剩下一个人了。

出事了。一定发生了意外。

一方面他们对精神萎靡的我放松了警惕，另一方面还发生了造成人手不足的意外。

我暗下决心，要在下次给我送餐的时候逃跑。他们应该在用某种方式监视我。为了防止被他们察觉到我的异状，我保持着仰躺不动的姿势。

动手的时机，就在送饭的研究员背朝向我的时候——不久后，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正在接近。这层楼似乎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了。我没有感觉到过人的气息。所以能清晰地听到负责送食物的研究员的脚步声。

门开了，男性研究员把放着食物的托盘放了下来。是一位身材高大、肤色白皙的男性。

他瞥了我一眼，然后立刻走向出口。我悄悄起身，靠近他的背后。

自动门识别到他的生物数据，开启了。听到门开的声音，我立即用右手绞住他的脖子，手肘使出浑身的力气压住颈部。男人奋力抵抗，我的脚悬到了半空中。但我没有放松手腕的力道。

研究员被我勒得连连发出低沉短促的呻吟，最后终于瘫软了下来。我把他的身体丢在地上，冲到了走廊。

“世凪…··世凪……！”

我光着脚在走廊上狂奔，嘴里呼喊着世凪的名字。很快我就明白过来，这里是研究所的地下。

我一路跑到了游马研所在的楼层。

“世凪！把世凪交出来！”

我大声喊叫。面前的门开了，游马从里面走了出来。我惊讶地看着他。

很快涌出来一群研究员围住了游马。对游马伸出手的我当场被按倒在地。

左脸被压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眼侧的骨头感受到强烈的疼痛。

“把世凪还给我……”

没有人理会我。锃亮的皮鞋出现在我眼前。

“…··让他们见面吧。”

我听到游马的声音。穿皮鞋的人后退了几步，一双白净的脚丫出现了。对方正光脚走在研究室的地板上。

“……世凪！是世凪吗？”

我无法抬头确认，因为我的头部被压在地板上。就算我用力挣扎也抬不起头。

“放开他。”

游马发令。按住我的研究员对这个指令表示质疑。

“没事，不会有危险的。至少他不会伤害世凪。”

游马说完这句话，我身上的压力就消失了。

我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世凪……”

看到世凪，我愣住了。

身着实验服的她眼中没有了光彩。表情之中不带任何情感。她用无精打采的眼睛茫然注视着我—不，我只是站在了世凪视线的方向上，她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世凪？……世凪，你怎么了……”

眼前的世凪对我的声音充耳不闻。我立刻明白过来，现在的她没有了任何生物反应。

“海斗，世凪她——”

“你做了什么？”

我双手抱头疯狂地大喊。

“你对世凪做了什么！”

异样的沉默让我感到刺耳。世凪的视线依旧看向虚空。不，那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为“视线”了。

“我们用外科方法剥夺了她的自我。”

游马说。外科方法？

下一秒，我就明白了过来。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凝视着世凪，但世凪并不看我，我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我切除了她的前额叶，只留下构建思维空间的能力。”

游马又开口了。

切除？

“变成这样是她命中注定，我让这一天稍微提前了一些。世凪她为了人类，化身为了世界本身。”

视线开始摇晃。世界在摇晃。不，是我的身体在摇晃。我失去了平衡。身体不知道撞到了哪里。我连自己是怎么摔倒、撞到了哪里都不知道。眼前是天花板。

我错在了哪一步？

是我的错吗？这是我的错吗？

是我把享受着下层生活的世凪带到研究室。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误入歧途的？我到底是在追求什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我——

我睁开眼睛，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房间。只有一张床的地下房间。连天花板的材质都和刚刚在走廊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在意识渐渐远去时，我又回想起游马说的那些话。

——用外科方法，剥夺了世凪的自我。

世凪为了人类而化身为世界。

游马切开了世凪的大脑。这不是比喻，而是实际切除了世凪的大脑。

世凪已经不再是世凪了。

记忆、人格、自我——构成世凪的一切要素，都被剥夺了。

现在的她，是否只能算得上是一具空壳呢……

我听到声音，看向了门口。是开门的声音。游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你听着就行了。我说这些是为了自我满足。”

游马边说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仿真器非常成功。千人同时连接自由活动也没有发生任何问题。问题的出现，是在进行万人测试的时候。连接者的感觉信号混杂在一起，错误如同山洪爆发。”

游马停顿了一下，注视着我。我仰望着天花板。

“仿真器是凭统计预测来生成感官信号的。以现在的计算机性能，哪怕把全城的计算机全部用上，也需要三万年以上的计算时间才能完成机器学习。况且全城有二百万人口。一万人的测试就涌出了这么多问题，再过一百年才能实现，让我感到绝望。所以我尝试了另一种新的可能性，那就是世凪的思维空间。只要人为让世凪持续沉睡，就能构建出我理想中的虚拟空间。哪怕不假他人之手，世凪也会自然而然失去自我。因此我很快就下了决定。”

我对游马的报告毫无兴趣。事到如今，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我又能做什么？我已经失去世凪了啊。

“研究改为将世凪作为生物操作系统，用同样的方法构建思维空间。然而，仅仅只是沉睡状态的话，世凪还是保留了些微的自我。以前你向我报告过，你想象的环境瞬间就构建出来了吧？这意味着，世凪作为空间本身给参与者赋予了优先度。即便是在无意识状态，她也与你的思维产生了强烈共鸣。”

我瞥见游马轻轻摇了摇头。

“这样是无法投入使用的。世界的共鸣必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虚拟空间潜藏着个人意志，那就有让所有人的思维朝着同一方向失控的危险。从结果而言，要让世凪的自我彻底消失，只能用物理方式切除前额叶。”

我提不起劲去回应他。

“海斗。你想拯救和你母亲同样境遇的人，不是吗？”

游马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怒。但他很快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游马。

“你的信念动摇了。而我坚持到了最后。我们很相似，但你在最后的最后，出现了变质……我和你站在同一立场上的时候，依然没有放弃过。”

游马说完站起了身子。

“……我会公布这个计划，将功劳全部归于你。这是你和世凪的功劳。”

“…··不需要。在这个没有世凪的世界里，功绩毫无意义。我根本不想要功劳名誉这种无聊的东西。”

“……再见了，海斗。和你一起研究的日子，我很愉快。你回下层吧，我找人送你回去。这里已经没有值得你紧抓不放的东西了。世凪已经死了。”

游马走向门外。

自动门关上了。我听到走廊里的谈话声。

“他家在下层。他是最大的功臣，你们要小心护送他回家。”

游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两名研究员扶着我脱力的身体来到了中层。游马说要小心护送，但他们似乎决定无视这个指令，粗暴地拖拽着我。我心里只剩下失去世凪的虚无感。

居民正在中层广场排队领取配给。那些人看向了我。但在我的眼里，这也只不过是风景中的一部分而已。没有世凪的世界，根本没有意义。

“喂，你们几个等一下！”

我听到一道声音，送我回家的研究员随之停下了脚步。

“海斗，是海斗吗？你是海斗吧？”

好怀念的声音。视野中出现了两只脚。我抬起了视线。

“喂……海斗，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你色好难看啊。”

是工头叔叔。他老了。是啊，人都是会老的。天天生活在中层人的群体里，我都忘了这回事。工头叔叔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不少，但他善良的眼神依旧如故，还是默默守护我和世凪时的那个眼神。

还有过这段时光啊。真是怀念。现在对我而言，这也不过是黯淡回忆中的一个片段。

“你们怎么回事……就这样对待下层升上去的研究员吗？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解释一下？”

工头叔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凶狠。人群渐渐聚集起来。下层居民以我和工头叔叔为中心，聚集到了一起。

“海斗！？”

入麻从人群中跑了出来。

“喂，新来的给我回去！”

工头叔叔对入麻吼叫。

“不不不，我以前是海斗的同事。”

“你是海斗研的人吗？”

抓着我手臂的研究员问入麻。

“没错。要送他回家吗？送到这里就行了。反正你们肯定不想去下层吧？海斗应该也不希望别人闯进自己的家。他就交给我们了。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研究室的，但好歹也是曾经的同事吧，我会负责送他回去。”

两位研究员面面相觑。我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

这次，工头叔叔和入麻抱住了我。被紧紧抓住的双臂传来刺痛感。

“我们会向游马老师报告，原海斗研的入麻把他送到了家里。”

“嗯，就这样吧。感激不尽。”

游马研的研究员离开了。入麻凑到我耳边。

“海斗，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世凪呢？”

“世凪……”

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先送他回家吧。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工头叔叔问完，将我的手臂放在他的肩膀上迈开了步子。

入麻和工头叔叔让我坐在自家的床上。出云这段日子一直倒在地上，入麻抱起她放到厨房的木椅上。而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海斗？还认得出我们吗？”

入麻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认得出。

但我无力做出反应。

“……没反应。”

两人低头看着我。我抬起视线。

“现在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说完，我抱住脑袋。

两人沉默了。工头叔叔蹲下身，像对待少年时期的我一样强有力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海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还是要吃饭啊。我会来给你送饭的，直到你恢复精神为止。下层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啊。这是借给你的，以后要用劳动来还，知道了吗？以后还要来工作啊，来广场也行，去研究所也行。”

“……海斗。我等着你把事情告诉我。记得联系我。”

说完这句话，他们静悄悄地离开了。

他们离开之后，我依然一动不动。我们曾一起生活的地方如今布满了灰尘。地上留下了入麻和工头叔叔的脚印。只要一呼吸灰尘就会呛进喉咙。

那幸福的生活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这个家里，曾有世凪、有出云，还有妈妈…··过去平静的生活，现在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对不起，世凪。”

我想起世凪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当时妈妈还躺在这张床上。我也还是个无知的懦弱少年。现在我才懂得，这个破旧拥挤的家才是我的幸福。世凪早就领悟了，也向我诉说过好几次。可愚蠢的我却执意要走上把世凪推向毁灭的道路。到头来，我始终是那么地无知、愚蠢和懦弱。

就这样一死了之吧。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牵挂。

世凪不在了。妈妈过世了。出云宕机瘫痪，海斗研分崩离析。没有牵挂，也没有成就。到头来，我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城市中饱受苦难的时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够了，我已经累了——

我的名字变得无人不晓。

几个月前，游马对所有居民发布了一段视频。人类的安居之所已经完成——全城人都可以体验地表生活。尽管是虚拟空间，但可以直接刺激大脑的感觉神经，从两方面而言都可称是梦幻般的技术——游马如此向大家介绍。

而移居计划被命名为了海斗计划。

从那天开始，虚拟空间内的影像就开始向外直播了。

世凪已经不再是人类。我看着她的内在世界，慢慢消磨自己的生命。我出神地望着地板上的显示器，上面映着美丽的地表世界。饿了就直接吃谷物粉，每两天起身排便一次。

这样的生活往复循环，下层的环境渐渐变得越来越安静。

中层居民的移居基本结束，下层居民也开始移居虚拟空间了。人们开始在液晶屏幕中的虚拟空间里扎根生活。

已经没有人觉得世凪是个活生生的人了。甚至没有人认知到她。所有人都在无意识中践踏世凪的尊严。我想看着这片景象直到最后，想死在自己创造出的绝望之中，所以每天都看着屏幕中的世界。

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眼前的画面上，有人推门进来了也浑然不知。在模糊的视野边缘，有几个男人走了过来。好歹也是别人的家，不要穿着鞋进来啊。我的脑中迷迷糊糊做着不合时宜的抗议。

“海斗。”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怀念的声音。

“还是不行。我们又面临了新的绝望。为什么呢？为什么越是困难的问题，就越会无声无息地靠近？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

声音的主人说道。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皮鞋。那双皮鞋比上一次看到时显旧了不少。

“我无计可施了，想要借助你的力量。她正在呼唤你。”在呼唤我？

谁？我现在如此颓废，究竟还有谁会需要我？

我不理会他们，继续注视着世凪的内在世界。陌生的人在世凪的思维空间里来来往往。有人把一个小型屏幕放在了我和自家屏幕的中间。

屏幕上正在播放夹杂着雪花噪点的影像。每一段影像都很熟悉。这是为什么——我开始思索。

终于，我的思路清晰了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全城居民移居了70％，空间也没有出现问题。”

我无视耳旁的声音，死死盯着屏幕。

“然而，有一天，进入虚拟空间的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所有人。所有人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虚拟空间，发生了致命的错误。这段视频就是那个梦的影像。”

我——我见过这些景象，我认识这些少女。

屏幕上播放着的正是世凪创作的故事世界。影像里的世凪时而绽放天真的笑容，时而露出自信的微笑。也有轻抚父亲留下的素描本流下眼泪的世凪。外貌和本人不一样，因为她们化为了世凪笔下的登场人物。但是，我能认出她们就是象征了世凪内心世界的少女们。残留在世凪体内微弱的自我意识化为了影像。

“最后，我们尝试对空间进行了重启，但居民们还是会做同一个梦。”

少女们正在竭力呼唤着世凪。世凪为不复存在的自己所描绘的那些故事，现在正在守护她的空壳。

世凪依然存在。她依然存在于某处。她们知道这一点。

“世凪一直在传递这些影像。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没有改变。外科措施已经到达极限，再继续切除大脑的话，思维空间本身都会化为乌有。我们得出了结论：她正在呼唤你。”

我抬头看声音的主人。苍老憔悴的游马映入眼帘。

“到头来，我还是被排挤在外了。助我一臂之力吧，海斗。”

我移开视线，继续看屏幕上梦的影像。

世凪。是你在呼唤我吗？

“世凪……·”

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吗？

世凪在那里呼唤着我吗？

我艰难地支起上半身。视线被泪水模糊了。贫血时的眩晕感向我袭来。我把头靠在膝盖上，双手搭在膝头。

“……我有条件。”

我轻声说。

“你们答应我的所有条件，我就去研究所，把世凪救出来。”

我坐在地上，抬头看向游马。游马点点头。

“全部都听你的。”

我用发硬的舌头口齿不清地提出条件。

一、研究的所有权限都由我一人掌握。二、计划方针需要保密，不得透露给除我以外的人。三、在我工作时，不得有任何人进入研究所。

游马全部应承了下来。

我立刻前往了研究所。出云也被我一起带去，第一时间与世凪相见。

世凪和那时一样，表情中不带任何情感。她的肌肤失去了弹性。手背变得像老人一样皱皱巴巴。但我不再感到绝望。

世凪存在于这黯淡的双眸深处。

这份确信，就是我的希望。我抱紧了世凪。

她瘦了。世凪一动不动，任我将她拥入怀中。

“世凪，你听得到吧？我现在就来救你。”

我松开怀抱，把她扶到了椅子上。世凪空洞的视线漂浮在虚空中。我坐起身，深吸一口气，环视海斗研。这里真让人怀念。我下定决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把助手叫醒了。”

全身仿佛充满力量，这种感觉已经阔别了数年。我走向了出云所在的房间。

她除了内部短路以及动力枯竭以外，其他部分都很正常。估计是被高压电流熔断了保险丝。我把烧焦的保险丝换成新的，再装上充电完毕的动力源，出云的双眼就亮起了蓝光。

“好久不见，知道我是谁吗？”

“海斗。”

我点头回应。

“记录区域看来也没出问题。那我们赶紧开始吧。”

“开始什么？”

“我会全部告诉你的。你以后就是我的助手和交流对象。先泡杯咖啡吧。啊，忘了你喝不了了。”

出云一言不发。

我滔滔不绝向出云讲述了起来，话中包含了决定今后方针所需的情报。除此之外，还诉说了至今为止的经过、我当时的感受，以及看到世凪梦中景象时感受到的希望——或许，我是想将这些与他人分享。出云一边轻轻点头，一边倾听我的诉说。

“我长教训了。他们不可能是真的放任我。最好当作有人在暗中监视，避免我违背他们的方针。但拯救世凪和完全抹除世凪的自我，我觉得是紧密联系不可分割的。”

“什么意思？”

“世凪的前额叶被切除以后，恐怕是剩余的某个部位在代替前额叶的作用。大脑有这种代偿功能。”

出云点点头。

“我们接下来要对世凪的印象发送反应信号。按照假设，世凪想要的是我的应答信号，她想要像以前一样，和我一起继续创作故事，所以才会像在对人倾诉一样把自己梦的影像传递过来。”

“我同意这个假设。”

“我要推进世凪的故事剧情，然后通过这整个过程，绘制世凪的大脑地图。我们可以通过这个行为来查清在世凪恢复自我的过程中，大脑各个部位在通过怎样的作用帮助世凪形成自我。”

出云点点头。

“这就是拯救世凪的方法，同时，也是完全剥夺世凪自我的方法。总结起来，只要将那些部位的刺激完全抑制住，以世凪为操作系统的虚拟世界就能构建完成。思维空间受到世凪意识干涉的漏洞也会消除。”

“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

“游马和我的目标截然相反，但我们走的却是同一条路。”

“在有可能受到监视的情况下，说得这么清楚没问题吗？”

“现在的他们无能为力。就算知道我的方针他们也无计可施。”

我喝了一口咖啡。

“你知道现在的情况以后，有什么看法？”

“观测到世凪在睡梦中的状态之前，我没办法下结论。”

“原来如此。”

我把晃荡在杯底的最后一口咖啡喝了下去，然后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我们回到世凪所在的房间。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眨一下眼睛。

我扶起世凪，把她带到有床的房间里，让她躺在床上。我摸了摸世凪的头。

“……世凪，放心吧。这里已经没有会伤害你的人了。你不用再吃药了。想睡的时候就睡，我们会到你的世界里去。然后，我会回应你的呼唤的。”

世凪无神的双眼望着远处，身体毫无反应。

“…··这里只有我和出云，大家都是你的家人。安心睡吧。”

我握住世凪的手。

她的手臂已经细得皮包骨头了，我也差不多。

“仅仅能触碰到你，我就很幸福了。这样的时光永远持续下去我也愿意。”

我又摸了摸世凪的头发。世凪眨眼的动作越来越缓慢。

良久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好像睡着了。脑波目前以8波为主。”

出云说。她现在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也就是NREM睡眠状态。

“我会配合世凪的REM睡眠一起入睡。你只要监测就行了。”

“是。” “连接方法就——”

现在世凪表面上已经失去自我，那我的感觉信号应该能直接传递过去。

“直接连接吧。有必要的话就对物理规则进行调整。另外持续保存我和世凪的生物数据。”

“是。”

我凝望着发出鼻息声的世凪。睡着的时候，她就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世凪。

“你还不睡吗？”

“我想再看她一会儿。你能远程监测的话，不一定要待在这里，可以去自己喜欢的地方。”

“我明白了。”

出云离开了房间。

我看着世凪，不由地露出了微笑。带着温度的世凪就在眼前。这股幸福感蔓延至我的全身。

我躺了下来，枕着手臂凝视世凪。她正静静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终于，我的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

在世凪的梦境中，我正在拍照片。这台相机和世凪的拍立得构造应该不同。四周绿树成荫。空中飘着厚厚的云朵。阳光下的小水洼被风儿吹得直颤。是地表世界——我和世凪小时候一起看过无数次的景色。

“是千叶啊……”

我的身体也变小了。我猜，我的意识是投射到世凪幼年时期描写的幼年主人公里了。

故事中的世界到了第二天。

我正站在干净整洁的客厅里。房间里放着深黄色的沙发和木桌。

“你要去哪儿啊？”

听到男人的声音，我回过头。主人公的父亲站在那里。看清他的长相后，我打了个寒颤。

“今天是周六啊。”

是游马。尽管身形不同，但的确投影出了游马的形象。为什么故事世界里的主人公——我的父亲会是游马？眩晕和呕吐感向我袭来。

“……连这种地方都有你啊。”

“你说什么？”

“这里是世凪的内心。给我从世凪的心里滚出去。”

“你在说什么啊？”

“我已经不把你当成父亲看待了。别用他的声音跟我说话！也不要厚着脸皮叫我的名字！”

游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唐突地原地蒸发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了研究室的床上。

“世凪传来的信号中断了。”

听到出云的声音，我坐了起来，抱住脑袋。

我暂时还没能区分出梦与现实。那一定就是游马。

“海斗。”

出云呼唤我。我抬起头。

“按这样下去，计划不会顺利的。”

“什么…··？”

出云目不转睛注视着我。

“你明白什么了吗？”

出云点点头。

“世凪确实接收到了你的感觉信号。参考过往的数据，这也是世凪第一次接收到他人的感觉信号。她的确是在呼唤你，但是，不是现在的你。”

我皱了皱眉头。 “什么意思？”

“世凪在通过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取回自己的感情。根据现状，我可以这样推测。”

“我也同意。”

“现在的你，自我意识太强了。如你所知，世凪的世界中的人物，会根据世凪或者是你的潜意识出现特征。但现在的你如果做出反应，就会愈发偏离世凪想要的剧情。事实上世凪刚才也拒绝了你的应答，也就是你的感觉信号。”

“原来如此。”

现在的我，并非世凪期望中的我。多么讽刺。世凪期望中的我不会对游马恶语相向。

那个世界是由我和她的共同认知所构成的，我在其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游马之所以会以我父亲的身份出现，是因为我和世凪都把他视为父亲吗？

可我感觉，现在的自己不管进入几次思维空间都会对游马破口大骂。所有感觉信号都会发送给世凪，包括我的怒火。而且我不会遗忘过去，所以这份愤怒也不会淡化。

“……只能抹去我的记忆了。”

出云默默注视着我。

“在我抹去记忆的状态下，再试一次吧。应该有人为制造全面遗忘的药物，你去准备一下。”

“…··没关系吗，对身体没有影响吗？”

我无奈地笑了笑。

“出生以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何东西。任何事情都要经历一下，先尝试药效只持续几小时的种类。顺利的话，再考虑使用长效的烈药。”

“是。”

思维空间中断，我回到了现实世界。我叹了口气。即便服用制造短效遗忘的药物，梦境的发展也几乎不会改变，最终都会走向同样的结局。光凭剥夺表面记忆，我对游马的愤怒之情不会改变。而见到梦中的世凪时，我会泪流满面。对现在的我来说，抑制住对世凪、游马二人的感情是天大的难事。这样是不行的。世凪寻求的是她回忆中的那个我。她不想看到憎恨游马、光是看到她就会流眼泪的我。

“方向是对的。问题是遗忘的深度。药效会随时间流逝而减轻的话，中途就会苏醒过来。况且这种药本来就没有在梦中忘记自我的功效。不能责怪制作者啊。”

“要换药效更强的吗？”

我点点头。

“换成药效强而且没有时间限制的吧。有没有触发某种条件就能自动解除失忆的种类？就像催眠术一样，能用事先设定的暗号解除失忆状态就好了。”

“我查一查。”

我点点头。

“找到合适的药之前，用现在这种就行了。看上去也没有后遗症。你在我们入梦的时候去找吧。”

“我明白了。”

出云找到了能使人进入深度遗忘状态的药。计划一旦开始，我会忘记世凪，忘记出云，甚至忘记整个世界。

到时候，一切就交给出云判断了。我把所有可预想的行动方案都交代给了出云。

“我失忆以后，计划的所有权限会自动移交给你。失忆期间，将我的记忆初始化的权限也交给你了。”

“权限的有效期是多久呢？”

“直到世凪的三个梦境迎来结局，我也恢复了记忆的时候。还有发生与世凪性命攸关的事故时。另外，过了六十天就唤醒我，把权限重新转移给我。”

出云点点头。

“还有，你可以在发言中掺杂谎言，比例不超过1％就行。”

出云默默注视着我。

“为什么？”

“我失忆以后应该也很敏锐。这是为了防止意外，免得失忆的我从这里逃跑。”

我笑着对出云解释。

“我明白了。我们的目的，是让世凪的三种梦境全部结束。世凪的分身——故事的三位女主角，都在与主人公离别的时候迎来结局。”

我点点头。

“可预测的情况都探讨完了吗？”

“还没有决定你解除失忆状态的触发条件。”

“噢……”

我想了想。

“就让我自己说出一切的经过吧。用我备份的记忆生成全息影像。然后把我自己的记忆投影到虚拟空间里，给我本人看。这样是最稳妥的。把我的记忆分为少年时期、青年时期和壮年时期，编选出重要度最高的往事。”

“我明白了。”

“世凪下一次做梦，我们就开始计划。靠你了，出云。”

“请多关照。”

我看向世凪。她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边。看这样子，她暂时应该不会睡觉。

“…·出云，我们去散散步吧。”

“散步？”

我点点头。

“世凪，我和出云出去散散步。”

世凪毫无反应。

我和出云来到下层街道。

出云静静地跟随在我后方。

四周荒无人烟。耳边只有我和出云的脚步声，以及自动洒水器浇灌玉米地的声音。

我回忆起和世凪在这里生活时的点点滴滴。

出云和我都心知肚明，世凪的大脑正在逐步走向毁灭。可我们都选择缄默。如今，世凪的大脑正在积存β-淀粉样蛋白。是出云先说出口的。

不管我们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想和世凪再好好对一次话。对她说一句“欢迎回来”。只要能达成，现在的行动便是值得的。

“我也想再见到世凪。这是我的真心话。”

出云凝望着我说。出云的操作系统里应该没有搭载感情程序。可她坚定的目光里却透出对世凪的情思。

“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再在这里见面吧，出云。”

“好的。我等你。”

我消去自己的全部记忆，陷入沉睡之中。

睁开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眼前。眼前的景色逐渐鲜明了起来。

“咦…··？”

我缓缓支起身体。钢丝床吱呀作响。

我用手扶住额头。想起来了，我刚刚还在梦境里。朦胧的意识渐渐清醒。

不过，我还是想不起睡前发生了什么。

我环顾房间。旁边放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床。

空荡荡的白色房间里，全部家具就只有两张床。

一位白发红瞳的少女正坐在另一张床上。

这是哪里，她又是谁？

我是谁？

我扶着额头努力思考，可徒劳无功，

能回想起来的只有梦境的内容。

“……你也刚醒吗？”

少女没有回应我。仔细观察，我发现她的眼神很涣散，目光停留在我背后的某一点上。

这位人偶般的少女身后是洗手台和镜子。

我起身走到镜子前。

映在镜子里的脸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苍老。

这是我吗？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走进了房间。她有一头蓝色的头发，眼睛一眨不眨。或许是仿生人吧。

“早上好。你应该有很多疑问吧。跟我来。”

蓝发少女自称出云，她告诉了我白发少女的名字，以及最低限度的情报。根据她的说法，我不能离开这个建筑物，我的职责就是睡觉、做梦。

我告诉出云我想看看大楼外面的世界，于是她便带我来到天台。

电梯门开启了。原来现在是白天。冷冽的空气拂过面颊。我沿着围栏缓缓移动，抬头看天。

太好了。是我熟悉的天空。被高耸的墙围绕的圆形天空。外面的世界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模样。中层的家宅、与中层隔着一堵高墙的上层街道。顶端是蔚蓝的天空和炫目的太阳。是我熟悉的世界。

由于我失忆了，所以无从判断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有多少是准确的。但是，这里的确是我熟知的日本和新宿。有人找到重回地表的方法了吗？

既然天空还是隔着透镜，那么状况也应该没有改变吧。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夹着尘埃。室内的空气比室外干净。这也和我记忆中的世界相符。

看过外面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世凪已经在床上躺了下来。

我也坐到自己的床上。世凪的头朝着我的方向，她紧闭着双眼。

我感到一阵疲劳，于是也闭上了眼睛。

“海斗……”

我条件反射睁开眼睛。这个声音明明很陌生，我却不由自主睁开了眼睛。

海斗。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的名字。

黑暗中，我翻身看向世凪。

是她在呼唤我吗？不，应该是我的错觉。

我重新调整成仰躺的姿势，闭上眼。世凪沉睡时的脸庞还残留在我的眼底。她安静的鼻息声和空调运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不知为何，我感到十分安心。

不久后，我的意识逐渐远去，再次进入梦境的世界。

第一卷 Case 0 终章

我不断重复着相同的梦境。

和丧失了感情的少女在同一个房间里做着相同的梦。

我们梦境的情节如故事般推进。

每个故事的结局都以一对男女的分别迎来终结。

梦里的故事结束后，我不再做梦，少女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我。

后来，有个熟悉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就是倒映在镜子里的我自己。

是他，给我看了他的记忆。

悲伤的少年时期、自我意识萌芽的青年时期和背负沉重责任的壮年时期。

这些，也全都是我自己的记忆。

我终于想起了一切。

好神奇的感觉。我与影像中的自己进行交谈，并重温了自己的记忆。因为信息密度被我调到了近乎最大值，所以时间只过去了一个小时。在这短短一小时里，我回顾了自己的人生。

研究所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让我觉得怀念。

计划非常成功。失去记忆的我在世凪的梦境中给与她回应，故事成功迎来结局。在自己创作的故事里，世凪下定决心与意中人告别。而这整个过程，其实也是她真实的心路历程。

我前往出云所在的下层广场。

她如约在广场等待我。但虽然对刚刚回顾完人生的我来说，与出云分别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但现实中应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是海斗吗？”

“没错。过了几天了？”

“从你进入完全失忆状态后已经过去了四十六天。”

“一个半月了啊……好漫长。”

出云点点头。

“欢迎回来。”

我也点头回应。

“让你孤单了啊。谢谢你，出云。”

“你不去追世凪吗？”

我点点头。世凪离开了研究所，这是她取回人格的证据。

“我大概猜得到她去哪了，既然她取回了人格，那会去的地方一定就是那里了。现在就去接她。你先回家吧，先把饭做好的话，她肯定会高兴的。”

“我明白了。那我先回去了。”

我对出云笑了笑。

出云走向了下层的家。

在我重温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世凪回来后会先去哪里。我向着那个地点迈开了脚步。上次去的时候，我还是来中层打扫卫生的——不出我所料，西部公共区域西部草丛深处的横洞被人挖开了。当年，年幼的世凪和我只用石头堵住了洞口，成年人应该能轻易挖开。

这个地方，现在只有我和世凪知道。沙齐已经死了。

“……”

我弯下身子，钻到了洞里。如今长大成人的我，身体还挤得进这个洞吗？

昏暗洞窟的尽头透出一缕阳光。我向着那个地方迈开了脚步。光线越来越强。黄色的花田出现在我眼前。对我们而言，这里是既是小鸟的坟墓，也是母亲长眠的地方。世凪就蹲在那里。

“世凪。”

世凪慢慢转过头来，对我嫣然一笑。

“海斗。”

是世凪的声音。她微笑着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花田中央的植物。比起刚将小鸟埋下去的时候，花草茂盛了不少。叶子也变多了。

“城里——”

世凪轻声说。她的语速很慢很慢。我看向世凪的侧脸。

“好安静啊。就像没有人一样。”

世凪抬头看我。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是睡着了对吧？”

“……嗯。”

世凪微笑了起来。

“我感觉得到，我应该睡了很久。也模模糊糊记得你和出云拼命想要唤醒我。这一切就像梦里的事情一样朦胧。”

世凪的语气毫无起伏，让人感觉她虽然找回了感情，但发声器官还没完全恢复。

“你还记得梦里的其他事情吗？”

世凪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低头看向黄花簇拥之中的灌木。

“感觉，好像有一片比这个城市更开阔的地方。有很多很多人生活在那里。那个地方有蓝天、有大海，即便到了晚上，城市里也会亮起通明的灯光，漂亮极了。但是，我却无法进入那座城市，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俯视那里。玻璃上映出了我的脸——可我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我自己。也不明白，镜像中的自己为什么在哭泣。我——”

世凪看着脚边的灌木。她呆呆张着嘴巴沉默了片刻。

我等着世凪继续说下去。

“我明明想和某个人一起欣赏那片景色，却想不起那个人应该是谁。但我还是一直在呼唤那个不知是谁的人——我做了这样一个梦。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做这个梦。”

“……是吗。”

我立刻就明白了。世凪仅存的自我记忆，就是虚拟空间受到干涉的原因。残余的记忆碎片，依然存在于现在的世凪心中。

“现在，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一直在呼唤你，于是你就来救我了，和出云一起。”

世凪抬起了头。

“我说的没错吧？”

我缓缓点头。

“谢谢你来接我，海斗。我也想见见出云呢。”

“回家吧，回我们的家。出云在等着我们呢。”

我对世凪伸出手。

世凪握住了我的手。

我与她十指紧扣，牵起了手。

我们到家的时候，出云正在打扫厨房。

“出云。”

世凪对着出云的背影叫了一声。出云回头看向我们。

“我回来了。”

世凪缓缓地说。

出云注视着世凪的脸庞，点了点头。

“欢迎回来。”

“你在打扫吗？”

出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海斗，你在这个房间里到底是怎么生活的？到处都是灰尘，地板上还撒了一堆谷物粉。你没有正常吃饭吗？”

出云默默注视着我，我总觉得她像在瞪着我。世凪笑了。

“稍等一下，我马上打扫好了。打扫完我就去准备食物。”

出云将食物端上桌。世凪以节奏缓慢地吃了起来。吃完后，出云收走了餐具。

“还是熟悉的味道。很好吃哦，出云。”

“太好了。”

世凪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然后对我露出微笑。

“我有件事一定要问清楚。”

“什么？”

世凪的笑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我的记忆，还能保持多久？你们一定知道吧。”

世凪把手放在桌上，望着自己的手背问道。我用余光看到出云回过了头，她面无表情凝视着世凪的背影。出云与我目光交汇。我轻轻点头。

“你还记得多少自己睡前的事情？还记得游马吗？”

“……游马？”

世凪抬起眼睛，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不定。

“应该是人名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

先前听到世凪的声音时，我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世凪的自我，现在可能只是勉强保持住了而已。

“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世凪问我。

“有段时期是很重要。至于你最后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

“你能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吗？”

我静静深呼吸了一下。

“好。”

我将研究室被游马夺走以后的事情告诉了世凪。也说了游马曾是世凪父亲的同事，以及他对世凪的身体做过的事情。

世凪时不时眨眨眼睛，安静地听我讲述。

“你全都想不起来吗？”

“能想起长相的只有你和出云。可是我肯定跟大家认识吧。包括那位入麻先生，还有你研究室里的其他人。”

我点点头。

“根据游马所说，在你被强制剥夺自我之前，记忆衰退的症状应该就相当严重了。当然了，前提是他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

世凪欲言又止，茫然看着自己的手边。

“为什么我会记得你和出云呢？你们俩的事情，我就记得很清楚。所以我才去了那个地方。”

我眨了眨眼。

“你现在的自我，是依靠我们在梦境中的大脑活性化部位地图，持续对这部分的功能进行辅助才能维持的。这是我和出云的计划，进入你梦中的只有我和出云。所以，应该是你面对我们时的反应重现了出来。反过来说——”

我思索着该如何表达。瞒着她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此时对我怀有的情感可以说是人造的产物。你的大脑，没有办法对此做出判断。”

“这个辅助现在也在进行中吗？”我点点头。

“就算有辅助，你的大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我还是无法保证。说实话，我无法给出确切回答。到达极限以后，你又会失去自我。”

世凪露出柔和的微笑。

“但是，你们还是来接我了。”

我点点头。出云也轻轻点头。

“我和出云决定了，直到最后都要把世凪当成世凪看待。只要有这份心，你就永远存在于我们心里。”

“我——”

世凪的低语打断了我的话，

她缓缓抬起视线，凝视着我。

“我的行动举止，跟原来的我一样吗？”

我眯起了眼睛。

“现在的我，是你想要的那个我吗？”

“那还用说。”

我抑制出颤抖回答。

世凪的目光又回到自己的手背上。她的双手慢慢握紧，然后张开。这个动作重复了几次。

“所以，城里才会这么安静啊。我好像明白我的梦有什么意义了。那些住在我心里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都在沉睡。在中层和上层之间的太阳能板后面，一直在沉睡。”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过去的下层充满了生活噪音与气息，甚至到了让人烦躁的地步。现在却是一片寂静。这格外衬托出了我们此时的沉默。

“我想去逛逛。逛逛现在的街道。”

世凪注视着自己的手背说，

给她换上平时的衣服后，我们走出了家门。

“海斗？”

我们走在田间小路上，周围是高高的玉米。这时世凪轻轻叫了我一声。

“你能告诉我吗，我们在哪些地方留下过怎样的回忆？”

“回忆？”

世凪垂着眼帘，微微点头。我透过刘海看到她脸上迷茫的表情。

“我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大概也记得那时候的感觉……”

世凪慢慢眨了眨眼。她的目光飘忽不定，仿佛在思索如何表达。

“但是我不知道，现在对你怀有的爱意，到底属不属于我自己。”

我停下脚步，凝视着世凪。世凪也慢慢停下脚步，拉起了我的手。

“……不，不是这样的。对不起…··这份对你的感情，我实在不觉得属于我自己。”

世凪低头看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仿佛心里装的只是别人的感情，我明明想要爱你爱到深入骨髓，希望与你紧牵着手就能感受到平静——”

世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可现在的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

“对不起。”

“没事……”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极其动摇。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接受世凪。明明已经如此下定决心，但我的心还是如此轻易就产生了迟疑。我缓缓呼出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我试图说服自己。

“我会渐渐变得不再是我自己。”

世凪那时问过我，即便如此我是否也愿意接受。

“所以，我想让这些一点一点变成我自己的回忆。否则，我就不能像你期望的那样去爱你。又会从你面前消失，无法给你任何回报。”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我拼命抑制住声音的颤抖。

“我和出云决定了。只要能再对你说一次“欢迎回来”就够了。所以——”

世凪微笑了。

“但是，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想要满足你的愿望。这份心意——唯独这份心意，属于现在的我。”

世凪握住了我的两手。

“所以，把我们过去的回忆重新告诉我吧？”

我闭上眼睛，感受世凪的手传来的温度。

“好。”

我们穿过玉米地，向中层电梯走去。

“从小时候起，我们就一直走在这条路上。每一天都不例外，到了青年时期也没有变。我们上午会一起去学校，我在培养研究员的工科班，你在图书馆看书。到了下午我们就会去中层吃饭，一直劳动到傍晚。”

世凪跟在我的身后。

“你很喜欢劳动，总是把其称之为“工作”。从没用过劳动这个词。”

“嗯。我记得。你那时候拼命学习，想要成为研究员。我没有勇气把爸爸的事情告诉你，也不敢将它写成故事。因为和你在一起太开心了，我才没能说出口。”

我点点头。

“……这也是对我的试炼。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是太年轻了。如果是现在，我肯定能更冷静地听你解释，一定不会再离家出走了。”

“我们一起成长，一起变成大人了啊。”

我对世凪笑了笑。

“是啊。”

我们乘电梯来到中层广场。昔日的活力已经不复存在。中层和下层的居民大多已经进入睡梦中，但广场巨大的屏幕上依旧显示着地表的紫外线强度。

“这里是我们小时候生活的中心，也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感觉我第一次向你搭话的时候，你好像很生气。”

“…··那不是生气，而是害怕。我没去上学，所以跟妈妈以外的人几乎没有过交流。”

世凪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放飞思绪回忆过去。

“我们说了些什么呢？”

“互相说了自己名字的由来。你说自己的名字寓意着风平浪静的世界。”

“那你呢？”

我收回望着中层的视线，看向了世凪。

“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我说这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期望我能承载起地下的居民，带大家去往大海。然后，你说她是个很棒的母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都差点哭出来了。”

“这样呀。”

“于是，我们就成为了朋友，你带我走进了校园。”

“嗯。”

世凪望着无人的中层。

“我们，都成为人如其名的大人了吗？”

我看向世凪的侧脸。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沉静的人或许都是没有自我的——我没把这个念头没说出口。

我们来到了对我来说既是学校也是研究所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我的第二个家了。我在这里当研究员的时间，比当学生的时间更久。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大部分的人生都会在这度过。成为研究员的竞争很激烈。这是下层人为数不多能够升上中层的手段之一。那是我的目标，但当时还只能在心中向往。”

世凪仰望研究所的视线缓缓垂到地上。

我把视线从对面的教育大楼移到右侧的研究大楼上。游马研位于研究大楼的顶楼。我不知道，世凪在游马研遭受了怎样的对待。现在的世凪完全忘记了当时的事情，这对她来说或许反而是一种救赎。

“……海斗兄？”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会这么叫我的人只有一个。回头一看，来者正是入麻。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海斗兄，还有世凪！好久不见啊！”

“入麻……”

“太好了，海斗兄…··看你挺有精神的。”

我点点头。

“那时候真是对不住了…··不对，我应该道谢吧。”

“没关系啦。你们果然没有去那边啊。”

“……嗯。”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应该是在说移居虚拟空间的事情。

“我想也是。海斗研的成员也都拒绝了。当时那样把我们撵出来，现在求我们去都不会答应的。”

我点点头。听他的口吻，应该是不知道游马研用了惨无人道的手段才实现虚拟空间。

“入麻…··你在参加下层居民的劳动吗？”

“嗯。海斗研强制解散以后，我也对身份制度产生了怀疑。然后我就主动去申请了，实际尝试一下还挺开心的。”

世凪面带笑容看着我和入麻。

“世凪。他是海斗研的研究员，给过我很多帮助。你的记忆开始衰退的时候，我也跟他商量过你身体的问题。”

“这样啊。”

入麻没有插嘴，好像是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她还记得你吗，海斗兄？”

“嗯。”

入麻凄凉地笑了笑，点点头。

“……那就好。”

“我们准备在下层安心生活。你替我转告其他人吧，如果有机会，我想见见他们。”

“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一样优秀。大家在琢磨怎么给留下的居民分配劳动，怎么维持城市的运转。”

入麻换上了困惑的表情。

“但是，只靠地下能获取的食物实在太勉强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捉襟见肘。下层的玉米，光支撑只剩空壳的城市就已经是极限了。上层人到底是怎么分配食物的，真是个谜。”

我开始思考入麻的疑问。如果连现在这种情况下都只是勉强够分，那以前就更不可能够了。

“目前食物还够吗？”

“毕竟基本只剩空房子了，勉强还能行。不过，大自然真是伟大。放着不管就会马上杂草丛生。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了，有了下层居民的劳动奉献，我们才能每天投入研究。”

入麻望着中层说。

“你们是海斗研的骄傲。能留下你们这样的人才，那我的研究室也算是有意义了。”

“说什么呢，你可是研究所首屈一指的大名人。你最大的成就不就是那个虚拟空间吗？”

入麻眯起眼睛看向世凪。

“世凪，你在游马研被迫做了很多事情吧。在海斗研的时候，你最后都醒不过来了。游马到底采集了多少数据，才完成了虚拟空间啊。”

入麻说完，又笑了笑。

“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知道我的所有研究内容，入麻是其中之一。连他都一无所知，那恐怕整个地下的居民都不知道真相吧。

只有游马研的成员是例外。

也就是说，他们是在秘密对世凪进行非人道实验。冷静下来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构建方法如果广而告之，就不可能这么顺利让大量居民移居。——我希望是这样。全城人大举移居虚拟的乌托邦，全然不在乎为此牺牲的鲜活生命——我不想认为自己研究至今，是为了造福这种人。

“你们现在还是住在下层吧。出云也在吗？”

“对，下次带大家一起来玩吧。虽然地方不大，但我很喜欢这个家。”

“我会转告他们的。抱歉啊，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没事，在这遇到你挺开心的。”

“我也是。大家都很担心你，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死了呢。”

我不禁苦笑。确实，那时候的我和行尸走肉无异。

入麻冲我们挥挥手，向公共区域走去。

“他好开朗啊。”

入麻走远后，世凪说。

“是啊。他总是这样活跃研究室的气氛。跟我完全相反。”

“不过，你们关系很好吧。”

我点点头。

“或许这就是朋友吧。”

待入麻的身影消失不见，我们仰望这栋集学校和研究所于一体的大楼。

“要进去看看吗？”

世凪摇了摇头。

“比起这里，我想去去看那个地方——我们在中层的另一个家。”

我对世凪点点头。那里是我们婚后用来享受二人世界的场所，也是我们用来肌肤相亲的地方。世凪应该也记得。

“走吧。”

“……·嗯。”

“因为我们以前经常去嘛。”

世凪神色不变，语调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平淡。

她对这方面的回忆完全不感到羞涩。对现在的世凪而言，连我们过去的缠绵，都变成了他人遥远的记忆。

“海斗？”

“没事……我们走吧。”

和下层的家不同，中层的家门口依旧整洁。虽然院子里长满杂草，但屋子里一尘不染。我走近门扉，自动门感应到我的生物数据开启了。

“真怀念啊。”

世凪轻笑着走近屋里。我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世凪径直走向卧室，在整洁的床铺上坐下。

下层的家积满了灰尘，但中层的家一尘不染。建筑的密封性有天壤之别，这里的空气净化功能有多强大也显而易见。

“海斗。”

我把视线从干净的架子上移到世凪身上。

“你想占有我吗？”

我茫然地注视着世凪。

“……现在？在这里？”

世凪点了点头。世凪站在床边，明明在询问我是否有交合的意思，她的目光却显得太过坦荡。

“为什么要问这个？”

世凪低下目光，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因为我们是相爱的夫妻，而且你拼尽全力救了我，将我唤醒，我的身体近在眼前，可你却不能碰我……你应该很难受吧？”

世凪看着自己并拢的双膝说。

“我不介意的。你想做的话，我都愿意。我肯定也想要，而且以前我们也是在这里亲热的。对吧？”

我在世凪身旁坐下。

“世凪。你不用强迫自己与记忆同化。你一直都很忠于自我。”

“…··忠于自我？”

我点点头。

“你在我面前，从来不说违心的话。”

我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有段时间，为了构建虚拟空间，你的身体负担越来越大。”

“我记得。”

我抬起头，看到世凪正露出微笑。我也对世凪笑了一下。

“那时候你也对我说过想要停止实验。对其他人说不出来的真心话，只向我一个人坦白了。无论从事意义多么重大的工作，都会有想诉苦的时候。我们互相都理解了这一点。”

我瞥见世凪正在凝视着我的侧脸。

“最后，你还是选择了回到实验中。如今想来，我那时如果坚决停止实验，现在的事态应该会不一样吧。”

“这样说起来可就没完没了了。”

世凪静静地说。我淡淡一笑，握住世凪的手。

“是啊。总而言之，在你眼里，我是一个能让你坦诚相待的人。这是我小小的骄傲。所以，现在的你，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如果现在的你真心渴望我的温暖，那我也想满足你。不过，你不需要为了满足我的欲望而献出身体。你已经不用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任何人了。我和出云就是为了这个才拼命将你夺回来。”

世凪轻轻点头。

“是我太肤浅了，抱歉。”

世凪轻轻回握住了我的手。

“等我能更自然地向你索求的时候，我会再对你说的。”

我点点头。

“我等着你。”

我们牵着手从中层的家回到下层。

很久没走过设置在城市外围的楼梯了，选择走这条路是有原因的。

世凪和她父亲的家在下层最偏僻的地方。

比起乘坐中央电梯，从外围走过去更快。

“我们要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与你因缘最深的地方。”

世凪抬起脸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墙壁外围的楼梯走了下去。这里曾是下层居民进行物物交换的市场，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我们刚开始一起生活的时候，因为两个小孩子的劳动配给不够用，所以我们经常来个市场。我们不需要烟酒，所以总是换成纸和墨水。有时会用修好的破烂交换物品，有时候也会帮别人修理东西。那时候我想着，只要有门手艺，任何环境都能生活下去。”

“这里变化好大啊。”

露天商店的残骸和堆积如山的大型垃圾——如今这里只剩下这些了。就算想找人交换，现在还醒着的下层居民数量实在太少了。

“下层居民基本都移居了，现在那里只是个普通的广场。变化很大，连我都认不出来哪一带是市场了。”

“这里已经是个空壳了啊。真的好安静，简直不像是下层。”

“是啊。”

“最后要去的是我曾经住的地方，对吧？”

我转头看向世凪。她正笔直看着前方。

我看着她的侧脸，于是她也抬头向我露出微笑。

世凪曾经的家已破旧不堪。门把手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世凪进门后，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走进房间的中心。

不管是书桌还是放满世凪父亲研究资料的书架上，都积满土砂。

“我以前就住在这里啊。”

“……世凪，认识我之前的事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世凪再次慢慢环视屋内，目光停在了照片墙上，

然后缓缓走近那些照片。那八张照片上都是世凪心目中重要的人，是她用拍立得记录下来的。

我靠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张照片，是我们四人在海斗研初次发表研究当天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世凪、入麻和游马面带笑容。世凪呆呆地打量了一会儿照片后，视线移动到一张老旧的照片上。

——是她父亲和游马的照片。

“这些人是谁？”

世凪看着年轻时的父亲和游马的合照，对我问道。我的目光躲闪了起来。不知道该老实回答，还是搪塞过去。我嘴唇翕动，陷入纠结。

世凪突然拿起了旁边的素描簿。纸张已经彻底失去了水分。她翻开素描簿，盯着生下自己的女性的肖像画看了起来。还未失去记忆的时候，世凪从来没叫过画上的人“妈妈”。世凪看着那张画，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真漂亮。”

她继续往后翻。

“她是谁呢……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我下定了决心。比起真实的世界，世凪的世界更应该是她理想中的世界。

否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将她唤回这个狭小的地下城市呢。

“是你的母亲。”

世凪闻言瞪大了眼睛。

“老照片上那个长发男人，是你的父亲；旁边那个人，是你父亲的朋友。”

“这样啊。”

世凪点点头。我努力抑制住对自己的厌恶感。

“大家都很爱你。遗憾的是你父母都去世了，但你很爱惜这些照片和素描簿。”

“是吗。是这样啊。”

世凪连被父亲遗忘的心理创伤都忘记了。也忘记了抛弃自己的母亲。她走上了和她父亲汐凪同样的道路。

“我想把这个人做过的事情也全部忘掉”，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世凪望着母亲的肖像画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她的这句话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现在，世凪如愿忘记了往日的伤痛。她的怨怼，由我一个人来记住就够了。

“今天谢谢你了。海斗。”

我抬起头。世凪满面笑容。

“谢谢你带我去逛各种各样的地方。来到这个房间以后，我明白了。”

世凪的笑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这个房间里，一定有我重要的回忆，有我最不能忘记的回忆。但我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完全不觉得，过去住在这里的人是我。所以，我深深明白了——”

世凪再次扫视房间，然后垂下眼睛。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她的手伸向架子上的拍立得，将它拿了起来。

“就算这样，你还是会和我在一起吗？”

我茫然地注视着世凪。她眼神涣散地看着我。

“我会陪着你，直到最后一刻。在唤醒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是吗。既然你愿意，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

“你的病也有逐渐好转的可能。今天不记得的事情，明天可能就想起来了……不用着急，你今天才刚刚醒来。”

我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我也和你一样，可能是有点心急了。”

世凪轻轻一笑。

“你能等我再次爱上你吗？”

“当然。”

“我很庆幸是你唤醒我、陪伴我。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所以，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吧。”世凪说完露出了微笑。

我点点头。

“我很开心。你的话让我好受了很多。我们回家吧，出云在等着我们呢。”

我伸出了手。

世凪低头看着我的手，然后伸手握住。我扣住世凪的手指。

“……咦？”

世凪讶异地看向自己的手。

世凪的手既没有张开也没有握住，而是像沉睡中的人一样，无力地垂在那里。

“…·手指，动不了。”

世凪轻声说。

从这一天起，我开始检查世凪的身体状况，就像小时候每天给妈妈做的检查一样。目前她不能自如活动的只有右手手指。万幸的是，世凪的病情恶化似乎没有妈妈那么快。

“出云，世凪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监测到的数据没有异常。”

出云回答。

“…··我饿了。”

坐在餐桌旁的世凪轻声说。出云点点头，走向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一股合成奶的甜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世凪在出云的帮助下吃完了饭，开始读自己的小说。她每天翻来覆去地读自己手写的小说。把硬封皮笔记本放在桌上，世凪用左手翻开书页慢慢阅读。

一周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外出。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世凪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

“看自己写的小说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太觉得这是自己的作品。虽然我记得做过这个梦。有点感叹，从影像转化成文字原来是这样的。”

“是吗。”

世凪每天都对我的提问给出同样的回答。不管读哪篇小说都一样。

世凪为了重现情感而写的小说，现在却没有传递给她本人。

“有劳你了，出云…·谢谢。”

“没事。”

用餐时间，出云坐在世凪身旁，把谷物和合成奶煮出来的食物喂到她嘴里。

我看着这一幕出了神。

一边想着在这张床上去世的母亲，一边凝望世凪。世凪慢慢咀嚼，默默咽了下去。出云又舀起一勺，送到世凪嘴边。世凪把头向前探了一点，含住了勺子，然后又开始轻轻咀嚼。出云目不转睛看着她。

妈妈当时首先是脚趾不能动，然后渐渐扩散，再也无法下床。最后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我咬紧了下唇，回忆起自己弱小无助的儿童时代。同样的事，现在正要发生在世凪身上吗？

这会不会是一次次切除大脑的后遗症呢？从今天的检查来看，不能动的部位暂时只有右手的五指。但那是世凪的惯用手。日常生活立刻就受到了影响。即便查看出云监测到的信息，依然还是搞不清楚病因。在我能想到的范围内，只有一个人能对病因给出更加准确的假设。

对我而言，这或许算是承认自己的失败。比起微不足道的自尊，当然是世凪的身体更重要。

“……世凪。去中层吧。”

“去中层？”

我点点头。

“去调查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云凝视着我。我对出云点点头。

“我要去见游马。”

“游马……·？”

世凪轻声重复。

“他过去伤害过你，但我不会让他再对你出手的。我一个人过去说明情况也可以。”

世凪垂下眼帘，轻轻吸了口气之后，抬起脸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有去过游马的家。但是和游马一起工作的时候，我从研究员的详细信息里看到过他家的住址。

我一边回忆他的住址，一边走在中层的住宅区内。四处都是无人的房屋，唯独游马的住宅带有明显的生活气息。我向世凪点点头，然后走向那座房子。游马的家和我们在中层的家外观几乎一摸一样。不管是建筑物本身还是周围的景色都很相似。

刚走到大门口，内线电话便自动接通了。

“我等你很久了。”

“……你在等我？”

“我相信你不会半途而废。”

游马在内线电话的另一头说。

“我不是来谈虚拟空间的事的。我想问一些世凪身体上的问题。是我们这边想找你了解情况。”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进来吧。”

白色的门扉开启了。

游马家的门口，只摆了一双男款鞋子。

我看向身边的世凪。

“……走吧，世凪。”

“嗯。”

游马站在客厅里。他家的布局和我们的家完全一样，只是左右相反。或许中层的住宅都是统一设计建造的。

“你脸色好多了。”

游马抬起视线看着我，嘴角露出笑容。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游马。

“我懒得跟寒暄，就直接说正题了。”

“我去泡咖啡。”

“不需要。”

“……是吗。”

游马坐了下来，我和世凪一起坐到他的对面。

“关于世凪的身体，我有话想问你。”

游马微微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世凪取回了自我。目前，她大脑残留的部位在模拟切除的前额叶功能。”

“你绘制了她大脑活跃部位的地图吗？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做。”

我继续往下说。

“除了模拟部分以外，原本就困扰世凪的记忆衰退还在进行。世凪忘记了你，也忘记了海斗研的同事。”

“但是，她还有自我……换种角度来看，这或许是最残酷的情况了。”

游马看着世凪说道。

“然后呢？”

“上周开始，世凪右手手指不能动了。我认为很可能是初级运动皮层损伤，或者是信号在脑干就中断了。所以我才来找你问话。”

我笔直地看着游马。

游马也看向我。

“你将世凪的大脑切除了多少？我看失去自我的世凪还能活动自如，本以为你还没有把手伸到运动皮层。”

“你确定世凪刚苏醒的时候手指还能动吗？”

我点点头。一开始世凪还能回握我的手。

“她的手指不能动了的那一天，你们做了什么？那天世凪的心境产生了变化吗？”

我眯起了眼睛。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而且现在提问的人是我。”

“我需要先知道这件事才能回答你。”

见我不言不语，游马看向世凪。

“世凪。你是不是意识到自己死期不远，或者是接受了余下的生命？是不是追求的某些东西完全得到了满足，或者是彻底选择了放弃？”

我向游马投去怀疑的目光。

“到底在说什么？你觉得这是心因性疾病？”

游马平静地摇了摇头。

“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不，正因为知道了才无能为力。即便如此，你还是想知道真相吗？”

“正因为知道了才无能为力…·？”

我重复了一遍游马的话语，仿佛是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游马直勾勾注视着我。“海斗。”

世凪轻轻叫了我一声，抬头看向我。

“我想听听。我应该没多少时间了。”

我缓缓点头，接着又看向了游马。

“告诉我们吧。”

“好。你们来里面的房间。”

游马起身走向了旁边的房间。

我和世凪对视一眼，跟上游马的脚步。

那个房间的床上躺着一名女性，她身上连接着大量的医疗装置。我连这些装置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但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女性必须要靠这些装置才能维持性命。女性的脸上满是皱纹。她的应该和游马的实际年龄差不多。也可能稍微年轻一些。她脖子的皮肤已经失去了水分。

“这是我妻子。她和海斗的母亲，还有世凪是同样的状态。海斗，你知道这种病究竟是什么吗？”

我默不作声地望着游马的妻子。

“明明身体没有外伤，大脑也完好无损，身体却放弃了活动。”

游马的视线从卧床的女性身上移向我们。“这就是人类被迫移居地下的原因。”

“…?”

我看向游马。

他说的话和我的认知有所出入。

人类被迫移居地下的原因，不是对位葡萄糖和地表的紫外线吗？

“基础欲望缺失症。大脑在运作，但运动皮层输出的信号却没有传递到脊髓神经。肌肉和内脏无法活动，只能静静迎接死亡。如同失去所有欲望一味等死，最后真正被死亡吞噬。”

听到游马平静的诉说，我思索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

我茫然地说道。

“我从来没见过相关的文献。”

“知道这些的只有上层居民。”

“……上层居民？”

世凪呆呆看着躺在床上的游马妻子。

“你说的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关联。”

游马拿起他妻子枕边的装置。那个装置外观很像我刚成为预备研究员时，体验思维空间时使用的形成装置。

“要将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用这个是最快的。这是刚开始研究虚拟空间构筑技术时做的原型机，重温记忆的功能还是有的。”

“……原来如此。”

这是要进入游马的记忆，就像我重新体验自己的记忆时一样。

“把信息密度调到最大的话，大概十分钟就结束了。口头解释可能要花上一整晚。”

“我知道了。”

“我也可以一起吗？”

世凪问游马。游马微微扬起嘴角点了点头，然后递出两人份的连接装置。

不难想象，他一定是想和全身瘫痪的妻子进入虚拟空间内交流。我也有过相同的构想。

“十五分钟的REM睡眠没有问题吧。你们坐在那边。”

我和世凪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咽下熟悉的安眠药，然后进入睡眠，开始观看游马的记忆。

***

一周两次。

糟心的日子又到了。每当电梯门开启，中层广场映入眼帘，我都会心生厌恶。

广场？这也配叫广场？低下的空气质量显而易见。这里沾染了下层的尘土。远处传来儿童尖细的嗓音。开心的笑声，悲痛的叫喊。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入我的耳中。声音越来越近。

我并不是在朝那些小孩走去。只是他们正好在我要走的方向上而已。

那些开心笑着的孩子之中，有一个带着仿生人。

那是个摆出一副贵族架子的上层孩子。另外还有几个中层的孩子。一位少年蹲在他们的包围中，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脏。

“……让一下。”

我对那些孩子说道。来中层的日子本来就让我心烦。不要再破坏我的心情了。孩子们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淡淡的笑容立刻消失，连忙离开了这里。那名下层少年抬起脸看我，眼睛都已经哭肿了。鼻腔感受到了一股酸臭的异味。

我扭过脸不再看他，径直走向研究所。

“早上好。”

这里是中层研究所内设置的上层居民专用区。几位研究院前辈也对我打了个招呼。

研究员们等距而坐，注视着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房间里灯光昏暗。

上层研究员还保持着传统的研修。每位新研究员都要被送到这个偏僻的研究所一段时间，负责城市的维护检修工作。人们沉醉于“崇高义务”这种冠冕堂皇的词藻，然而实际上，只是研究所的干部强迫新一代经历他们以前吃过的苦而已。上层人总是拘泥于这种忆苦思甜的表面功夫。现在是人类的危急时刻。应该抛弃固有思想，将优秀人才直接投入到基础欲望缺失症的研究才对。

“中层的一零七二号，内壁的老化部分通向地表。”

“明天中午清扫的时候让人去修补。”

我向属下发号施令。我们之间几乎只有这样一成不变的交流。只要有说明书，谁都能胜任这项工作。

“另外，水质的卫生等级也下降了。”

“把成分显示出来。”

构成成分显示在我面前的屏幕上。

“取到的水水质下降了啊……派两个人检查神田川取水机的净水过滤器。上层的工科班学生就行。”

“另外，还收到了上层研究所的实验生物追加申请。”

“追加申请…··？小白鼠要多少有多少吧。”

“他们似乎想要对猪进行投药试验。”

我咂了下舌头。为什么要浪费力气去做这种走偏方向的工作。我要是在那个研究室里，肯定会狠狠教训他们。根本没有必要用猪试验。上层研究所使用的实验小白鼠里编辑进了大量的人类基因。光靠老鼠应该就足够了，不需要用到活猪。

“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

“只能去捕获了。今天中层以下的户外灯全部熄灭，允许五名捕猎员在凌晨一点到两点离开地下。神田川的检修也安排在同一时间。”

“好的。”

“农场方面没有异常吗？”

“……是的。没有异常。”

“好。”

用地上的资源供应地下的城市，并且不让中下层人察觉，这似乎就是上层人的崇高义务。

一切都是为了防止走入人类进化的绝路—基础欲望缺失症。为此我们上层人设计了这个城市，勉强控制住了疫情。

基层的工作简单朴素，让谁来干都没有问题。简直和下层人的劳役没有太大区别。

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情而学习的。

客观来说，最接近解决问题的人是我。但是，我终究只是这个城市的一颗螺丝钉。我无法反抗。

如果我的野心得到满足，渴望也随之消散，那就意味着我离基础欲望缺失症更近了一步。

即便是份无趣的工作，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去做。

结束工作时，夜幕已经降临。高约七十米的太阳能板隔开了中层和上层。我乘坐其内部的电梯回到了上层，向家走去。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工作辛苦了。”

妻子——里樱来到门口迎接我。

“今天累坏了。这项工作是最辛苦的了，明明让谁来干都一样。”

里樱淡淡地笑了笑，她的笑容中透出一丝无奈。“可是，这也是必不可少的工作吧。”

“应该让失去研究欲望的老头子来干，交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太影响效率了。新颖的解决方案永远是年轻人提出的。现在明明应该尽量推进对基础欲望缺失症的研究，但上层却没有一个人明白。”

我一边抱怨一边走进客厅，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从中层回到自己家时，总会觉得家里的天花板高了不少。里樱面带苦笑，把晚餐从厨房端了过来。有烤鸡肉，还有来自地表的黄绿色蔬菜。

“感谢地表的恩赐，我们开动吧。”

里樱用餐之前一定会说这句话。这类似于地表时代的宗教吧。如果没有这种寄托，我们可能无法接受只有自己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且毫无自觉。

地表的蔬菜很新鲜，肉也很有嚼劲。地表的建筑早已被自然侵蚀。讽刺的是，如今那里充满了大自然的恩赐。

“今天你也要晚上出门吗？”

“不。我就待在书房。不用上自己的时间，我真正的工作就永远不会有进展了。”

我边用刀切开鸡肉边回答。

“不要太勉强自己啊。”

“稍微累一点我也甘愿，我就是为此才吃着富有营养的食物。所谓崇高的义务，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吧。”

“是是是，你说得对。”

里樱用安抚小孩般的口吻回答。我板着脸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在想发牢骚也挺开心的吧。”

“……那怎么可能。”

“你发的牢骚，也是优秀的人才会有的操劳啊。地位越高，责任越大嘛。”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高贵和优秀是两个概念。”

“哈哈哈！你好计较！”

“我是研究员，严谨一点没有错。”

吃完饭，我坐在书桌前。

基础欲望缺失症。是一种2085年首次出现病例的顽手脚的指头突然无法活动——

一开始是出现随意运动障碍，然会一步步发展为多器官功能衰竭，导致死亡。

2085年报告的患者，全部都是新生儿。他们不哭不喊降生于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欲望，然后静静地死去。婴儿刚刚认识到世界，就露出看破尘世般的表情，安详地迎接了死亡。

各个发达国家同时出现大量病例，对全世界造成了冲击。

人类没有研究出治疗方法。甚至不明白是哪些因素直接造成了这种病。但是，人类明确了这是滥用延寿技术的结果，在人工基因的多次改良下，我们的生殖细胞出现了不可逆的变化。

尽管根治疗法还未确立，但长年研究后人们提出了目前的地下城市制度。

基础欲望缺失症，会在个人欲望得到满足时发病。那么只要对城市本身进行改造，让居民一直保持强烈的个人欲望就可以解决了。

除去了解真相的一部分管理者，政府会对居民普及地表的危险性，并且通过身份制度决定生活水准。作为个体，身边总是有生活更加优渥的人。

通过让全城上下都保持渴望的状态，人类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了基础欲望的缺失。

讽刺的是，只有能在地下生活寻觅出小小幸福的知足常乐之人，才会因失去基础欲望而死。不过人口减少的速度确实放缓了。

中下层的人全然不知道这种疾病。有必要让民众渴望登上地表而不得如愿，保持欲望得不到满足的状态。

人类为此准备了一套剧本，也就是对位葡萄糖导致的紫外线不耐受——

中层的研究者对上层报告的紫外线数据信以为真。他们没有第一手信息，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中层的研究所一直在做提高紫外线耐性的无用研究。

在对位葡萄糖中，确实也有导致基因出现变化的突变原。变异导致的皮肤细胞弱化也是事实。但是并没有对大众宣扬的那样夸张。

人类在面对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时候，凑巧也面临着对位葡萄糖导致的基因变异，于是就将对位葡萄糖提拔成了这个地下愚民计划的主角。

况且对位葡萄糖和其糖酵解，是从南极的永冻层微生物上发现的自然产物。比起持续人工、人为改良细胞的人工基因，对位葡萄糖造成的变异要平缓许多。但多数人没有这种专业知识。他们对此也没有兴趣吧。

绝大多数人都正中当时媒体的下怀，超出必要程度地恐惧着对位葡萄糖。划时代的对位葡萄糖生产和贩卖被一部分企业独占，在无所顾忌的报道背后，或许也有对那些人的嫉妒吧。

于是人类的心理阴影受到了利用，依靠伪造的紫外线量和对位葡萄糖，让民众对近在咫尺的地表产生了恐惧心理。真正在与基础欲望缺失症战斗的人是我们上层人。

我们知道登上地表也对健康无害，同时约束自我，人为制造出渴求感。

实际上，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患者几乎都是上层人。

所以上层的人口才不会增加。

我想为这场无意义的战争画上句号。我本来就讨厌不合理的事情。上层总是不去面对本质问题，不肯把全部资源投入根治疗法的研究，模棱两可的研究方针一直让我心有怨气。

我就是能改变这个城市的人。

如果没有像我这样的人怀着以死报国的决心去工作，人类永远都无法逃离进化的绝路吧。

第二天。今天，是去上层研究所工作的日子。我总是第一个到研究室的。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病因在某些基因上，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剩下的问题就是怎样找出致病基因。

我在查明致病基因上花费的时间和劳力，比任何人都多。

每一天都在反复实验，对哪些基因产生哪些作用的基因药物才是正确答案——我每日每夜都在给患上基础欲望缺失症的小白鼠注射基因药物的试制品。

唯有脚踏实地的努力和执着能够开辟未来。我坚信这一点。

过了十点，终于有其他研究员来上班了。

但他们表面上在讨论，实际只是在闲聊。更有甚者去了吸烟区一个小时都没有回来。这种人很容易就会患上基础欲望缺失症。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上层人一旦贪图享乐就会死去。他们还不明白这一点吗？

“那个人的太太好像也得了基础欲望缺失症”

我每天都会在研究所里听到这样的传闻。他们聊得兴起，殊不知自己将会是下一位患者。

晚上，和里樱一起吃晚餐的时候，我叹了口气。里樱笑了。

“你是想让我关心你才故意叹气吧？”

我不禁苦笑。

“也许这个城市——不，人类根本不值得去拯救。我在想这件事情。”

里樱挑起眉毛，吃惊地看着我。

“像这样从悲观的角度看事情，应该叫什么来着。”

“……Pessimism。厌世主义。”

“对！你就是这种人！”

我又苦笑了一下，这次明显带着几分自嘲。

“我在想，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拼命呢。我是豁出性命在研究基础欲望缺失症。如果没有人像我这样付出，人类就真的完了。”

里樱柔和地笑着点点头。

“可是周围完全没有像我这样投入的科研者。我已经不知道到底是我疯了，还是周围的人都疯了。”

“嗯……厌世主义，还有虚无主义。”

“……你不想认真听的话就算了。”

里樱大声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是啊…··也许是环境的问题吧。”

“环境？”

我了一遍里樱的话语。里樱点点头。

“我以前去中层的学校教过一次课。初等教育的课。”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

“你不是负责上层的高等教育吗？为什么会去中层？”

“有个下层的老师得了基础欲望缺失症—”

“下层人得病？真罕见。”

里樱微笑起来。

“那个老师一直在中层的学校找人代课。因为下层的孩子们很期待每周一次的历史课，所以他实在不想停课。”

“一周一次？这么少吗？”

“中上层的学生就把教室占满了，所以下层的都是自由学习。现在中层的孩子变多了。”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有种似远非近的感觉。每次谈起下层和中层，总觉得像是在聊他国的事。

“虽然我基本只是在朗读交给我的课本……”

里樱目不转睛看着我。

“下层的孩子们真的很有热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充满生命力。我当时吃了一惊，心想原来这就是人类的基础欲望。”

说完，里樱对我笑了笑。

“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去上初等教育的课？”

我不由地加大了音量。

“我觉得会给你很大的刺激。”

想起前些日子在中层广场偶遇的那位下层少年的脸和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我有些退缩。

“他们连洗澡都不能洗个尽兴吧。气味实在有点受不了……”

里樱瞪了我一眼。

“气味？你是介意这个？其实你也没自己想得那么渴望解决问题吧？”

“那怎么可能！”

看到我的反应，里樱乐呵呵地笑了。

“别生气嘛。”

我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里樱用柔和的目光看向我。

“不过，我是说真的……当你直面他们以后，绝对说不出这个城市不值得拯救。你要是能抛掉上层人的尊严，就去试试吧。”

我重重叹了口气表示投降。

里樱笑着收起餐具，然后给我泡了杯饭后咖啡。喝到她泡的咖啡，我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我学着她泡过好几次咖啡，但都泡不出这样的味道。

明明用的是同样的原料和道具，为什么味道会有这么大差别呢。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今天是本周第二次到中层研究所上班的日子。电梯到达中层打开了门，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叹气可能已经变成我的习惯了。

我穿过广场，走向中层的研究所。反正今天也是些老化内壁的修补工作，或者是派人修理地表的净水农耕机器人吧。

又要浪费我整整一天的时间。这时，我注意到一位下层少年在广场的长椅上摆弄电器。我想起昨天和里樱的对话，于是放缓了脚步。

仔细一看，他手中拿着一个结构原始的手电筒。他似乎在试图修理那些四分五裂的零件。

我边看边放慢脚步，只见他手边的电筒掉到地上，滚向了我这边。我呆呆地看着撞在我脚尖停了下来的电筒。

少年追着电筒跑到我附近，在我伸手无法触及的距离停下了脚步。然后，他抬头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

我转身走向研究所，把滚到跟前的电筒留在了原地。

里樱的话或许是真的，但是，我该做的事情，不是去同情眼前微不足道的悲剧。而是改善整个制度，让悲剧整体得到减少。

我为大义而生。不会受感情的影响。否则，最后我会无法拯救任何人。

和我预想的一样，中层研究所给我派的尽是些无聊的工作。下班后，我回到家里。

等我坐到餐桌旁的时候，里樱已经基本把菜肴端上餐桌了。

“是不是很久没吃猪肉了？”

里樱喜滋滋地端上了嫩煎猪排。我无奈地笑了。

这估计是我前些天命人捕获到的猪。肯定是研究所一时兴起申请的活猪派不上用场，没法饲养就直接丢给配给部门了吧。

“吃猪肉对身体好啊。”

“是啊。”

“好啦，今天也得听你发牢骚了。”

“今天我没什么牢骚啊。”

“骗人，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见我不言不语，樱花闭上眼，双手合十。

“感谢地表的恩赐，我们开动吧。”

说出惯例的台词后，镗朗一声，里樱左手的餐刀掉了下来。

装着嫩煎猪排的盘子边缘被砸出裂痕，餐刀落到了桌上。

没想到餐刀落地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种事情。

盘子边缘细微的裂痕延伸向中心，我从裂缝上收回视线，抬眼看向里樱，她正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里樱？”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左掌缓缓移向了我。

“手指好像动不了了··….”

几个星期后。

里樱发病的事情不知不觉传遍了上层研究室。不知是医生泄露的，还是邻居以此作为打发时间的话题。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我明确拒绝了中层研究所的工作。

然后将所有时间都花在锁定基础欲望缺失症的致病基因上。

研究室的同僚都对我白眼相待，没日没夜坐在桌前埋头研究的我遭人疏远，但我一心只顾继续进行动物实验。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致病基因已经锁定出了615个。但一定还有隐藏的致病因子。我发现了可能含有致病因子的染色体组，于是占用了上层研究所的计算机，进行大规模的量子化学模拟。

我将模拟得出的所有候选结果，全都在发病的小白鼠上进行验证。满墙都是用于实验的自动饲养笼，分割成许多六边形的饲养笼，形状就像是蜂巢一样。

里面饲养了2048只患病小白鼠，每夜进行2048种模拟。每夜，都会处理掉2048具尸体。

我梦想着找出致病因子的那一天。

里樱的随意运动障碍蔓延到右肘时——

“嗯…··？”

早上，我像平时一样举起饲养笼，准备处理前一天注射了基因药物的小白鼠尸体，笼子里传来了老鼠的叫声。

“……还活着…？”

老鼠的基础欲望缺失症恶化速度远远快于人类。只要人为引发症状，小白鼠一夜之间就会死于多器官衰竭。

而且，笼中的小白鼠死亡时，绿色的指示灯也会熄灭。而我目光所向，指示灯依然亮着鲜明的绿光。

2047个熄灭的饲养笼包围着那束光，就像是夜空中唯一的星辰。

“.…··还活着。”

那只老鼠在笼中欢欣雀跃地跑来跑去。

“哈、哈哈……”

我嘴角上扬，发出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全身洋溢着强烈的幸福感。找到了——我找到了正确答案。

我成功了。我超过了那些浪费时间的无能之辈，仅凭自己的力量，找到了拯救里樱与人类的方法。

我果然是正确的。

只有我是正确的。我在无人的自动饲养室里狂笑不止，久久没有停歇。

我被叫去上层研究所的干部办公室。这座城市里的重量级人物齐聚一堂，围坐在长桌边。每个人的外貌都还很年轻。上层人的真实年龄无法从外貌来判断。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致病基因成功锁定，并且发现了治疗药物。这两个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上层。

我申请在上层研究所开设游马研，继续相关研究。于是，我得到了史上最年轻研究室长的头衔。

但是这还不够，为了实现目标，我还需要得到另一个职位。

“请将中层研究所的所长位置交给我。”

研究所的干部们露出困惑的表情。

中层研究所的所长一职——由于某些事情左迁中层的研究员才会坐上这个位置，实质上是一种贬职。

领导们陷入沉默，想不通我有何打算。我望着沉默的众人，开口说道。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根本解决方法不只是上层人的难题，更是整个城市的难题。必须让中下层人也认识到这一点。我们不能责怪他们无知，因为现在的制度就是我们建立的。”

会场依然一片沉默。

“我想要约束自己，永远记住有了中下层居民的牺牲才有我们研究员。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是一周两次的中层研修。为了这项研究，我放弃了中层的研修。直到现在我还在后悔。”

大家都在倾听我的阐述。连我自己都有些为自己的故事而陶醉。

“我想作为中层研究所的所长，和为了我们持续进行无用研究的人们一起分担痛苦。在做最尖端治疗研究的同时，我还想亲自踏上中层的地面。”

我鞠躬行了一礼，心中明白局面已经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这一定是那些领导中意的感人故事。实地研修果然能培育人才。我还听到了这样的感叹。

清浊并包，善恶兼容。我早已如此决定。我该守护的是里樱的生命。为了能再次和里樱平平安安地坐在餐桌旁，我要跳出这个制度，成为制度的利用者。

我如愿成为中层研究所的所长。在中层研究所的所长室内，我打量着研究所的构造图。

中央楼的顶上三层是上层研究员专用。最好远离这里。研究楼的地上四层，有正在开发抗紫外线材料的研究室。而这下面还有两层楼。

“这里还有地下空间的吗？”

我从构造图上收回视线，看向了中层的平面图。下层的楼梯离这里很近。中层的电线会通过广场下方。考虑到研究所消耗的电力，地下应该存在巨大的空洞让电缆能够穿过。

“能行…··”

表面宣称是为了提高下层物资搬运的效率，巧立名目获取预算，建一条通道联通下层的横洞和研究所的地下吧。可以限制成只有所长拥有地下空间的进入权限，把仓库整合在地下一层的话，地下二层也可以完全封锁起来。

这样我就能拯救里樱了。

——最长不过一年。我预计里樱还剩下一年时间。

秘密修建通道花费了三个月。在这期间，我无数次来到下层市场，并且学习了那里以物易物的文化。现在只有国家间的大宗交易会使用货币。

少量的国际贸易和货币至今依然存在，而中层以下的居民根本对此一无所知。

正如里樱所说，下层居民的确充满了生命力。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些人心怀邪念。

我买下了有基础欲望缺失症征兆的下层人。靠上层得到的消遣品、日用品，轻而易举就能换取他们的生命。如果等待惯例流程的临床试验，我开发的基因药物要到两年后才能投入使用。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我开发这种新药是为了挽救里樱。

我选择私下进行人体实验。

我对此怀有罪恶感，但并不至于感受到良心的苛责。因为我的实验，同时也是这些下层患者的希望。他们可能会因我的实验而痊愈，但不会因此恶化。况且，他们本就在迈向死亡。我是在努力挽救他们。又有谁能够指责我呢？

我走向了地下室，里面住着我买到的下层人。

房间内的患者不到十人。我一进来，大家就连声叫着“医生、医生”。

在他们眼里，我如同一位自费为大家无偿医治的圣人吧。

“怎么样，手指能动了吗？”

我逐一查看每个人的病情，给他们注射当天的基因药物。虽然恢复情况因人而异，但每个人都在朝着痊愈发展。

一定能成功。我已经对此深信不疑。后来，协助实验的所有患者都治好了随意运动障碍。我确信了这种药的确有效，决心给里樱用药。

我走进她的卧室时，她正透过天窗仰望月亮。里樱对我微笑一下，然后又看向了天空。

“现在月亮正好在这上面。”

我对里樱回以微笑，坐到她枕边的椅子上。里樱耷拉着右臂和左手小臂仰望上空，弯弯的月亮就像是勾起的琴弦。

“里樱，我成功了。”

里樱低下视线，凝视着我。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特效药，我做出来了。”

里樱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没等她提问，我先摇了摇头。

“研究所那边也理解特效药的重要程度。他们将临床试验加快了很多。”

里樱注视着我。

“相信我吧，里樱。我是为了救你而做出这种药的。”里樱没有说话，缓缓对我点了点头。

我对她注射了基因药物。里樱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里樱，放心吧。人类马上就能回归地表。到时候——”

我透过卧室的天窗，看着四四方方的夜空。

“我们一起看满天星辰，而不是这一小块星空。地下生活也马上就结束了，里樱。”

里樱对我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注射药物后的半个月里，里樱的病情十分稳定。

我也将活动据点渐渐转移到了上层研究室里。上层正在进行正规手续的临床试验。

推进速度远低于我私下的临床试验，甚至不足十分之一。效率实在低下。他们太过谨慎了。这可是我花费大量时间，反复实验开发出来的药。

我在心里抱怨进展的缓慢，逐一聆听无数的临床试验测试报告。

那天，我到家的时候里樱已经睡下了。

我站在她的枕边。里樱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我给睡着的里樱注射了晚上的药，然后自己泡了杯咖啡。

还是里樱泡的咖啡更好喝。明天早上如果她的胳膊能动了，就先让她给我泡杯咖啡吧。我幻想着美好的未来，陷入了梦乡。

翌日早晨，我在里樱身旁醒来。朝阳洒入房间。

“早安，里樱。”

里樱还没醒，就像昨晚一样睡得香甜。我呼唤了她好几次，甚至轻轻摇了摇她，可她依旧没有醒来。

我感觉不对劲，确认了一下里樱的生物数据。

“……”

数据显示她很健康。

“里樱？里樱！”

不管我怎么叫，怎么摇，里樱都没有醒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从这一天起，里樱一天就只能醒来两个小时了。

我把所有生活必需品集中起来，以便在她的房间里完成所有生活琐事。也不再去上层研究室露面，一心只陪在沉睡的里樱身旁。

终于，我还是听到了那道声音——连接在里樱身上的仪器发出尖锐的响声。

“心肺功能……”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多器官衰竭，总是从心脏和肺部开始的。我把从研究室拿来的人工心肺机接到里樱身上。连接装置的过程中我冷静而淡然，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天的到来，我早有觉悟，但是我一直不愿承认，直到真正迎来这一刻。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在连接着人工心肺机的里樱身旁，懊恼地抱住了脑袋。

还没结束。里樱和下层民实验体的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去调查出来。还没有结束。还没有确定是我的失败。我又回到了之前的生活，每天在中层研究所进行临床实验。

在中层研究所接受了治疗的患者身上也出现了和里樱同样的症状。虽然并非全员，但部分患者每天能动的时间缩短到了三个小时。

我在空无人的临床实验室里，调查实验对象的基因发生了什么-

再次检测致病基因后，我终于陷入了绝望。“这是什么……”

我不由地惊叫了出来。我锁定的616个致病基因群的确被基因药物顺利改写，发挥出了我想要的效果。但是，其他基因的表达量也发生了改变，就像是在呼应致病基因的变化。

这使得治疗效果受到了抵消。简直像是身体在抗拒治疗。病人的身体正在变异回原本的状态。

原来我只不过是找到了复合问题的一个小小线索吗。还是说，基础欲望缺失症才是人类本质上的进化？

“…·没用。逐一让特定基因产生变异也没用，最后还是没有止境……”

不光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的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我错了——

我眼前的只不过是几代人类为了满足一时欲望而延续性命，留下了支离破碎的基因残骸。

我立刻申请了中止游马研的研究。

就算不做临床试验，我也知道这种新药没有意义了。虽然我犯了错误，但这不代表我丧失了科研者的自尊。我向上层研究所的干部报告了实验的错误。我唯一的功绩荡然无存，领导们对我立刻换了个态度。

他们早就察觉到中层研究所的预算受到了挪用。以前是故意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远远比我更加狡猾，无论是善是恶都毫不犹豫给予包容。“但是，我们相信你对中层研究所的热情是真实的”他们对我说出这句话，把我贬为了中层居民，上任中层研究所的所长。

由于里樱一直在沉睡，所以实际在中层生活以后，我的生活竟然完全没有改变。原本我就只在有里樱的卧室里度日，所以只不过是失去了本来就用不到的部分而已，就算住在下层也没关系。

我不禁自嘲。

就连空气中的尘埃，我也已经习惯了。

我摸了摸里樱的额头。

她功能衰竭的器官越来越多。我为她延续生命的器械也随之增加。到头来，我们的祖先为了延长寿命持续改造基因，或许我现在做的事情也是一样的吧。

“……我出门了。”

对沉睡的里樱说出这句话再去上班，成了我每天的惯例。步行到中层研究所所需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我是名义上的所长，但几乎没有工作要做。最多也只是在偶尔举行的临时报告会上，对着神采奕奕阐述抗紫外线领域划时代发现的研究员微笑几下。

你们直接登上地表，也只会把皮肤晒黑一点而已——我不止一次忍住了这样的讥讽。

毫无意义的时光静静流逝，某一天，一位青年召开了一场别具风格的报告会。

“有时梦境看上去就像现实一样，对吧？如果把真实的梦境扩展开来，我们就不需要绞尽脑汁回归地表了，不是吗？”

长长的白发，鲜红的眼眸。中性外表的青年，受到了研究所全员不留情面的质问。而他面对众人的敌意只是还以纯真的笑容，并不认真去解释作答。

跟这些蠢货解释也是浪费时间——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心中的蔑视。会议上众人给出一轮否定意见后，我全额通过了那位青年的预算申请，并且分配给他单独的研究室。

举座皆惊，一片哗然。唯有那位白发青年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好耶，通过了！”

他喜形于色，犹如一位少年。

那位新人研究员名叫汐凪，他将分享梦境的试验品借给了我。

“您试一试，如果觉得有潜力，就将这个研究室变成游马研吧。我的口才不太好。”

他的语气带着少年般的纯真。他没有出人头地的欲望，只是纯粹沉浸于自己的研究。

“梦境啊……”

我摸着那台装置，看向里樱的监护仪。

里樱进入了REM睡眠。

“……”

即便是在这地下城市，寻觅到些微幸福的人还是会患上基础欲望缺失症。

里樱在做什么样的梦呢？

我将那台装置连接到我们身上。

连接上的一瞬间，我的视野变得一片白。

我通过汐凪的装置看到里樱的梦境，就像是走马灯一样交织着种种记忆，充满幻想的气息。

所有的景象里都有我的身影，尽是些我和她平平淡淡的对话：我得意地阐述主张、抒发对城市的不满、对里樱的话语微笑颔首……

“里樱……里樱…··.”

我念叨着她的名字。在这个空间里，我不过是旁观者。

我的声音在她的走马灯世界里回响。

这就是你的幸福吗？

“全都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我如此弱小而愚蠢，可你为何会对我如此牵挂…··之后，在空间里漂浮着的无数走马灯，收束成了一个画面。

是以里樱为视点的与我的回忆。里樱眼里的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果然很好喝啊。”

我坐在上层房间的餐桌旁，对里樱说。

“是吗？”

“我不管怎么练都比不上你。”

我又喝了口咖啡，露出微笑。“

还是你泡的咖啡最好喝。”

视线开始摇晃。

是里樱笑了。

“谁泡都一样的…··不过，还是谢谢啦。”

里樱的梦境在此中断了。回到现实后，我瘫倒在里樱的床边。

“全都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的梦里……全都是我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就连这么微不足道的瞬间……都是你的幸福吗……原来你——”

我紧紧闭上眼，呜咽了起来。

“如此深爱着我啊……”

我双手撑着地板，呜咽不已。里樱连接着许多延续生命的装置，失去了生者的温暖与柔和，而我紧抓着她，哭得像个孩童。

在里樱身旁哭了一夜，我感觉心中仿佛洗去了某些东西。

站在镜子前。镜中的我面如死灰。

哭肿的眼睛。

深深的黑眼圈。

可镜子里的我却在微笑。

我转头看向卧室内。

“我出门了，里樱。”

前往研究所，穿过中层广场的时候，我听到一群少年的叫声。

今天也一样，他们的叫喊不是因为纯真地享受玩要。有些声音带有明显的恶意，有些声音散发着浓浓的悲哀。

我停下脚步，向着那群少年走去。

“开心吗？”

听到我的问题，中层的孩子们猛地抬起头，然后慢慢离开了那个蹲着的下层孩子。

“心情舒畅了吗？你们这样伤害他，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中层的少年们尴尬地低下头，立刻离开了这里。我俯视着旁边的下层少年。他仰视着我，缓缓站起身子。

这种事情，在这里已经司空见惯。像他这样遭人欺辱的男孩，在下层数不胜数。我蹲下身子，与他对视。少年的衣服身上散发出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你没事吧？”

少年点了点头。

看到他的眼神，我顿时明白了里樱曾经说过的话。那名少年的目光中焕发着对生的渴望。

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怎么还说得出这个城市不值得拯救。

我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向中层研究所走去。

我没有去所长室，而是去了那位白发青年分配到的研究室。

进门一看，他正躺在沙发上张着嘴呼呼大睡。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才是真正的答案吗？我恍然大悟。一边寻找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根治疗法，一边让全城居民在幸福中等待事情完全解决的那一天——这个方法将成为人类的下一个希望。

包括里樱，还有所有协助我的实验对象，都能够体验到梦寐以求的地表生活。

年轻研究员提出的虚拟空间——新的希望，将要从这间研究室内诞生。

***

朦胧的视野中映出了似曾相识的房间。这里是游马家。

我眨了好几次眼睛。一旁的世凪眼神呆滞地看着床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游马的妻子——里樱沉睡在那张床上。

我们体验了游马年轻时的记忆。这种寄生于人类的幸福，一点一点侵蚀宿主身心的疾病，至今还没有找到治疗方法吧。

我想起了母亲。母亲的随意运动障碍症状逐渐加重的那段时光——母亲看着茁壮成长的我，病情加重了。看着我日益成长，她从中感到了幸福——对她而言，这是点缀严酷下层生活的动人景色。正因为如此，母亲才会为那种疾病所侵蚀。

“基础欲望缺失症……”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游马记忆中的那种病，的确与世凪和妈妈的症状高度相似。

我的视线从游马身上移向床上。

游马妻子的皮肤满是褶皱，缺乏水分。与之相对，游马却看上去比我还年轻。

“原因是人工基因…？但是我母亲——”

“与本人是否摄取人工基因无关，这是进化。当时的地表，没有人能说自己与人工基因的细胞改良完全无缘。这已经作为极其基础的医疗方法普及开来了。它让人类进化了。”

我回想起了我和游马在只有我们的研究室里说过的话。

“你以前说过，让人类进化的是人造甜味剂。是骗我的吗？”

游马点点头。

“经口摄入的食品要让人类出现基因级别的物种进化，需要花上更长的时间。那是一场创作。配合捏造地表的紫外线强度，写出了愚民化计划的剧本。”

“中层显示的紫外线量也是假的吗？”

我回忆起，大屏幕上显示的紫外线强度总是在危险状态。

“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编造谎言？”

“基础欲望缺失症就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开来，导致全世界人口大幅减少。但是有几个国家的死亡率明显较低。”

“你说国家？是那些国家的气候条件不容易发病吗？”

游马缓缓摇头。

“不是气候，而是思想。残留传统身份制度的国家，独裁政权国家，标榜社会主义的实质共产主义国家——这些国家，因基础欲望缺失症导致的死亡率较低。”

“身份制度，共产主义？这——”描述的不就是这个城市吗？

“人类为了在基础欲望缺失症中存续下去，设计出了这座城市的制度。这就是这座城市不为人所道的真实历史。人类第一次建立地下模范城市是在2150年。当时的世界人口大约是七亿人。在半个世纪的研究中，人类发现对阳光、空气、水的渴求，会成为基础欲望缺失症的预防药。所以人类从自己身上夺去了这三项自由，设计出了将它与身份制度联系起来的城市。上层居民知道真相，所以才会住在靠近太阳的地方。如果紫外线真的是人类的威胁，下层人早就被赶到洞外去了吧。”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么，上面的臭氧透镜——”

“它最大的功能，是让人类牢记危机感。刚开始地下生活的时候，发生了不少躲避监视逃离地下的死亡事故。有些是故意寻死，也有些只是因为没有完全舍弃对地表的渴望。为了保护人类，我们需要一个不能登上地表的明确原因。于是就围绕与人工基因同时普及的人造甜味剂，写出了这出虚假的剧本，改变了教育制度。”

“所以才没有留下任何文献记录吗？”

“发生过类似焚书坑儒的运动。从计划管制信息到大众的认知真正改变，又花上了半个世纪。但是这出剧本普及以后，哪怕法律也束缚不住的大量逃亡者，突然就消失了。黑色素瘤扩散全身导致的死亡，将恐惧深植于民众的心中。上层居民开始接受真实历史的教育时，会和中下层的人完全隔离。只有初等教育期间一起上课。”

我想起了沙齐的遭遇。他一明白紫外线是无害的，就疯狂地攀上岩壁，死在了臭氧透镜上。他虽然是上层人，但那件事发生在他接受隔离教育之前。

我是第一名——他咆哮着登上地表，抑制基础欲望缺失症的功利心一口气得到满足，于是缓缓死于众目睽睽之中。

“永远有人生活在比自己更优渥的环境里——如果没有这种社会制度，我们将无法存续下去。我们，进化成了没有贪婪野心就活不下去的物种。”

“那么抗紫外线的研究，到底有什么意义？到底有多少研究员在浪费人生……”

“只能说是这场无谓之战的一部分。”

游马打断了我的话。

“不，这甚至算不上战争。我们只是悄无声息地迈向败北。我们已经遭到舍弃，不该再在现实世界生活下去了。”

游马看着窗外。

“这里，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银河系行星。某个物种，在这里走上了进化的绝路。仅此而已，人类显然面临着物种的衰退，灭亡的危机。这种时候不该去在乎某个个体的存亡——身为科研者，我是这么想的。然而——”

游马注视着床上的妻子。

“我，还没能放弃妻子的幸福。在这无趣世界中寻觅到小小幸福的人类会先行迈向死亡，我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里樱从我们微不足道的生活中找到了希望，我无法狠心抛弃她。”

“你……”

我双手握拳，不断颤抖。

“你践踏了世凪的一切，肆意妄为地切割她的大脑，轮得到你说这种话吗？”

游马面无表情地面向我。

“对。”

我的表情扭作一团。我知道自己此时的失态，但完全无法抑制。

“我不打算给自己的行为安上一个正当理由。你说得没错。我能够为了自己的目标满不在乎地牺牲他人，也正因为我是这种人，才能逍遥自在地活到今天。只有能狠下决心踢开上位者向上爬的人，才能在这个城市中活下去。”

“……”

“你能说自己不一样吗？”

我咬紧了牙关。连耳中都能听到吱吱作响的声音。游马注视着床边棱角分明的小型装置。

“只要关掉枕边那个那开关，我妻子就会立刻死亡。她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她能做的，只有做做梦而已。她连呼吸都无法自行完成，只要动一下开关就会轻易地死去。”

游马凝视着我。

“如果那个开关同时维系着世凪的生命，你会怎么做呢？”

“什么…·？”

“哪怕说得再好听，我们也只有淘汰他人才能生活下去。是否亲眼见到，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为了拯救世凪，你也有牺牲他人的觉悟吧？”

“……”

“这也是我所做的事情。”

沉默降临了。

只剩下连接着游马妻子的人工心肺机的声音。游马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海斗，世凪。”

我和世凪看向游马。

“你们…··只有你们能够将人类从这个充满谎言的地下城市拯救出来。”

“但避难所终究也只是虚假的城市，虚拟空间并非现实。”

“没错。区别仅仅在于是悲哀的谎言，还是幸福的谎言。但是，我通过屏幕看到妻子幸福地生活在那个虚假的世界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多年的研究得到了回报。”

“你是想说为了你的目的，让世凪再牺牲一次吗？”

“……是的。”

“别胡扯了……”

我的声音在发颤。

心中的情感该往何处排遣，我对此感到迷茫。

这份沸腾的情感，是愤怒？悲伤？是绝望，还是怜悯——我甚至忘了眨眼，只顾着不断喘息，以免这份充满黑暗的情感爆发出来。

“但是，我不会只强迫你们做出牺牲。虚拟空间重启成功之后，游马研的成员会继续留守，寻找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根治方法。没有其他人的话，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进行研究。因为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你想跟我谈条件？”

游马摇了摇头。

“我不会强迫你们，都交由你们自己决断。给世凪的大脑做切除手术时，游马研的所有研究员都宣誓过不会移居虚拟空间。维持移居者的生物活动，以及现状的根本解决方法，都是必须有人去做的工作。我们有这个决心，也没有当成是赎罪。”

“……”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发展，你应该也很了解。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没有治疗方法吗？”

“没有，很遗憾。”

我闭上眼睛，

做不出别的动作。

世凪先动了起来。

她静静站起身，用手指还能动的左手握住了我的手。

“……回家吧。”

我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世凪。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接下来，只能我们自己去给出答案了。”

世凪拉着我的手，走出了游马的家。

离开游马家以后，我茫然地跟着世凪。

如果相信游马所说的话，那世凪逐渐瘫痪的原因就根植于人类这一物种之中。

站在游马的立场来想，他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我们对现实感到绝望，故意编造了这出谎言。但那不是虚构的故事。我本能地明白了这一点。

我本人就是受到制度控制的典型范例。

回首过去，我一直以成为预备研究员为目标、以移居中层为目标、以完成眼前的研究为目标——

与此相对，世凪总是说现在的生活足够幸福，可我却一味削减我们相处的时间，不断追求下一个目标。到最后，我甚至将要失去世凪。

我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毫无意义。到头来，我只是原原本本重走了一遍游马走过的路。

世凪拉着我的手，步履坚定地走在路上。可靠的背影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和那时一样——我因为玩具车被沙齐砸坏而哭泣，世凪牵着我的手的那个时候。眼前的世凪，果然就是世凪本人。结果我依然是那时爱哭的少年，弱小到有了世凪的支持才能勉强前行。

“我们去妈妈那里看看吧。”

“……啊？”

世凪对我微微一笑。

我还没回答，她就朝花田方向迈开了脚步。

中层的横洞保留着我们上次来时的状态。世凪和那天一样，蹲在小小花田正中间的灌木前。

“海斗。”

世凪静静地开口。

“移居到我心里的人，获得了幸福吗？即便那里不是现实，而是人造的世界，应该也有人在里面度过了幸福的时光吧，就像刚才那个人的太太一样。”

世凪背对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现在也有很多这样的人，在沉睡中等待再次进入我的世界吧。”

我低头看着世凪的背影。

“……我——”

世凪站起身，回头看向我。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我想，这是我现在能做到的，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可是这样一来——”

世凪静静站在原地。

不对。一定还有办法。对吧……？难道我又要失去她了？

“…··那只是牺牲了你一人，给其他人带去了短暂的幸福而已。我们可以把游马今天说的话传播出去，群策群力寻找解决办法。科研者原本是为此而存在的，不是吗？”

“也许吧。但是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你也明白的吧。”

“……”

世凪静静地诉说。这里连通地表，夹杂着微弱的风吟。

她平静而坚定的话语，触动了我的内心。

“我想亲自决定自己的结局。跟上次不一样，我不是被强行夺取自我。

我想亲自决定，自己该如何存在。我想决定自己的人生怎样落幕，想让结局变得拥有意义。要我像现在这样，单纯过着渐渐失去自我的每一天——”

世凪露出寂寞的微笑。

“因为你太温柔了，无论是怎样的我，你都会温柔相待。所以——”

我等着世凪继续说下去。

“我才感到痛苦啊。”

世凪微笑着低声说道。

“海斗。”

世凪轻声呼唤我的名字，就像是妈妈呼唤我的时候一样。

“让我们所做的事情，在这个城市中度过的时光，变得有意义吧。让我的存在变得拥有意义，帮帮我吧。现在，还来得及。”

说完，世凪再次蹲在妈妈与那只小鸟安息的灌木前。

“我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但我知道，这个愿望是实现不了的。这个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的小小愿望，支撑着我活了下来。”

世凪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

“一定是因为连这个愿望都变得淡薄了，我才会失去活动手指的能力。”

世凪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站起身回头望向我。

“海斗。让我来决定吧。我想要经你之手，成为众人的世界。我想为这项使命，献上自己的生命。”

世凪缓缓靠近我。

“我无法成为你想要的我，对不起。”

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

“我提的都是些任性的要求，对不起。你给予我的时光平静而安宁，直到现在也留存在我心中。即便变成了遥远的记忆，我还是能感受到那份温暖。”

我摸了摸世凪的脑袋。搂抱过无数次的小脑袋，正在我的手掌之下。

“海斗。你能牵着我的手吗？”

世凪将可活动部位越来越少的右手盖在我的左手上。

我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紧扣，不留一丝空隙。

“……海斗——”

周围的土壁瞬间消散，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天空。

盛开的黄花随风摇摆，延伸向地平线的彼端。我立刻反应过来，是世凪将我带到了这里。

“你要活在这个世界里。这里有辽阔无垠的天空，有包裹全身的清风——你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们伫立在世凪的思维空间之中。花瓣随风飘散，漫天飞舞。黄色花瓣的另一侧，是悠悠飘动的白云。

“很美吧？”

世凪闭着眼睛说道。

“也让大家看看吧。用我们的力量，让地下苦苦挣扎至今的大家看看这片天空。让大家感受这阵风吧。”

世凪的话语触动了我的内心。

“即便这是人造的世界，即便这是转瞬即逝，如梦似幻的时光——”

世凪心意已决。我感受到了她的坚定。

世凪做出了决定。即便被逼上绝路，只能发出如此微弱的呐喊——世凪还是决定了自己的存在方式。决定了要为自己的生命，赋予怎样的意义。

接下来，我只能去决定如何接受她的愿望。

“…·那么，我——”

我的声音在颤抖。如鲠在喉。

呼吸困难。

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回应世凪。

“我会在你的世界里传颂下去，这片天空、这阵清风，全都源于一位如今被唤作世界的少女，是她衷心祈愿的造物。我会在那个世界里传颂下去。我，决定要成为这样的传播者。”

“我已经不是少女的年纪啦。”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少女。从我们相遇的那天直到现在，都没有变。”

“嗯。”

我们在开阔的草原中互相依偎。

“最后，你亲手送我启程吧。我——我心中的记忆，一定是如此期望的。”

“……嗯。”

“她一定也希望，让心爱的人送自己最后一程。”

“好。”

“我们笑着告别吧。”

世凪如此说道，慢慢离开了我的怀抱。残留在胸口的温暖逐渐消散。

“现在——”

我挤出了哽咽的话语。

“现在，我还做不到。但是，最后一刻……最后一刻来临前，我会让自己能够露出笑容的。我保证。”

我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我永远守望着你。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的。所以，你要笑着活下去，海斗。”

届时，我能笑着面对离别吗？现在的我还无从想象。我跪倒在地痛哭不止。双手撑在柔软的地面上。泪水滴落在小黄花上，花朵轻轻摇曳。咬牙忍耐也止不住泪水，脸上带着扭曲而丑陋的笑容。哭声与泪水都无法抑制。无论怎样哭喊，无论在这片土地上洒下多少泪水，失去世凪的悲伤都不会淡化。

唯独此刻，原谅我忍不住哭泣吧，世凪。

离别的时候，我会变得比现在更坚强一些，让自己能露出笑容。所以，现在就让我的泪水流个痛快吧。

世凪做出决定后，又过了半个月。我们在下层的家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我、世凪，还有出云。

一如既往的团圆时光。时间平静地流逝。

我向游马和海斗研的成员传达了我们的意向，于是两间研究室都开始准备能让世凪的身体维持稳定的环境。

今天，准备工作终于完成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早晨了。我和世凪在餐桌前对面而坐。手中的马克杯还剩下最一口咖啡。我迟迟没能喝下最后一口。

“海斗，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从摇晃的咖啡上收回视线，看向世凪。

“到了地表，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想想。”

我思考了片刻。

“海边吧。我想住在海边的房子里，要有个能将碧海蓝天尽收眼底的阳台。”

“海边……不错啊！”

“我把和你的点点滴滴都写下来了。最近我一直在写。”

世凪吃惊地睁大眼睛。

“我会在海边的家，将它传颂下去。为了有朝一日，全世界的人都能对你产生认知。”

“谢谢。”

世凪的脸上满是笑意。

“我们，该走了吧。”

我再次看向手中的马克杯。晃一晃杯子，里面的咖啡也会随之波动。

“嗯。”

我点点头，喝下最后一口。

“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熟悉的玉米地中。

放眼望去，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我抬头仰望新宿的街道。

“我能坚持活到今天，都是因为有你。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肯定会变得黯淡无光。”

我和世凪手牵手，仰望空荡荡的城市。

“只要换一种视点，这个城市也是有优点的——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人，是你。”

“嗯。”

世凪轻轻点头，以缓慢的步调向前走。耳边能听到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快到研究所的时候，我看到入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走到到我们跟前。入麻对世凪微笑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嗯，做好了。走吧。拜托了，入麻。”

“好。”

入麻带我们来到研究所内的卧室。

“你想亲自动手的吧？”

“如果可以的话。”

入麻点点头。

“具体的操作方法，就像给世凪采集思维空间数据的时候一样。你发出指令，抑制世凪感觉信号的程序就会开始运行。等你离开这个房间后，就由我们来照顾世凪。”

说完，入麻对世凪笑了笑。

“这里的环境是整个地下最舒适的。睡起来特别舒服，我保证。”

“真期待。”

世凪也回以笑容。入麻看了世凪一会儿，然后扭头面向我。

“谢谢你，入麻。”

入麻露出温和地微笑，点了点头。

“……拜拜。”

“嗯，待会儿见。”

入麻离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世凪。不久后，世凪就要成为世界了。现在，她已经躺在床上了。

“海斗。最后，你能陪我一起睡吗？”

世凪静静地说。

“我希望第一个走进我的世界的人，是你。希望你能跟我心里沉睡的记忆聊一聊。”

“好。”

“海斗。谢谢你，愿意珍惜如同低劣赝品的我。谢谢你，愿意爱着无法爱你的我。”

说完，世凪对我笑了笑。

“这段日子很幸福。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受。”

“嗯。”

“最后，去见见真心爱着你的我吧。”

说完，世凪面带笑意闭上了眼睛。

“晚安。”

“晚安，世凪。我很幸福。”

“我也是。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我们的回忆。”

世凪入睡之后，我默默等待她的睡眠稳定下来。

等到脑波变为以δ波为主，我就进入了世凪的意识。

世凪的意识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世界。

眼前浮现出一座座白色建筑。建筑上没有具体的细节，就像是小孩子的画作，看上去既像中层的街景，又像下层的街景。

我穿过建筑间的缝隙，向着深处走去。

街道中央一段纯白的台阶。

我拾级而上。

视野的上端，缓缓浮现出了那道身影。

“…··世凪。”

世凪的身边被围栏包围着。从这里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灰色。只有围栏中的那片区域是纯白色，仿佛在拒绝外界的一切污秽。

世凪站在围栏中央，面带柔和的笑容，向我点点头。

“你是从这里看世界的吗？”

“嗯。现在只有这片围栏之中的地方，是我的领域。没办法去见你，对不起。”

世凪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你和出云明明费尽力气才唤醒了我，可是我实在没办法离开这里……我已经尽力了。”

我点点头。

“……但是……”世凪抬头对我笑道。

“你果然来找我了。”

“那当然了。”

世凪强有力地点点头。

“我已经不害怕了。谢谢你能来，海斗。”

世凪笑得春风灿烂。

“谢谢你，这样爱着我。我真的很幸福。”

“嗯。”

“所以，你也要幸福呀。在拥有大海、蓝天还有清风的新世界里，尽情享受新的生活吧。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嗯。”

我遵守了过去的约定，扬起嘴角，如此向她回应。

“海斗，你不是说过会笑着说再见吗？”

世凪笑着打趣。

“我在笑啊。”

“……你哭了。”

“只是眼睛流出了泪水而已，我确实在笑。再说你也不多啊。”

“是啊，人怎么可能变得那么坚强呢。”

我与世凪对面而立，尽管我们的脸上都沾满了泪水，嘴角却是笑着的。

“但是，我们还是能笑出来。即便流着眼泪，还是能笑出来。”

“……是啊。”

“该说再见了，世凪。”

“嗯。”

“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如今想来——”

我微笑了起来。

“我没有一丝的后悔。”

“……我也是。”

我笑了。世凪也笑了。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但我们还是露出了笑容。

我们互相靠近彼此，唇瓣重合在一起，正如我们的初吻。

“再见，海斗——”

世凪的声音直接传入我的脑海中。

“嗯，再见，世凪。”

世凪的触感静静消散。

她的呼吸，她的味道——从我的周身缓缓消失。

耳边传来浪涛与海风的声音。

海水的气息涌入鼻腔。

不可思议的是，连不曾见过大海的我也明白了，

睁开眼的时候，面前会是一片怎样的大海——那幅图景清晰地呈现于脑海中。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哈哈。原来如此。”

这片碧海蓝天，是妈妈和那只白色小鸟启程飞往的地方。

海天相接，宏伟壮丽。

这样的景色就展现在我眼前。

“你在看吗，世凪？”

我闭上眼，聆听潮起潮落，感受潮水的气味。

“这里就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大海。”

在能够俯瞰新宿的研究所天台上，我看到了游马的背影。

我走近他的身后。游马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身望向街道。

“要我回避一下吗？”

“不，我是来找你的。”

我走到游马身旁，俯瞰无人的新宿街道。

“世凪睡着了，她已经不会再做梦了。她成为了世界。”

“是吗。”

“游马研真的要在这里留守吗？”

“嗯，再这样下去，人类会在我们这个世代毁灭。这里还剩下许多工作必须有人去完成。海斗，你会去那边吧？”

我点点头。

“我的使命在那个世界。所以我会去的。”

游马点了点头。

“我们还有很多课题。这片思维空间，也会在世凪寿终正寝时消失。我们只不过是争取了时间。不过，希望的确存在。”

游马从天台遥望新宿的街景，继续说道。

“在暂时连接进入世凪世界的居民中，有些人已经患上了基础欲望缺失症。进入虚拟空间后，他们的病情停止了恶化。”

我看向游马。

“为什么？在虚拟空间里，每个人应该都获得了安宁。病情应该会继续恶化才对。”

“我有一个假设。”

“进入虚拟世界的所有人都间接与世凪产生了接触，通过世凪来共享一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体—这是思维空间的原理。”

我点点头。

“通过连接他人产生的个体大脑功能强化，或许与个人的强烈欲望拥有同等的效果。个人延续生命的欲望，给人类这个整体带来了危机。而世凪舍弃了个人欲望，化身为世界拯救了人类。”

游马看向中层的目光里透出坚定的意志。

“世凪赐予我们的有限时间，我一秒也不想浪费。我一定要找出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根治方法。”

游马的视线穿过臭氧透镜，望向了天空。

我把视线从他的侧脸移动到街景上。

“有件事我先说在前头。”

游马转头看向我。

“无论是你，还是你研究室里的研究员，都平等地拥有进入世凪世界的权利。我不准备原谅你们对世凪做过的恶行。但这也不构成你们留在现实世界的原因。”

游马淡淡地笑了。

“我知道，但我们是自愿的。这是我们身为科研人员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

“既然你决定了自己的职责，那就这么做吧。”

游马点点头。

“世凪的世界，平等地开放给所有人。包括你，也包括你的妻子。我只是想说这件事。”

“……”

游马怔怔地看着我。

“我今后会在世凪的世界里，传扬我与世凪的故事。传颂过去曾有一位少女，决心以己身化为世界。直到虚拟世界所有人都对世凪产生认知的那一天，我会一直传颂这个故事。”

游马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虚拟空间里的共同认知，应该会强化所有居民的交互能力。

所以，你的行为会成为人类获救的希望。”

“我也会传扬你的故事。”

游马凝视着我的侧脸。

“在这梦境般的虚拟世界外，有你在呕心沥血，试图挽救人类的危机——我会如实传扬你的故事。”

“…··是吗。”

游马的声音几不可闻，他紧闭的双眼流下了一道眼泪。

我放眼眺望中层的街道，用余光看到了他此时的模样。

“……我已经不恨你了。没有原谅你，但也不恨你。世凪一定也是一样的心情。”

“多谢……”

游马轻声道谢，肩膀颤抖不止。

我将投向中层的视线缓缓抬起。

毒辣的阳光今天也依旧穿过臭氧透镜照射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片圆形的天空有多么美丽。

第一卷 Case 0 尾声

海风吹拂。

在海边，有一座木头小屋。温暖的海风包裹着聚集于此的人们。

讲完我与世凪漫长的故事后，我缓缓睁开了眼。

“我们就是这样得到了如今的天空与大海。”

人们静静聆听我的诉说。

进入这片虚拟空间后，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每天，我都在这里讲述世凪的故事。

这是我为自己定下的职责。

“碧蓝澄澈，与天空融为一体的大海——全人类共通的理想，造就了这海浪波涛。这是世界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大海，所以才会如此美丽。”

我凝神注视了片刻起起落落的海浪，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听众的身上。

“我们生于人类的巨大转折期。被逼上进化绝路的我们放弃了肉体，生活在仅由感知编织出来的世界。这个世界的生活没有任何不便之处。因为它就是如此设计的临时避难所。我们获得了在这里生活的权利…·但是，请大家务必记住——”

听众们真挚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记住这个世界之外，依然有许多人在残酷的环境中拼命寻找解决方法——”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世凪的脸庞。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记住过去曾有一名少女…··然后，请生活在这片美丽世界的你们，亲口将这个故事传颂下去——”

我睁开眼睛，抬头仰望天空。

“过去，的的确确，存在着一位被唤作世界的少女——”

第一卷 Case 0 后记

大家好，我是绪乃ワサビ。这篇小说是在摩点开展的众筹中的，解锁赠品译本。

游戏中的CASE—0回收了作为伏笔的各条线，包含了不少解密要素。小说版则是在去除与各CASE间关联后，重新构筑的描写世凪和海斗的科幻爱情作品。作品中登场的大多角色，对游戏有了解的朋友应该一看便知是谁，但在小说中只有对外表的描写。

大家可以把这篇小说作为一部短篇故事享受，亦可以作为游戏的周边道具，验证《白日梦的构想》这部游戏到底拥有怎样的故事结构。

谢谢大家对本次翻译项目的支持，本项目的成功，也会提高Laplacian 今后项目推出中文版的可能性。请各位务必多多指教。

绪乃

第一卷 Case 0 插图

第二卷 Case 1 一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姬路白雪丶

录入：姬路白雪丶

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着单调的粉笔声。我用右手机械地写着板书。写到底部了，就再返回顶部。每年的内容都一成不变。

今年，我也在四个班级里写着同样的内容。每年，学生都会成长，最终离开这个教室。只有我在这个地方停滞不前，重复着枯燥的每一天。

“这是大学升学考试经常会出的题目。有些古文单词不止一个释义……”

我的舌头自说自话地转动，流畅地说出讲义内容。在我听来，就好像出自陌生人的声音一般。

“死记硬背很有可能会落入陷阱。要养成结合助词和助动词、根据整体文脉来理解意思的习惯。”

嘴巴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张一合，我就像舞台上的配角一样，念出早已定好的台词。粉笔的声音与学生们记笔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铃声一响，我立马宣布下课。学生们也盼望着早点下课。我一放下粉笔，学生们也立刻合上笔记本。

说打底，他们的主战场不是学校，而是补习班。区区一介外聘老师，怎么可能与久经高考沙场的补习班讲师阵。容相匹敌。而且，我和学生间的关系也不如班主任和学生间这么亲近。

我只是个身处于谷底的无用之人。

午休时间一到，能容纳三百人的学生食堂近乎满员，点餐窗口前排着长队。食堂里总是一尘不染，难怪学费如此高昂。

我习惯在这里吃午餐。吃饭时，我总是一只手捧着文库本，另一只手舀咖喱饭。之所以吃咖喱饭，只是因为适合单手吃，我对食物没有讲究。

以前常去的旧书店街—神保町也有很多咖喱店，所以我学生时代也常常吃咖喱饭。

学生食堂的喧嚣感恰到好处，很适合集中注意力阅读。不仅有适度的杂音，还能观察周围的学生们。我喜欢看着喧嚣离我远去。

我边用右手舀着咖喱饭，边读文库本小说。学生们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喧闹声逐渐远去。

听到预备铃声，我抬起头。还留在食堂里的学生们面前摆着空盘，聊得热火朝天。

人群中，有一位女性学生背对着我，凝望着窗外。她也是孤身一人。

和我一样，她总是独来独往，且习惯坐在固定的位置。从我的位置总能看到她的背影。她有一头垂至肩胛骨的长发和陶瓷般洁白的肌肤，背影总是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一样，大部分学生来食堂时都会带着朋友，但偶尔也会有一个人来吃饭的学生。她就是其中一员。虽然独自吃饭的不止她一人，但只有她会一直停留到预备铃响起。

我没跟她说过话。因为我只是个外聘老师。

不对学生产生兴趣，也不去产生非必要的交集。淡然做好职责范围内的工作。这就是我的处世之道。

吃完饭后，我向体育馆后方的吸烟室走去。爬满污渍的活动小屋看上去就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第一次预备铃和第二次预备铃之间的十分钟间隙，我总是会在吸烟室渡过。只有在这里，我才能与学生的纯真世界隔绝开来。这里对我来说很特别。被浑浊的灰色烟雾缭绕着的感觉十分惬意。年轻教师一大半的人生都是在学校这一场所渡过的，他们满心只有学校这一小型社会。我不擅长跟这类人打交道。待在学校里，我总觉得自己仿佛化身成了中世纪受到宗教弹压的异端人士。烟民在这里完全没有公民权。

我把烟深吸进肺部，缓缓吐出烟圈。正当我呆望着被换气扇吸进去的灰色烟雾时，吸烟室的门开了。

“嗨。”

我的同事——渡边朝气蓬勃地向我打招呼。

同样是外聘老师，渡边的年龄比我小十岁不止。他有一头利落的短发，平时穿的POLO衫和贴身休闲裤虽然谈不上多时髦，但和他很搭。

渡边在我的左前方坐了下来，说是二十多岁我也信的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

“嗨。”

我无精打采地回应。

“给我来一根。”

我叹了口气，把香烟和打火机递给渡边。渡边点上火，陶醉地吸了一口。约四叠半大小的房间布满了白色烟雾。

“那个教地理的土井老师……”

“嗯？”

“又和中村老师复合了。”

“那两人原来是这种关系啊。”

渡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吊起一边的嘴角笑了。

“你这家伙，真的对他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只是对老师没兴趣。”

听了我的回答，渡边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你自己不就是老师吗？”

“我是外聘老师啦。”

“哈哈。在别人看来可都差不多哦。”

我不作答，吸了一口烟。

“这一次，那两人应该会结婚吧。”

“那他们俩应该有一个会被调到别处去吧。”

“我猜是中村老师。”

“我也觉得。”

先不说教师间谈恋爱会怎样，如果发展到结婚这一步，两人中通常会有一人被调走，而且大体上被调走的都是女性。至于那是为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和中村老师说话可治愈了啊。她不仅人漂亮，酒窝看上去又有黄花闺女的感觉，而且总是亲手做便当，就连吃饭的样子都很端庄。”

“哦。”

“那种当过不良少年的棒球混小子到底哪里好啊。”

“不清楚。”

“我可是知道原因的。你想，中村老师学生时代不是那种认真的文学少女吗？”

“没听说过。”

“她保持着文学少女的心智踏入社会，当然会被那种背景不良的男人吸引啦。”

我的视线集中在泛黄墙纸上的污渍上。每次渡边打开话匣子的时候，我就会看着污渍发呆。

“中村老师心中一定存在着毁灭欲望啊。”

渡边一边激情演说，一边点头对自己的高论加以肯定。

“今心智成熟者，唯你我耳。”

我看向渡边。

“大白天就八卦别人恋情的人也好意思自称成年人啊。”

“怎么不好意思了。成年人就是要做到清浊并吞啊。”

“你倒挺会强词夺理。”

“哦哟，被小说家夸了，谢啦！”

渡边咧嘴一笑。我低头看脚边的污痕。

“……我算不上小说家。”

吸一口烟，让烟雾充满我的肺部。

是啊，我没能成为小说家。仅此而已。没有成就任何事，只是一味地变老。流逝过境的每一年都枯燥无味。

“再给我一根。”

还没等我答应，渡边就把手伸向我摆在桌面上的香烟盒。

“真不想回去上课。”

“当心又被教导主任骂。”

“为什么当上老师以后还得被其他老师骂啊。”

“说明你内心还是个学生啊。”

渡边瞪大了眼睛。

“……有道理！”

走出吸烟室，刺眼的阳光包围住了我。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旁的渡边连声喊热。

走进校舍，刚一踏入开着冷气的走廊，就有一位一头棕发的女性学生笑着拿渡边打趣。

“啊，渡边边来了——不用来这么早的啊——”

“想啥呢，我会被骂的啊！马上就来！”

女学生用笑容回应了渡边的贫嘴。

他的世故令我为之感叹。相同的立场，他却把人际关系打点得这么好。像他这样的人，才配被称之为成年人吧。不像我，都一把年纪了，内心还是幼稚不堪。

我胡思乱想着向办公室走去。

上完下午的两节课，我自然而然地向图书馆迈开步子。或许，我真的从学生时代起就没变过。

不，还是有变化的。现在的我一吃油炸食品胃就不舒服，而且一天要吸一整盒烟。身体在衰老，内心却毫无成长。穿过玻璃走廊，进入图书馆宽敞的入口。一位留着齐肩发的女性学生向我点头行礼。她每次遇见我时，都会向我点头示意。我望着她浮现出微笑的精致脸庞，低头回了个礼。不难想象她有多受男生欢迎。说不定会有人奔着她来图书馆。

我一边进行无谓的思考，一边走向放置文库本的书架。

自学生时代起，我就习惯在裤子后口袋里放一本文库本。一说到书，我的脑海里率先浮现出的就是文库本。只有经历过多次增印的精选作品，才会被印刷成这口袋大小的尺寸。这是我在志向成为作家后才知道的事。

可惜我的作品没能被摆放在这个区域。甚至没有得过一次新人奖。出版文库本更是遥不可及的梦。妻子在大学毕业后成为编辑，我从她那儿听来很多无关紧要的出版业界闲话。成天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不知不觉中就变得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我快速扫视书封上的标题和作者名，当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时，我定住目光，伸手去拿那本书。

——波多野秋峰。

这位作家的作品曾风靡全国，但他不到四十岁就早早离世了。直到现在，电视台仍以一年一度的频率播放着他的纪录片。他既写过浅显的爱情故事，也出版过连题材都难以划分的深奥作品。每一作都成了畅销作品。

只要他一出新书，书店就会纷纷布置出专设区域，慕名而来的读者更是络绎不绝。此外，他拥有作家少有的开朗性格，还上过综艺节目。

有人望、有笔力，堪称完美。

这样的伟人竟然是我大学研究会的前辈。看到他还没毕业就已经出版小说的英姿，我才恍然大悟，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靠写作来讨生计的。明知如此，我仍欺骗自己，坚持写了一段时间，但这也没坚持多久。

有一段时间没读过他的著作了。不过——

我蓦地想起今晚的行程。

今晚要去给大学时代的恩师守夜。接到讣报是昨晚。我因而久违地回想起了大学时代的往事。手持着那本书，我开始扫视书架上他的其他作品。系列作品大多不完整，中间总有几本被借走了。直至今日，这所学校里仍会有人成为他的新读者。即便已不在人世，他依旧向我展示着这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不过，像我这种梦想成为作家却苦于无才的人，本来就是一抓一大把。我相信，大部分国语老师都曾有。

有过成为作家的志向。这并不稀奇。

不管身处何处，我都是那“大多数”。在这种情况下，我依旧苦苦坚持，进入不惑之年后，才开始逐渐学会放弃。手持上下卷一套的两本文库本，我向靠窗的长桌走去。坐下的那一瞬间，我瞥见有什么东西在风中飘动。我抬起头，用视线追赶那个东西。映入眼帘的是有一头飘逸秀发的女学生。

是在食堂见过的那位女生。她在我后方的桌子前停下脚步，拉开椅子。

我回过头。

她身上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纤细的手腕和手臂显得弱不禁风，个子不算高。

她也拿着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和我手中的是同一部作品，但她的不是文库本，而是硬皮封面的单行本。我将视线转移到她的脸上。发现她正用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看着我。

我慌忙移开视线，把身体转向桌子。我将视线转向手中的文库本，同时感到她也坐了下来。

当太阳开始西斜时，铃声响了。六月的白天很长。我合上书，凝望着封底。这是我第一次静下心来阅读波多野秋峰的作品。读大学的时候，我一页都不敢读。

身边的人有着如此压倒性的才能，这让当时的我无比嫉妒。过了二十年的岁月，我终于能以平和的心态去读他的文字了。说不定是因为我已经无力再写下去了。

他写得很好。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抱着这样的心态看他的书，这让我觉得恍如隔世。

我站起身，瞄向女学生的座位。她已经离开了。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究竟是出于失望、还是出于安心……我说不清。

从离学校最近的地铁站坐两站路，换乘后再坐一站路。下车后再走个十五分钟，就到了我住的那条街道。

关东地区的独栋小别墅——被现职录取后，我贷款买下了这个家。

藏在街道一隅，毫无个性的住宅。在私密性方面说不定能排个名号。

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信息。

“今晚工作脱不开身。帮我转达一声，告别式我会去的。”

我回了句“好的”，收起手机。

享年六十八岁。这个年龄还算不上寿终正寝。听说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我木然地仰头凝望朱红色的天空。已经过了二十三年了啊。

大学时代，我在山田教授的研究室遇见了妻子，近距离目睹了波多野秋峰大放异彩。和现在的生活相比，那时可以算是波澜万丈了。那时会和我聊创作聊个整晚的妻子，现在只和我进行最低限度的交流。波多野秋峰去世后被神化，至今新粉丝仍旧层出不穷，大家都沉浸在他创作的世界里。而我的肉体只是一味衰老，默默向死亡迈进。

至今为止，我教过数千名学生，但我的话语没有在任何一位学生的心里留下过痕迹。今后我也将不留下任何东西，就这么慢慢死去吧。

到家后，我换上丧服，赶往葬礼会场。葬礼上除了各种年龄层的研究室毕业生，还有像是在校生的年轻人的身影。看来老师死前还在大学教书。人群中也有红着眼眶的女性。

葬礼可以说是人生的缩影。教授的这一生应该很充实吧。看着来参加葬礼的人们，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我交出奠仪、烧香祭拜后，离开会场。

穿着丧服的黑色人潮在入口处散开。在人潮中，我看到了一名身着校服的少女。是我教书的那所学校的校服。她在入口处换上学生鞋，然后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不，也许只是我正好站在了她视线的前方。

是那名学生。总是一个人待在食堂里的少女。读波多野秋峰的小说，有一对深邃黑色眼眸的少女。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出神地望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她缓缓眨了眨眼睛，然后略微垂下眼，迈出了脚步。在用视线追逐她的背影时，我不小心撞到了正离开会场的男性的肩膀。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呆站在狭窄的玄关，连忙穿上鞋离开。大多数出席者都在往最近的地铁站走，而我的目的地却是反方向的公交车站。走过两个十字路口后，周围渐渐看不见丧服的人了。

我舒了一口气。

细弱的雨点打在鼻尖上。我抬头望向天空。厚重的云层盖住了夜空。要开始下雨了。走出小路，在路灯的照耀下微微泛着绿的公交车站出现在眼前。

“啊。”

我不禁叫出了声。那名女性学生站在那儿。她抬着手，做出遮挡的动作。

雨点打在柏油路上，画出一粒粒小小的水渍。紧接着，水珠啪嗒啪嗒地坠了下来。雨势忽然急了起来。她仍然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任雨水拍打。

我把手伸进包里，握住包里的折叠伞，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路回响。她注意到我正向她跑去，把头转向我。

“喂——”

她看着我，不作答。

“伞……撑伞……”

我取下伞套，解开搭扣。摸不到开伞的按钮，我有些狼狈。雨水一点一点拍湿我们的身体，我的心里愈发焦急。

右手的大拇指终于摸索到了按钮。按下后，伞以骨架向外翻的状态撑开了。

“啊——”

我合上伞，把伞骨翻回来。

好不容易把伞撑开的那一瞬间，她轻轻地笑了。那妖冶的微笑让我僵住了。

“谢谢”

“啊，嗯，没事……”

我把伞向她的方向靠近。她略微低下头，躲进伞里。长发微微晃动，柔和的香气钻进我的鼻孔。

雨点拍打着伞面。我们俩默不作声地看着车道。为了避免碰到她的肩膀，我尽量站在伞的边缘。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所在的右手边。

我开口问道。

“请问……”

“……嗯？”

她抬头看我。

“我们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过几次……”

“是的。”

“我就说是你嘛。”

“呵呵……”

她轻声笑了。我怔怔地看着她。这一次，她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

“您明明是老师，怎么还对我用敬语呢？”

“啊，不是……”

她保持着微笑，抬头看我。

“您是古文课老师吧？”

“嗯。”

我点了点头。

“原来你上过我的课啊。”

“我是二年级一班的。”

我点了点头。

“今天你一个人来的吗？”

这次换成她点头了。

“家父曾受过山田教授不少关照。”

“哦，原来是这样……”

“老师呢？”

“教授是我大学研究会的导师。”

“这样啊。”

对话在此处中断了。低沉的引擎声在越来越急的雨幕中响起。车站被一束光线照亮，公交车停了下来。

她先走了上去，我跟在她身后上了车。

她在车厢后方的两人座坐了下来。看到我犹豫着该坐还是该站的样子，她显得有些疑惑。我向前迈出一步，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发动后，车厢摇晃了起来，我们俩的肩膀撞到了一起。她正看着窗外，我偷瞄她形状漂亮的后脑勺。从近处看，她显得更纤细了，甚至让人感觉一碰就会碎。她的脑袋随着公交车的颠簸而微微晃动着，给人一种纯真而年幼的印象。她不似我那么衰老，皮肤紧致，发丝泛着光泽，脊梁骨也挺得笔直。虽然柔弱，但又洋溢着藏不住的青春能量。公交车仍在颠簸，我将脸转回了正前方。

快到我要下车的站了。我把身体转向一旁的她，将折叠伞递了出去。她瞪圆眼睛看着我手里的黑色雨伞。僵持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脸。

“可是……”

我轻轻点了点头，将伞塞到她手中。她凝视着我，接过伞。公交车缓缓地停下了。

“谢谢您，老师。”

“没事。”

“明天见。”

她向我微微一笑。脚底感到了引擎的振动。她凝视了我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回了车窗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后，我转身下车。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拉开客厅的遮光窗帘，七月刺眼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昨天我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了？不，坐视她淋雨也挺奇怪的。外聘老师借学生雨伞应该不算什么出格的行为。

我一边回忆与那位学生的对话，一边泡咖啡。这时，门开了。已经换上通勤服装的妻子走进客厅，脸上写满疲惫。

“今天我要去书店巡回打招呼，新书上架了。”

妻子撩开垂至嘴边的头发，对我说道。我和妻子在读大学时相遇，是同龄人，但现在她依旧维持着当时的体型。发型也未曾变过，永远是齐肩的中发。或许她不喜欢长发吧。

妻子穿着一条黑色的低胸连衣裙，小巧的项链在胸口闪耀。

我喝了口咖啡。

“……你喝吗？”

“不喝，时间来不及了。”

“不是去书店打招呼吗，怎么这么早出门呢？”

“这次的作家是新人，所以干劲很足。他想在去书店前先开个小会。”

“好吧。”

“那我出门了。”

“嗯。”

听到关门的声音，我打开换气扇，点上香烟。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带和妻子打过照面了。因为学校和出版社的工作时间几乎没有交点。妻子的休息时间少得可怜。虽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闲暇时间，但我们夫妻俩已经不会再共同外出了。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冰冷对话。

家里的厨房总是一尘不染。因为除开泡咖啡，这里已经没人使用了。

看了一眼时钟。差不多该出门了。我掐灭香烟。

“现在，请你们填填看这张变形表。未然型、连用型、终止型、连体型、已然型、命令型······这张变化表上的题每年考试都会考到。”

说到这里，我放下粉笔。

“给你们五分钟，做一下题目。”

发完练习题，我在讲台后方的椅子上坐下。学生们纷纷埋头做起练习题。

我环视教室，发现一名坐在窗边的学生没有动笔，而是看向窗外。

“……”

是她。今天她也在眺望窗外。我低头看座位表。

一瞬间，我忘记了呼吸。她的名字，是波多野凛。

波多野——我呆呆地望着这个名字。昨天，她说她父亲曾受过山田教授的关照。

说起来，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让女儿来代替自己参加恩师的守夜吧。我相信她和教授应该也不怎么熟。但是她却来参加了教授的守夜。那一定是因为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又一次把目光转向她。

她是波多野秋峰的女儿。

她忽然把目光转向我。漆黑的瞳孔，乌黑的秀发。她的身体里，流淌着波多野秋峰的血液吗？她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我愣愣地半张着嘴，无法将视线从她的微笑上移开。眨了眨眼，我猛然回过神，站起身。

“好了，那么——”

学生们抬起头。

“我从ka变动词开始讲解。词干是—”

疑惑在抬起头的学生们之间蔓延开来。从发完习题到现在还未满两分钟。我听到有学生在轻声抱怨过短的答题时间。我压抑住这种近乎悸动的情绪，转身面向黑板。我这是怎么了？为了不让情绪表现在声音里，为了藏起自己的表情，我背对着学生，一刻不停地写着板书。

午休时间。我按照惯例来到食堂。就算盯着文库本看，也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咖喱饭也几乎没下嘴，剩了大半。

我用余光追逐着凛的身影。她还是坐在那个老位子上。和往常一样孤身一人，默默地把饭菜往嘴里送，咀嚼时也不忘看着窗外。她总是看着窗外。就好像自己不该存在于此处一样。食堂里四处都是学生们的小团体。在这样的空间里，唯独她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光是从她吃饭时的背影就能看出她出身良好。

我左手拿着文库本，目不转睛地看着凛。咖喱饭已经凉透了。

平时放学之后，我都会去图书馆，这个习惯维持了好多年。但是今天，我选择去吸烟室。现在，我渴望用烟填满自己的肺部。

吸烟室里已经被人抢了先。是渡边。

“……哎呀？你竟然放学时间来这里，太稀奇了。发生什么了吗？”

“……没啥。”

听到我敷衍的回答，渡边更好奇了。

“就是想吸烟。”

渡边把手里短了一截的香烟掐灭。

“那也给我来一根吧。”

他笑嘻嘻地跟我讨烟。我嘴里叼着烟，把烟盒递给渡边。

渡边毫不客气地抽出一根，用自己的打火机点上火。

“不去图书馆吗？”

“吸完这根就去。”

我呆呆地望着升腾而上的烟雾。早晨，喝完速溶咖啡后开始吸烟。到了学校，上几节课，中午来吸烟室和渡边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放学后去图书馆看书。

这个行程乱了。不，确切来说是我主动打乱的。我想通过吸烟来让自己的血液循环变差，以此达到平静情绪的效果。

“你还真是喜欢啊。”

渡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抬头看渡边。

“喜欢……？”

“书。”

“你说……书？”

我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渡边点点头。

“是啊，算是喜欢吧。”

“你不写了吗？”

“……”

我凝视着香烟的火星。从黑色的烟灰里，可以隐约瞥见小小的火星。

“既然这么喜欢，干嘛不写啊？”

“……不是不写，是写不出来。”

说完，我又吸了口烟。烟草燃烧的窸窣声传进耳中。

吸完烟，我去了图书馆。

还在念书的时候，我身边没有渡边这样的友人。认识他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有不需要“故事”的人存在。之前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能和现实世界处好关系，因此就不需要再去接触故事。我不太理解这样的生活方式。

在我心里，小说家是最崇高、最有价值的职业。用一支笔创作出“故事”，将它传递给世间众人。是在社会上也有一定影响力的“明星”职业。我曾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小说里的“世界”绝对算不上宽广。至少渡边就不是那个世界的居民。而且他看上去比我幸福。从小说里寻求救济的我，和他一比较，就显得非常幼稚了。四十五年的岁月是很沉重的。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可能找到用来填补以前读书的时间的新事物了。

我无法像渡边一样，和学生们无话不谈。

我今天也读了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听说为这本小说写后记的是某位知名演员。从后记的内容来看，他应该是在小说被翻拍成电影时出演了主要角色。

波多野秋峰的小说总是契合时代。不仅是平时常读小说、耳濡目染的读者，就连从不读书的人都能感同身受。

我已经过了他去世时的年龄。他的一生虽然短暂，但却比我更有人望、更加有意义吧。

我的人生就好像松松垮垮的橡皮筋，早已失去张力。不会再去与外力抗争，但也不会绷到断掉。一旦满足于这种松缓的压力，我的心里就再也生不出任何动力了。

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缓缓站起身。腰部有些钝痛。现在我只要一久坐，腰就会痛。我用手按住逐渐扩散的痛处，走向门口。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凛的事。眺望窗外的侧脸。空虚的眼神。对我露出的那个微笑。记忆里的凛就像照片一样鲜明。

波多野凛。波多野秋峰的亲生女儿。对她来说，“小说”意味着什么？亡故的父亲是什么样的存在？

回到家，我打开二楼房间里的电脑。这台电脑只具备文字编辑软件所需要的最低性能的配置。很久没有通电的机箱滴滴响了一声，风扇转动了起来。

电脑启动后，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页面输入“波多野秋峰”。网页上弹出他的照片和简单的生平介绍。我发现他和凛有几分相似。点击照片后，更详细的介绍出现在眼前。波多野秋峰（1969—2006）日本小说家。剧作家。毕业于早生田大学第二文学专业。1989年，于大学在校期间发表作品《曾几何时的白日梦》并获得新人奖，开启作家生涯。同年，正式作为作家开始崭露头角。2000年，与圈外女性结婚，两人育有一女。2004年，两人离婚。2006年，突发心脏病离世。享年37岁。

看到“两人育有一女”，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凛的身影。向下滚动页面，长长的著作列表出现在页面上。有才华的人22自然也不愁写不出东西。我回忆起大学时代的波多野秋峰。无论是品性、能力还是财力，都无懈可击。从概括了他生平的网页中都能嗅到那种完美的气息。滑到著作列表的最底部。

紧接其后的，是“修订版”这一条目。

波多野秋峰是出了名的爱修订作品。每次重新出版，他的文风都有所调整。修订次数最多的是他的出道作，波多野秋峰对该作的修订一直持续到他去世那年。此外，波多野秋峰还向出版社强烈要求，修订前的版本必须全部下架。因此，不同版本能在粉丝间卖出不同价格。初版尤是价格高昂。由于此特征与价格随着酿造年数而产生浮动的红酒非常相似，所以他也曾被戏称为酿造家。

“酿造家……”

价格会因修订而产生浮动的书籍非常少见。他究竟是出于何种意图？修订版这一条目还有后续内容。

书籍的装帧也会随着版本修订而改变，唯独他的文库版处女作的装帧始终如一。这部作品的装帧设计使用了横滨某地的俯瞰照片，该取景地在狂热读者中已然成为圣地。

我回想起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本书的封面。那是横滨的夜景？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这个得不出结论的问题，我将页面滑回生平简介的部分。他没有再婚。我试着计算了一下秋峰离世时凛的年龄。还非常年幼。秋峰死后，她是怎么生活的？

之后，我又阅览了几个收集整理了波多野秋峰信息的网站。关于他在文学界的相关信息一抓一大把，但几乎找不到他的私生活与家人的情报。凛的照片自然也不会出现在网上。

也许是为了从世人好奇的目光中保护自己的家人吧。从网上搜索到的信息全都像蒙了一层纱一般，不明不白的。到底要如何才能了解真实的秋峰？

思考片刻，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波多野秋峰？”

我坐在沙发上。向餐桌前的妻子提问。即便身处一室，我们也不会面对面对话。

“你有做过一次他的责编吧。”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只负责了一部作品而已。”每次一聊到创作相关的话题，妻子的态度就会变得恶劣。我不清楚原因。或许是因为事到如今已经不想和我聊这些了。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在回家后聊到会让她联想起工作的话题。我对妻子一点都不了解。

“他这人怎么样？”

“干嘛突然问这个……”

妻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的守夜仪式让我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妻子沉思了片刻，接着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样子，可以说从大学时期起就没变过。他上电视节目时不也几乎都是本色出演吗？”

妻子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心情似乎不差。

“干嘛问这些？你不是一直讨厌波多野老师吗？”

“算不上讨厌……”

我将妻子到家前我一直在翻阅的文库本放在桌面上。是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封面。

“他的家人也来参加山田教授的守夜仪式了。”

妻子把脸转向我。

“波多野老师的家人？”

我点点头。

“你见过他的家人吗？”

妻子撩起头发，轻声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见过。只是借同窗之情让他为我们撰了篇稿而已。”

“他家还在这一带吗？”

“如果他没搬过家的话。”

凛在公交车上的侧脸浮现在脑海里。那辆公交车的终点站好像离这儿也不远。凛的住所好像就在这附近。

波多野秋峰是个完全没有烟火气息的人。他明明如此受人瞩目，却一点没让人感觉到生活的气息。

“我累了，先去睡了。晚安。”

我抬起头时，妻子已经转身离开了。差不多该结束对话了。若是再说下去，我几乎可以预见到妻子发怒的情形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我竖起耳朵，听到她回到房间后，我也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讲课时，我不带一丝感情。凛所在的二年级一班的这节课，是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我为自己能在凛面前保持平常心而松了一口气。

“枕草子的作者是曾担任一条天皇的女官的清少纳言。枕草子、鸭长明的方丈记、兼好法师的徒然草，这三部作品被并称为三大随笔。”

我写板书，学生记笔记。粉笔灰洋洋洒洒地往下落。手中的粉笔比刚开始上课时短了一截。就连粉笔都会发生变化。而我，却始终一成不变地继续着日常工作。

下课后，学生们纷纷离开座位。其中也有几位还在抄黑板的学生。

我把视线投向课间一直刻意避开的方向。今天，凛也在往窗外看。我怔怔地望着她那柔弱的侧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中庭里有几位提早下了课的学生。

透过玻璃窗注视着他们的波多野凛。她和中庭里的学生似乎被一堵无形的墙所隔开了。

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她的这种气场？我看回凛的方向，望着她那线条优美而圆润的脸颊，浮想联翩。

仿佛被包裹在一层厚纱里的，波多野秋峰的私生活。在厚纱里长大的波多野凛。忽然，凛也看向了我。我们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我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视线交汇的声音。凛在微笑。

是那个笑容。眯起眼睛，稍稍翘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着能让人窒息的魔力。

凛带着笑容重新看向窗外。

“老师。”

听到有人在叫我，我把视线从凛的身上移开了。坐在教室前排位置的学生正在抬头看我。

“你挡住黑板了。”

“啊，抱歉。”

我夹着点名簿和教科书离开了教室。今天放学后，凛会来图书馆吗？

结束下午的课后，我向图书馆走去。不是为了去见凛。只是自己的习惯而已。我这么告诉自己。

今天我挑了本新出版的秋峰随笔集。怀着“非虚构的文章里也许能找到他真实的一面”这个想法，我舍小说选择了这本随笔集。从美食、红酒、威士忌写到家具、音乐甚至车类。真亏他能在如此高产的情况下兼顾广泛的兴趣爱好。文字不生涩，一个小时出头就读到了后记。

这时，有人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我抬起头。

凛正凝望着我手里的书本。她莞尔一笑。

“好看吗？”

“啊，怎么说呢……”

“昨天您也在读家父的书吧？谢谢。”

凛隔着桌子递给我一个白色手提袋。

“这个给您。”

我看了一眼凛，接过袋子。里面装的是我借给她的折叠伞。

“不用特意拿袋子装的。”

“多亏有您的伞。您没事吧？昨天雨下得还挺大。”

我点点头。

“不用担心，我家离公交车站很近。”

凛今天也拿着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再定睛一看，我发现那本书的书脊上没有贴图书馆的标签。

“这不是图书馆的书吧？”

凛点点头。

“图书馆里只有文库版。”

“比起文库本，你更喜欢单行本吗？”

凛又点了点头。

“我想读没怎么推敲过的版本。”

凛翻开手边的单行本，把正扉页那一页递给我看。

“这是初版。”

凛几乎不带任何表情的告诉我。我看看凛，又看看那一页，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在小说的开头部分停下了。

“读自己父亲写的书是什么样的感觉？”

凛从书中抬起头，看向我。凛微微歪过脑袋。思考片刻后，凛开口了。

“……感觉。”

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感触似的重复了一遍，接着垂下双眼，空洞地凝望着某一点。

“我对父亲一无所知……”

我出神地望着低头的凛，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我想了解父亲。为此，我别无他法……”

她细若蚊蝇的音量并不像是在对我诉说，那是她的心声。

“可是……”

凛缓缓合上手边的单行本。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抚摸书的封面。

“从这种出版成书籍的文字中，我完全感觉不到父亲的气味。”

“……气味？”

我多少能明白凛想表达的意思。

世上的小说分为两种：有气味的小说和没有气味的小说。更进一步说，作家分为有气味的作家和没有气味的作家。波多野秋峰是出了名的爱修订旧版。每次重新出版，他的文笔就会变得更加洗练。与之相对，凛所感觉到的气味也会越来越淡吧？我忽然觉得“酿造家”这个称号非常讽刺。

“所以你才选择读初版？”

凛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但是你应该有机会读到他的校样，就连未成文的笔记也不在话下吧？”

凛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作答。长时间的沉默让我感到困惑。片刻后，凛清冷地笑了。

“或许是我太胆小了。”

凛撂下这句话，翻开手边的书看了起来。她仿佛在用态度提醒我，再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该不该换座位，结果还是坐在老位子上读起下一本书了。凛也没有换座位，和我在同一张桌上读那本单行本。

夕阳西下，图书馆里渐渐冷清了起来。虽然身为教师的我不走也可以，但如果不给自己定个中断点，我就会一直呆下去。所以我总在听到铃声后就离开。

“附属校的同学们，请结束社团活动，准备离校。”

广播里流淌着语气生硬的录音。我拿起三本书，离开座位。

对面的凛抬起了头。她望了一眼从座位上起身的我，夹好书签带，合上书本。

“有找到你父亲的线索吗？”

凛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管读多少遍都毫无收获。”

我凝视着凛的脸庞。

波多野秋峰是位怎样的父亲？你的母亲又是什么样的？而你，至今为止又是如何度过的？

想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心头。但我意识到，这不是外聘讲师该向学生提出的问题。

“您也很喜欢图书馆呢。”

“啊？”

“总是待到这个时间才走。”

“嗯……”

我真的喜欢这个地方吗？

我会呆在这里，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去处。

“不喜欢吗？”

“……啊？”

“我看您犹豫了很久。”

凛乐呵呵地笑了。

“啊，我只是在想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那么结果如何呢？”

“应该算不上讨厌吧。”

凛点点头。

“是用排除法得出结论的吗？因为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最后还残留着的选项就只剩这里。”

“嗯，比起喜欢，这个说法更接近事实。”

“您可真难懂呀。”

凛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是吗？”

凛点点头。我困惑地看着凛。凛迎着我的目光，微笑着。

“不管是什么问题，您都不给出正面回答。不过，或许这样才能留下更多可能性吧。”

“……不是这样的。”

凛睁大了眼睛。

“这样暖昧不决下去，选择只会越来越少。”

凛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

凛在图书馆门口等我还完读罢的书。我们一前一后向校舍走去。

“您认识家父吧？”

走在我后方两步距离的凛向我问道。我回过头，凛正抬头看着我。

“我和他大学时在同一个研究会。”

“是山田老师的研究会吗？”

我点点头。

“既然这样，那您应该也写过书吧？”

“……以前是写过。但没能像你父亲一样坚持下去。”

“现在已经没在写了吗？”

“完全没在写了。”

“好吧。”

我能听到后方凛的脚步声。

“我想看看您写的东西。”

我又一次回头看凛。凛用和刚才如出一辙的表情抬头看着我。我愣愣地望着凛。由于一直以回着头的姿势往前走，我不慎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绊到了。凛笑了。我重整态势，转身正对着凛。

“……不了，我不打算写。已经很久没在写了，也不打算再写。”

“这样啊。”

我点点头。

之后，我们一路沉默着走到了教学楼。

想读我写的东西。为什么她会说出这种话？我满脑子都是这个疑念。说不定只是随口说说。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就在我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走到了教学楼前。

“明天见。我去一趟资料室再走。”

凛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师。”

凛两手握着包柄，深深埋着头。

“老师所认识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看到凛脆弱的神情，我头一次觉得她还是这个年龄段的少女。今天，她一定是因为想打听父亲的事才会特意坐在我的对面。可惜我并没有她所追求的答案。

“在我看来，你的父亲是完美无瑕的天才。刚才你也说了，你父亲的作品里没有气味。”

凛点点头。

“我想，我对他的了解就和你从他的作品中感受到的印象一样。除此之外的他，我也不了解。”凛点点头。随后，她低头行了一礼。

“谢谢您。”

“我更想问你。在你看来，波多野秋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凛微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问这个？”

“有点好奇。”

凛一言不发地注视了我一会儿。

“他直到最后也没能成为我的父亲。我对他一无所知。他没有为我留下容身之所。”

这就是凛的回答。

“你也是用排除法才决定待在图书馆的吗？”

凛凄冷地一笑。

“您说对了。一个人的家过于安静，教室又过于喧闹。也许我确实是用了排除法吧。”

我吃了一惊。

“你一个人生活吗？”

“是啊。”

凛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宽敞的公寓和用不完的钱。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全部了。但我并不属于那里。”

凛斩钉截铁地说完，又自嘲似的笑了。

“不过我也不嫌钱多。”

“是吗……”

凛眯起眼睛笑了。

“老师，明天见。”

我抬起头。凛冲我嫣然一笑，转身离开。

我注视了她的背影片刻。其实，我没有去资料室的打算。但是，我感到只要一和凛对话，我内心的某种东西就会发生巨大的改变。我害怕这种改变。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打算从这懒散的生活中抽身离去了。这样的生活即使毫无张力，但至少一成不变，可以让我漫不经心地渡过剩余的人生。我凝望着凛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你在看啥？”

听到有人叫我，我猛然回过头。渡边两手插在兜里，站在我身后。

“这么晚还没走，挺稀奇的啊。”。

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有吗？”

“嗯，毕竟你也没担任社团活动的顾问啊。”

沉默持续了片刻。渡边不知为何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那女生是谁啊？”

“渡边。”

渡边无辜地歪了歪脑袋。

“偶尔也一起去喝一次酒吧？”

从学校附近的车站坐两站车，来到某家连锁品牌的居酒屋。这里的喧闹有别于学校食堂。室内缭绕着油和烟的味道。自打毕业后，我就再没来过居酒屋。在当上外聘老师前，我一个劲地写着赚不了钱的小说，所以没有闲钱在外面吃饭。

“你平时喝酒吗？”

渡边一边操作桌上的点餐用平板电脑一边问我。

“不喝。已经好几年没喝过了，而且毕业以后就没来过这种店了。”

“想不到现在还有你这种人。”

“你呢，常来这种店吗？”

“嗯。就这点工资，喝酒的时候只能选择这种店。每星期大概来个一两次吧。”

“这么频繁啊。和谁一起？”

“有时和学校的老师一起来，有时和学生时代的朋友或者女孩子。”

渡边回答。

“女孩子？”

“就是通过那种手机软件认识的女孩。因为平时身边都没女人啊。再说我现在是单身，又没对象。”

“你应该女人缘不错吧。”

“嗯，年轻的时候还不错吧。”

“现在应该也不至于缺女人吧？”

“我是那种女人很多，互相随便玩玩的类型。你应该是那种被一个女人紧咬着不放的类型吧？”

“我已经结婚了。”

“和这无关吧？”

渡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点了几次平板电脑的屏幕。

“啤酒可以吗？”

我点头表示肯定。

“我记得你是45岁吧？”

我点点头。

“你呢？”

“我三十六，前辈。”

“别这样叫。”

渡边放声大笑。店员端来两个啤酒杯。

“干杯！”

我和渡边的酒杯碰出低沉的声响。渡边一口气把杯中的啤酒喝了一半。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把酒杯放到一边。

“那我就随便点咯？”

“少点油炸。”

趁渡边操作平板电脑时，我掏出香烟，点上火。吐一口烟，再喝一口酒。

“啊，给我来一根。”

我递了根烟过去。渡边下完单，点上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以后，他唐突地开口。

“……说吧。”

“嗯？”

“为什么二十几年没喝酒的你会突然约我？是打算向我倾诉吸烟室里难以启齿的事吗？”

“不，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啊，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想找机会封我的口呢。”

我摇摇头。

“那女生是二年级一班的吧？”

“……原来你认识啊。”

“大家都认识。”

“为什么？”

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她可是波多野秋峰的女儿。学校里怎可能有人不认识她。

“因为她显然和周围格格不入啊。”

“怎么说？”

渡边的回答和我预料中的有些出入。

“你想想看，她不是名人的女儿吗？”

“好像是吧。”

“这样的女生和其他人肯定不是一个世界的啊。而且又长得这么漂亮，其他女生肯定都嫉妒得发狂。”

“漂亮……”

我想起凛的脸庞。五官确实很标致。她的年龄都可以当我的女儿了。不过，同龄的异性肯定会被她吸引。

“不知道她父母是不是电视明星呢？”

我喝了口啤酒。渡边默默地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

“是作家。”

“作家？你是指小说家？”

我点头回应。

“有名吗？”

“是顶级作家。他的作品有多部被翻拍成电影，本人也经常上电视。”

“原来如此，这么畅销啊。看来是位大名人。”

“没错。”

“肯定钱多到花不完吧。”

“应该是吧。他的文库本到现在还很畅销。”

“那她估计一辈子都和这种居酒屋无缘了。”

“也许吧。她父母离异，现在父亲也去世了。但仍然有花不完的钱。”

“果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呐……”

渡边压低声音感叹。回想起凛向我告别时的表情和离去时落寞的背影，我小声问道。

“这样的人生真的幸福吗？”

“……人啊，还是穷一点傻一点比较幸福。”

渡边说完，把杯中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

“或许吧。”

之后，我又和渡边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并续了第六杯啤酒。

“挺能喝的嘛。”

“有吗？”

“都喝得比我还多了。”

“太久没喝了。”

“你这不是挺爱喝的吗？”

“嗯，是爱喝啊。”

“那你平时为啥不喝啊？”

渡边喝干第四杯啤酒。

“因为我身上有酒气的话妻子就会不高兴。”

“……为什么啊？”

“没啥原因，就这样。”

渡边拧起眉头。

“你是说结婚？”

“不，我是说我和她的关系。”

“……干嘛不离啊？”

“哈哈哈。”

我干笑了几声。渡边说到点上了。

“你笑啥啊……应该不是她在养你吧？那你想喝就喝呗。”

我微笑着点点头。

“你是被她抓住把柄了吗？”

“目前还没有。”

“目前……”

我喝了口啤酒。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心情不好。我没能回应她的期待。”

“期待？……你说生孩子？”

我摇摇头。

“妻子是出版社的编辑，而我曾志向成为作家。可惜我的书永远也卖不掉。”

“懂了……她是期望你成为畅销作家啊。现在再写不行吗？”

“没那么简单。”

“但是你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在写吧？都娶到编辑当老婆了。像我就只写过学校的作文，就算一下子要我写我也写不出来。”

渡边大口嚼着鸡软骨，口中还振振有词。

“没这种事。只要动笔，谁都能写得出来。”

“那你为啥不写？”

“……”

说起来，我为什么不写呢？

“要形容的话，你现在就是肩膀出问题了的投球手？”

不，我并没有写到会弄坏身体的程度。

“硬要形容的话，应该就像长年没有发动过引擎的车一样吧。零件全锈了，汽油空了。引擎机油得换，蓄电池也漏电了。那还不如买一辆新车。”

“……是啊。”

“不过，你还是新车呢，只要开始写就能写出来的。”

渡边接连点头。

“这么说来你的夫人是那种就算车再破也会修一修继续开的类型咯。一边开一边抱怨油耗太高。”

“不，她是那种会马上换最新型号的类型。”渡边僵住了。

“真的假的？”

“只是假设而已，实际情况我也不知道。而且作为一名编辑，她会这么做也是合乎情理的。我不怪她。”

渡边上下打量着我。

“怎么了？”

“没啥，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一定挺有才能的。”

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因为你新婚时是最新型号的车啊。所以想成为编辑的太太才会坐上你，不是吗？”

我沉默不语。渡边为了填补沉默，一口气喝干啤酒，又要了一杯。

“你那时候写了些啥内容？说几个来听听。”

“不记得了。”

“又糊弄人。”

“我的意思是我不记得自己写出过什么好作品。尽是些拙作。”

“但你毕竟凭那些作品被现实主义的夫人看中了啊。现在再回过头去读一遍，说不定就会弄明白当时的夫人为什么会看上你了。”

我没有作答，端起酒杯。

又喝完了。渡边点击屏幕，又给我叫了一杯啤酒。

“不过我和你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这种话。酒真是个好东西。”

渡边叼上一根香烟，感慨了起来。那是我的烟。

“是啊，我喜欢和你一起喝。”

到家后，我将身体深深陷进沙发，长叹一口气。时间已经过了12点。那之后，我和渡边又找了一家店继续喝。很久没喝这么多，也很久没笑得这么欢。欢闹过后，寂寥和疲劳感涌了上来。

我呆呆地抬头望着天花板。明天也要工作。就和以前一样。光是想到这些，我就忧郁了起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诉说妻子的事。回想起和渡边的对话。和妻子相识的那会儿，我的文章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吗？茫然地眨了几次眼，我从沙发上站起身。

我的房间和妻子的房间中间夹着一间储物室。这个房间原本是打算将来用作儿童房的，但现在已经成了储物室。我已经两年没进过这个房间了。

房间里有无数被弃置的家具和大量早已不读了的古旧藏书。我移开堆积如山的弃置品，找到了用来收纳大学时代物品的箱子，取出封面泛旧的笔记本。这是我学生时代所使用的横线笔记本。当时，我每天都会记灵感笔记。拿起笔记本，下面有一本小巧的纸质相簿。

翻开相簿，大学时代的我和妻子映入眼帘。背景是高田马场的杂乱居酒屋。我和妻子并肩坐在长餐桌前。

凛说想看我写的作品。

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是妻子。

换作是现在……她还愿意读我写的东西吗？我自问，又轻轻摇了摇头自答。这不是她的错。太迟了。

我的视线落在照片背景里的某个人身上。是波多野秋峰。脸上挂着毫无防备的笑容。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自秋峰成为作家后，在各大媒体上露脸时就不再露出这样的表情了。相簿里还有很多他的照片。记得那时——

“是获奖纪念派对……”

我自言自语。秋峰第一次获得新人奖时，研究会的成员聚在一起为他庆祝。每张照片上的秋峰都发自内心地欢笑着。原来连波多野秋峰这样的人，在正式成为作家时也会和常人一样喜出望外。刚刚还蒙着一层雾的记忆忽然鲜明了起来。在宴会上，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我搭话的人，正是妻子。妻子不知被我身上的什么所吸引，一直坐在我身边向我搭话。那场宴会的主角明明是波多野秋峰，但她却似乎连一句话都没跟秋峰说过。以这场宴会为契机，我们开始正式开始了交往。平时相约一起去吃饭，假期时两个人出去游玩……

我把相簿摊在一边，继续在收纳箱中翻找。从箱子里找到了刚加入研究会时参与制作的文集。这是为了在开放参观日上展出而制作的文集。目录上那熟悉的名字是我的笔名。秋峰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翻开自己写的那篇文章。我的作品以林荫道上的一颗银杏树为起点，主观描绘了冬日的明治通大街上所发生的故事。读着读着，我渐渐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主动为街道增添色彩的银杏—我试图以群像剧的方式描绘路过这棵树的人们的故事，但我失败了。

教授也说过，这篇文章的出发点虽然不错，但寥寥数页无法写好这样一个庞大的主题。那时我年轻气盛，就想写出与众不同的作品。文中不乏让人皱眉头的做作比喻。但我能切实地从中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将当时写出这篇文章的我和现在的我远远隔了开来。

再来看秋峰的文章。他以第一人称讲述了“我”翘课骑电瓶车往返于高田马场和樱木町两地过程中发生的故事。文风简洁，以淡淡的口吻描写了景色的变化。

“樱木町……”

思索片刻后，我回想起了在网上看到过的有关秋峰的信息。

“位于横滨的某处……”

是那张夜景图的取景地。或许那时，樱木町对秋峰来说已经是特别的场所了吧。凛知道这件事吗？那时的秋峰还只是位默默无闻的大学生，或许他当时的文章能为凛带来新的发现。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秋峰的文章。文中明明没有任何主观描写，却能从中感到某种真真切切的东西。到了这把年纪再去读秋峰当时的文章，我才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一点懂了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与他相比，我的文章粗杂、青涩、稚拙。现在的我，应该能比当时写得稍微能看一些。

与我不同，那时的波多野秋峰，早已找到了自己的风格。即便如此，文章也透露着青涩的气息。比起他的处女作中篇小说，这篇文章给人一种他还在摸索最适合自己的文体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凛。凛想读秋峰未经推敲的作品，所以选择了初版单行本。或许她还没读过这本文集里的文章。

拿着文集和相簿走出房间，我听见妻子走上楼梯的脚步声。满脸疲惫的妻子看到我，眯起眼睛。

“……你在干嘛呢？”

一眼就能看出她心情不好。

“今天你回来得很早啊。”

“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出发去大阪。今天临时决定的。”

“这样啊。”

“……一股酒臭味……你喝酒去了？”

“嗯。”

妻子皱起眉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文集？”

“嗯。守夜仪式上见到大家以后，就忽然有点想重新读读看了。”

“……好吧。”

妻子不耐烦地应和了一句，从我的身旁走了过去。

“我问你……”

我叫住离去的妻子。妻子回过头，也不应声。

“……如果我现在——”

“你不会还觉得自己能写出东西吧？”

妻子打断了我的话，质问我。她冰冷的视线几乎要贯穿我的身体。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只是有点想读读看以前的自己写的东西……”

“你不会是以为自己写出了谁都没意识到的名作吧？”

“我没这个意思——”

“你知道对自己的文笔最有自信的通常是什么样的人吗？”

“……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怔怔地看着妻子。

“是连一部作品都没能写出来的人们。从未面对过自己写出来的文章的人，反而会有莫名的自信。在你沉迷酒精或倒头大睡的时候，会写的人一直在写个不停。懂了吗？”

“……”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一路走来也一直正视着这个事实。至少从未对自己的软弱视而不见过。正是因为我接受了自己写不出好文章这个事实，才会选择踏上外聘讲师这条道路。我也没有做出过会破坏婚姻的出轨行为。就连工资都每个月乖乖存进夫妻的共同账号里。

然而，你却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事到如今，不用你说，我也没打算再动笔。”

我无力地回答。

妻子没有回应，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我的视线落在手中的文集和相册上。妻子笑得一脸灿烂，一旁的我虽然表情有点茫然，但心情是雀跃的。那时的两人，已经不复存在。这种照片，就算留在家里也没有意义。

上完上午的课，我直奔食堂。头还有一点痛。我手持文库本，排在食堂窗口前的长龙里。今天不想吃咖喱，于是我选样了海带荞麦面。端着餐盘向食堂里的老位子走去。途中，我路过凛坐着的座位。她把套餐里的炸竹荚鱼排往嘴里送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她保持着举起筷子的姿势向我低头行了一礼。今天她依然是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显然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我想起了昨天渡边说过的那句话。

用小巧的嘴巴咀嚼着竹荚鱼的凛身上还残留着几分天真烂漫，让人感觉不到她在课堂上展露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我该向她打招呼，还是直接走过去……我一边犹豫一边迈着步子。凛一直抬头看着我。就这么注视着彼此，我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向凛询问。凛边咀嚼边点了点头。我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将托盘和文库本放在桌子上。拿起筷子。

“您也来这里吃饭啊。”

“嗯，我每天都来这儿吃。”

“我也是。”

对话中断了，我们沉默地动起筷子。酱油味的汤底沁暖了我的脾胃。放下筷子，我察觉到凛正盯着我手里的文库本看。

“您真的很喜欢看书呢。”

“嗯，这是我唯一的爱好。”

“总比什么爱好都没有强吧。”

“是啊。”

我吃了一口荞麦面。

“你只看你父亲的作品吗？”

“不，我还喜欢推理小说和奇幻小说，您呢？”

凛的回答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新出版的已经很少读了。现在只读获芥川奖和直木奖的作品。”

“为什么？”

“学生时期起就一直这样了，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凛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味噌汤。

“……其他老师偶尔也会像这样向我搭话。”

凛放下碗。

“您也是因为担心所以才会跟我搭话的吗？因为我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待着……”

凛暖昧地笑了。

“不用担心我。我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点头回应。

“我也一样，觉得一个人待着挺好。和别人待在一起反而会觉得累。所以，我不是因为担心你才跟你说话的。”

说完，我又夹了一筷子荞麦面。凛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其他人都让我去交朋友，只有老师您不一样呢。”

“我是外聘老师，工作是教古文，不懂什么社会观念。而且，我和你一样，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不必勉强自己和别人待在一起。当然，这只是我的见解。”

凛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她的视线让我不安了起来。

“抱歉，打扰了你独自享用午餐的时间。”

“啊，不会，一点都没打扰。抱歉，我很少和别人一起吃饭。刚刚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我正准备站起身，凛制止了我。

“你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呢？你们不一起吃饭吗？”

凛摇摇头。

“会有专门的人负责过来做饭，吃饭时我都是一个人。”

“这样啊。”

凛细嚼慢咽的样子让人感觉她有良好的教养。

“能容我这个中年人多嘴一句吗？”

凛微微点了点头。

“最好不要活得太麻木，等你开始后悔就晚了。现在你还年轻，还来得及。不像我，已经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凛放下手中的筷子。

“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一样，很享受一个人的时间。但是，我觉得没能遇见想在一起的人是种寂寞。直至今日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大部分人都能做到的事，只有我无可奈何。再普通不过的常识和行为，我却适应不了。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下去是种寂寞，而我却没能及时察觉到这点。所以，最好不要对自己的内心过于麻木。”

我垂下视线。汤已经凉透了，面也胀开了。

“我好像——”

凛放下筷子，静静地看向我。

“明白您想说什么了。”

说完，她把目光缓缓投向食堂里的学生们，然后又向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我淡淡地笑了。

“还来得及。你还年轻，还能改变。”

“我没有您想的这么幼稚，不是说改变就改变的。一想到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的年纪还要持续很多年，我就觉得每一天都痛苦不堪。”

“……痛苦？”

凛点点头。

“如果是您，会怎么做？如果有一个可以挽回的机会，您会怎么做？”

“我想想……”

我想起昨天找到的那本文集。

“我想更加随心所欲地创作。不故作高深，不刻意迎合……成为像你父亲这样的小说家。如此一来，我的世界说不定会变得更加广阔，遇见更多人。”

“……”

凛抬起低垂着的眼帘，用纯真的眼神凝视着我。我愣愣地望着表情如孩童般天真的凛。

“想写就写吧。”

我摇摇头。

“再怎么说也太迟了。我的身心都已经完全失去张力了。”

“您也许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老。也许就是因为不够成熟，所以您才会选择学校作为职场。”

“……也许吧。”

“只是小说而已。不管您写还是不写，世界都不会因此改变。家父也是一样。我觉得呀，就像哼小曲一样放松心态去写就行了。”

凛移开视线，咬了一口竹荚鱼。

可波多野秋峰确实改变了世界，不是吗？虽说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作品都可有可无，但唯独波多野秋峰并非如此。看着眼前的凛，我回忆起昨天在照片里看到的秋峰。他们确实有几分相像。

第一声预备铃响了，凛还没有吃完午餐。

“抱歉，打扰你吃东西了。”

“没关系，我很高兴能和您说上话。”

我端起托盘离开座位。结果还是没跟她提起文集。我回头看了一眼，凛还在吃饭。

仅凭文章改变不了世界。凛是这么说的。也许她说的没错，是我顾虑太多了。

我转身走回凛所在的那张桌子。凛放下筷子，惊讶地看向我。

“昨天我翻出了你父亲大学时期的作品。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就带过来。”

凛呆若木鸡地望着我。

“如果你想了解大学时期的他，比起问我，直接看他的作品也许更好。如果你不想看，我也不会强求，反正只是偶然找到的……”

片刻后，凛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谢谢，那请您务必带来。”

我点点头。

“我总是在向您借东西。”

“啊？喔……”

是说伞的事啊。

“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放在我这儿也没用。”

“但是下雨天还是需要伞的吧。”

凛又笑了。确实如此。

“明天我会把文集带去图书馆。”

“我很期待。”

“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离开。

第二卷 Case 1 二

翌日，放学后。

凛已经先我一步到了图书馆。我在她正对面坐下。她合上手中的小说。

是波多野秋峰的单行本。

我将昨天从家里带来的文集和相簿递给她。凛的视线在相簿上停留了几秒，接着抬起头。

“这个是……？”

“这是大家为你父亲庆祝新人奖时的照片。”

“因为里面有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我就带来了。你手头上应该没有这样的照片吧。”

“我可以看吗？”

“嗯。”

凛翻开相簿。

她翻动相簿时，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翻了几页后，凛忽然抬起头，脸上闪过一道妖媚的神色。她将相簿的某一页递给我看。

——是我和妻子的照片。

“这位是您的恋人吗？”

我思考片刻，暧昧地点了点头。

“……是我的妻子。”

凛瞪大了双眼，又把相簿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

“她很漂亮。”

“老师也不简单呢。”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凛轻声笑了。

“这张照片里有你的父亲，所以我特地没有取走，一起带过来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

凛直视着我。

“我说您的太太。”

“她是出版社编辑，应该算挺优秀的吧。”

表情从凛的脸上消失了。

“这不是我想问的。”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

“我问的不是职业，是内在。您喜欢她什么地方呢？”

“妻子她……”

我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凛等待着我的回答。

在波多野秋峰的获奖纪念派对上，妻子对我说，想看我写的小说。

所以，我才选择和她结婚。

“老师？”

听到凛的呼唤，我抬起头。

“……我不太记得了。”

“您真不会说谎呢。”

“所谓夫妻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已经结婚二十一年了。当初的契机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

“您越解释越像是掩饰。”

"……”

“沉默就更可疑了。”

“那我该怎么做啊……”

“啊哈哈。”

凛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您太太是出版社编辑啊。”

我点点头。

“那她一定和您一样喜欢看书吧。”

“可能吧。”

“可能？”

听凛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妻子在看书了。也没见客厅里有摊着读了一半的书。是因为本身工作就是出版书籍，所以闲暇时间不想再看书了吗？

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现在根本就对互相的私生活一无所知。

“……我们俩的生活节奏差太多了。说不定她有在读，只是我没看到。当时，我们曾喜欢过同一本书。”

我指着相簿说道。

“是什么书？”

“小说。”

凛略微侧着脑袋注视着我，催促我继续说下去。我说出那位当时常读的明治中期小说家的名字。凛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去读读看。”

凛继续翻动手中的相簿。

“感觉很新鲜呢。这是获奖纪念派对的照片吧？”

我点点头。

凛看这些照片时的眼神，就好像想找出画中玄机的孩子。

“我从未见过父亲因自己写出的什么作品而笑得这么开怀过。所以才觉得新鲜。”

“兴许是成为专业作家后，和还是业余爱好者时的差别就体现出来了吧。”

凛点点头。

“是啊，也许是这个道理。家父也有这样的时期呢。”

说罢，凛合上相簿。

“不过，我果然还是不能收下这个。”

我看了看横在两人中间的那本相簿，接着又看向凛。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多亏了您，我才得以看到父亲那样的表情。但我觉得您比我更需要这本相簿。”

凛直勾勾地看着我，说完又拿起手边的文集。

“这本是文集吧？”

我点点头。

“上面有你父亲的作品。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凛翻开文集。

“里面也有您的文章吗？”

“没有。”

“好吧……”

我是用笔名发表的。所以这个谎言应该不会败露。

“你的父亲自那时候起用的就是那个笔名。”

凛点点头，翻动书页。

等她开始静心阅读后，我也开始看自己手中的书。

直到放学为止，凛都在心无旁骛地读着那本文集。不止秋峰的作品，她似乎从头到尾完整地读了一遍。

“谢谢。”

凛合上书，向我道谢。

“读了你父亲学生时代的作品，你作何感想？”

“有些惊讶，原来父亲也有过写这样的文章的时期。不过，他的根底果然还是没有变。”

“同感。可以感觉到，他那时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写作风格。”

凛点点头，又将目光落在秋峰的文章的开篇处。

“你也想当作家吗？”

凛大吃一惊。

“你全都读完了吧？”

我指着文集说道。凛诧异地点点头。

“一般来说，读者是不会对业余人士写的文章感兴趣的。会去读这些的，通常都是想通过比较来衡量自己实力的、想成为作家的人。”

“是这样吗？我觉得这些文章挺吸引人的。”

我摇了摇头。

“其中较为出色的也就只有你父亲的文章了。最后，真正成为作家的也只有你父亲一人。”

“那写《银杏树》的那位呢？”

我凝视着凛。凛低头看了一会儿文集，察觉到我异样的沉默，她抬起头。

“这位笔者也没能成为作家吗？”

凛将书页翻到我的作品处。我注视着凛手中摊开的那一页。

“……没有。”

“好吧。”

凛开始看我的作品。

“为什么要问这个？”

“啊？”

“这个人不过是除秋峰之外的凡夫俗子中的一位而已。我不认为他的作品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您认识他吗？”

“认识。”

“他是位什么样的人？”

一瞬间，我怀疑凛是不是在戏弄我。

但从她好奇的表情中，我读不到恶意。

“他曾一心一意地想成为作家。但毕业后好像就没再写了。”

凛点点头，继续阅读。

“太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调。

凛将手指放到唇边，眯细眼睛。

“因为我觉得他和父亲非常相似。”

睡不着，每翻一次身焦虑就加深一分。我反复回味凛的那句话。

我和波多野秋峰相似？哪里像了？我觉得我们是完全相反的人。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愣住了。她是如何看待我的作品的？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成为我的父亲，没有为我留下容身之所。她曾这么说过。

我的思绪在原地不停打转。每转一次，我的意识就会更加清醒。

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如果真的与波多野秋峰相似，那当然是继续写下去才好。凛心目中的波多野秋峰，到底是什么样的？她说过自己不知道，因为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所以才会不停阅读他的作品。

我从床上坐起身。走进客厅，点起一根香烟。凝望着烟雾被换气扇吸走。

脑海中，对波多野秋峰的疑问越来越深。学生时代，我梦想着能成为他。像他一样写出大受好评的作品，赚个满盆满钵，然后不为所动地继续写作。我无数次地梦想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

说到底，我对波多野秋峰只有崇拜和嫉妒。现在的我终于可以老实承认了。

自那以后过了20多年，波多野秋峰又一次占满了我的头脑。真是不可理喻。

我掐灭手中的香烟，又重新点了一根。凝视眼前微弱的光源。香烟的火苗虽然不似熊熊燃烧的火焰般夺目，但也切切实实地发光、发热着。

“……说不定能写。”

我自言自语。

追逐回忆中的秋峰，让他成为我作品里的主人公。

答案就在我的心中。因为我要写的到底只是自己心目中的他而已。而这既是我理想成为的形象，也是波多野秋峰展现在我面前的一面的具现化。

说不定能写出来。不，心底的某种情感喷涌而出，我已经快忍不住下笔的冲动了。

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说不定书写这部作品能让我获得救赎，让我从枯燥的生活中脱身。

而且，凛说不定愿意过目。她说不定能从我的作品中发现些什么。她的那副寂寞的表情，说不定能因此而稍微缓和一些。

我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场景——过于宽敞的公寓的一角，凛坐在大大的餐桌前一个人吃饭。她的孤独不是她的错。

该有人去出手相救。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拯救她，但至少可以尝试一下。在这所学校里，每位学生都恣意地讴歌着青春；她却与我一样，坠进了与外界隔绝的低洼地带。我已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但我想试着挣扎一下。

我的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我捧着马克杯，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翻开相簿。我和秋峰同时出现的照片除了和妻子一起的那张之外，就只有所有研究会成员一起拍的那张了。

每张照片里的秋峰都面带笑容。回想起来，虽然我一直羡仰着秋峰，但我们的人生也就只有在那时短短交汇过而已。不可思议。

从照片里的秋峰身上可以感觉到人情味。如果是这个时期的秋峰，我应该能凭想象来填补空白，以此完成作品。

以那场派对为起点，追寻年轻时的秋峰的事迹，说不定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现在的我和当时的他，相差整整二十岁。这差距应该有助于我冷静客观地来看待他吧。作品的格局也较为合适。

只要秋峰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变得清晰，也就方便和自己作对比了。

我和他究竟哪里相似，哪里不同。

马克杯空了。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写出这篇故事等同于间接整理自己的思绪。

思考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我喜欢这种感觉。

先写写看吧。不去管凛是否愿意看。

怀着将至今为止堆积在心里的情绪一扫而空的心情，写写看吧。

九十年代。学生街的某家居酒屋里。

我时而打开相簿翻看，边回忆边写。

平民居酒屋里一片喧嚣。

碳酸不足、味道寡淡，除了冰爽之外一无是处的啤酒。腥味十足的腌鱼。

那一天鱼龙混杂的场景在脑海中复苏了。

参加者大约有三十多名。派对的主角，是在校期间就荣获知名出版社主办的新人奖的波多野秋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他身上。

姗姗来迟的我和其他参加者一样，向波多野秋峰道贺。

秋峰笑着向我道谢。

说完祝词，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喝起了啤酒。

数十分钟后，研究会的教授和在出版业界工作的校友前辈轮流发表祝词，最后再由波多野秋峰阐述对未来的抱负，派对就此结束。

我将那天的光景如实写下。

派对结束后，秋峰又被拉去参加二次会。

那场二次会我没有去。

接下来的内容，就交给想象力了。

虽然我没去，但那时的氛围将我尚有记忆的场景串连了起来。能写出来。

趁着这股冲劲，我开始回忆那一天的那一刻，我正在做些什么。

片刻后，我想起来了。

那之后，我和妻子两个人单独溜出去，找了间家庭餐厅坐下，一直聊到末班车的时间。

越是深入思考，便越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个时候，妻子已经有了想成为编辑的打算。

既然如此，那她为何要舍弃与秋峰对话的宝贵机会，选择与我共度呢？想不通。我完全不明白她那时的感受。

凝望着我与妻子年轻时的照片。凛说得没错，我的确比她更需要这本相簿。

我打算也回忆一下我与妻子间的往事。

如果我试着写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会诞生出什么样的作品呢？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的疑问，但我立马将这个念头扼杀了。思绪老是会飘远，这是我的坏习惯。

我在脑海中描绘当时的高田马场车站。夜晚的环岛。闹腾的大学生。睡在大马路旁的新生和放声大唱校歌的高年级学生。行走于这片景色中的波多野秋峰。

我不断敲击键盘。

“……你黑眼圈也太重了吧？”

走进吸烟室，渡边惊叫了起来。

有什么办法。中年人还敢熬夜，自然会有黑眼圈。

见我突然笑出声，渡边的表情更加狐疑了。

“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这个而已啦。”

我举起手中的烟。

“真的吗？我咋觉得你看上去像被附身了一样。”

“……这倒是有可能。”

自我重新提笔已经过了三日。我感觉自己心底积压了二十年的情绪被一扫而空。

不管有没有才能，写作是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秋峰与我的差异越是显现出来，我就越是觉得心里的浓雾逐渐散去。写不成几百页的长篇大论也没关系。我已下定决心，这一周都要用来写作。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之前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不是有聊到那个女孩儿吗？”

我看向渡边。

“那个二年级一班的波多野同学……”

“嗯？”

“听说你们一起吃饭了？”

我默默点点头。

“什么嘛，你看到我们了啊？那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呢？”

“不，我没看到。我说有岛老师，这里可是学校啊？你觉得这帮小屁孩最关心的是什么事？”

“难道不是升学考吗？”

“你傻吧！？”

渡边的吼叫响彻整个吸烟室。

“当然是恋爱！是异性！是八卦和绯闻！咋，结婚了以后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忘了！？”

“可我也没干什么啊……”

渡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之前说过吧，波多野凛非常引人注目，很多人嫉妒她。我倒想问你，你觉得大名鼎鼎的波多野凛在食堂和男性教师一起吃饭，可能不引人注目吗？”

“……问题是，我是四十五的中年大叔啊。如果对象是你的话还能理解。”

“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渡辺用夹着烟的手指挠了挠太阳穴。

“总之，我建议你不要再做这种招八卦的事。你应该不擅长应付这类事吧？”

“嗯……”

“我是知道你肯定没有那种意思的啦。”

我没能给出肯定回答。

“嗯？你没有吧？”

“当然。”

“嗯，我就说嘛。”

渡边吐了口烟圈，扯起嘴角笑了。

结束下午的课程，搞定文书工作，我没有去图书馆，而是选择直接回家。

外面还是大白天。我有多少年没这么早回过家了？

瞥向图书馆。今天，凛也在那里读着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吗？

回想起午休时和渡边的对话，我觉得还是暂时先不要跟凛交谈了。至少在手头的作品完成前，我打算将这个决定贯彻到底。

想到要因此不能与凛进行对话，我觉得有些许惋惜。

如果我也是学生，说不定我们会围绕自己喜欢的作家畅所欲言。可偏偏我们俩的立场天差地别。她是学生，而我是外聘老师。

我们的维系仅存在于图书馆和教室。它实在过于脆弱，难以被称之为牵绊。

我向着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踏上归途。

太阳还没下山，我就到家了。

妻子的鞋摆放在玄关处。除此之外，还有一双陌生的男鞋。是运动鞋。我没有这种鞋。

我望着这两双鞋，不知所措。

这时，客厅的门开了。

我抬起头，妻子从门后探出头。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妻子。

妻子也不往我这儿看，看上去像是在思考该说些什么。

她衣衫不整。

明明我们对彼此漠不关心，为什么我仅仅对这方面的变化如此敏锐？

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洞察力。

一向沉着冷静的妻子也低垂着双目，视线游离不定。

“你是今天回来啊。”

忍受不住尴尬的氛围，我主动打破了沉默。

“什么？”

“出差。”

“……对。”

妻子点点头。

“我邀请作家老师进来坐了一会儿。马上就走。”

“好吧。”

“抱歉。”

“不用放在心上。”

我换上拖鞋，径直走上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包扔在床上。

楼下有人在。隐约能听到陶器的碰撞声。妻子给他泡了咖啡吗？说起来，在这个家里，我有喝过妻子泡的咖啡吗？

我又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可能是在洗杯子吧。声音持续了一会儿，戛然而止。客厅的门开了。两人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虽然我不知道那位作家长什么样，但奇妙的是，就算没有他的存在，我也可以想象出这一幕。玄关的门被打开，又合上了。

世界陷入寂静。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安静。走到窗边的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抬头望向天花板。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因为这种事而感到悲观。我们的关系早就无法挽回了，我也不打算把自己的贞操观念强加给妻子。

尽管看得如此透彻，我的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搞不懂自己。是对妻子还余情未了吗？

妻子说过，她当上了某位年轻作家的编辑。也许是新人作家的热情唤醒了妻子心中女性化的一面。不，说不定只是我不知道，其实妻子一直还是女人。

说到底，我和妻子是一样的。在这个家里共同生活的岁月里，我们枯萎了。

说来也巧，我们在各自的生活中同时遇到了重返青春的机会，并把它视为救命稻草。

我不会责怪妻子。因为我太能理解她的心情了。我和她一样，痛恨日常生活的枯燥乏味，但又不去反抗干巴巴的生活；痛恨自己的不作为，成天伤春悲秋。

我都懂的，所以不会去责怪她。

当然，我也不会原谅她。

我也想逃离枯燥无味的日常生活。

我也不是自愿过这种生活的啊。

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用力敲下回车键。我要用自己的方法来改变这样的生活。

——这个方法，就是写作。

房间里响起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

心中的烦闷渐渐消散了。

我全神贯注地捕捉脑海中浮现出的文章碎片。

眼睛阵阵酸痛，我将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我揉了揉眼角，站起身舒展身体。

口渴了。

下楼来到客厅，妻子正坐在餐桌前看书，听到动静，她抬头看我。

我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向厨房走去。

经过餐桌前时，我瞥了一眼妻子手中的书。

她在读校样。

或许是出自那位刚才还在我们家的年轻作家之手吧。

我拿起电热水壶装水。

“喝咖啡吗？”

妻子抬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水壶。

“嗯，来一杯吧。”

我点点头，装好两人份的水，按下烧水键。

在马克杯里放好挂耳咖啡的滤纸包，静待热水烧开。

我靠在厨房柜上，往妻子那里看。她的刘海已经垂到了嘴角。

她老了，和我一样。嘴边依稀能看到法令纹，眼角也有深刻的皱纹。不过，应该还能算得上是美女。

事到如今，我已经很难客观审视她了。

不过，我敢肯定，她在婚恋市场上一定比我有价值。

妻子抬起头。

“干嘛？”

“你在读什么呢？”

“校样。”

妻子靠着椅背答道。

“写得怎么样？”

“不错，是年轻读者会喜欢的类型。”

我点点头。

“你想看啊？”

妻子头也不抬地问我。

“不用了。估计我也给不出什么建议。”

“好吧。”

“是刚刚来我们家的那位作家吗？”

“对。”

水烧开了。我往两只马克杯里均等注入热水，将其中一只递给妻子。

妻子一言不发地接过杯子，目光又回到校样上。稿纸上布满红色的批改痕迹。

我呆呆地望着妻子。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继续批改校样。

“……我也在写。”

妻子抬头看向我。

“啊？”

“我在写小说。”

“为什么？”

“突然想写了。”

妻子皱起眉头。

“今天开始写的？……这么突然？”

我摇摇头。

“周末开始写的。”

妻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看看吗？”

妻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晚了吧？再早十年还差不多。还是说，你是为了讽刺我才这么做的？……你有责备我的权利吗？”

我也淡淡地笑了。

“加油吧。”

妻子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端着咖啡离开了客厅。

我就知道会这样。

可对生活感到不满的，不是只有你啊。

我回到房间，继续写稿子。

自我开始动笔，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星期。

今天早晨，初稿完成了。

比预期多花了一倍时间。

昨晚写了一整夜，本想小睡一会儿，但写完时已经到了出门的时间。

最近，我没有好好睡过觉。不过，至少原稿是写完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沉迷于写作了。

放学后，我向阔别了好几天的图书馆走去。

自从听了渡边的建议开始写小说后，我就没和凛说过话。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脚步格外轻盈。

进入图书馆，凛正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看书。

察觉到我的到来，她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

“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

凛微笑着合上书。

“是你父亲的书吗？”

我在凛的对面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凛摇了摇头。向我展示书的封面。

“……志贺直哉？”

凛点点头。

“是您说喜欢的那位作家。上次，您把相簿拿给我的时候提到过。我最近一直在读，想跟您聊聊这个作家，但您最近都不来图书馆。”

凛的手边还放着几本志贺直哉的其他著作。

“您呢？今天是来看什么书的？”

“我今天是有话跟你说才来的。”

凛眨巴了几下眼睛，无声地等待我往下说。

“你说过，想看我写的文章。”

“是的。”

“我写了。你愿意看吗？”

“当然。”

凛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希望你看了之后，告诉我，我和波多野秋峰是否真的有相似之处。如果有，请你能告诉我，我们究竟哪里相似。”

凛眯起眼睛。

“您和家父，相似……？”

我默默地注视着凛。

“《银杏》的作者，是我。”

听到我的回答后，凛点了点头。

“果然是您。”

“你已经察觉到了？”

“不是。”

凛把手指放在扬起的嘴角边，沉思了片刻。

“您已经写完了吧？”

“今天早上写完了初稿。不过，我打算再推敲一下。”

凛沉默良久，而后缓缓开口。

“……什么时候能给我看呢？”

我想了想，文章篇幅不长。

今天是星期五，周末的两天时间够做最低限度的修改了。

给我更多时间，我也只会无止境地修改下去。

“星期一我就带来。”

“我很期待。”

我站起身。

“谢谢。”

“我才要向您说谢谢。您已经要回去了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

“昨晚我一宿没睡。中年人一熬夜，身体就马上不行了。”

“您好好休息。”

“我会的。”

“星期一见。能再次跟您说上话，我很开心。”

我向凛点点头，离开图书馆。

光是站着，就觉得胃里堵得慌，仿佛身体内部的所有器官都失去了张力，拼命往下坠。

回到家，我打开原稿文档，按下印刷键。确保打印机在正常运作后，我躺了下来。

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吸气，吐气。

意识逐渐远去。

醒来时，房间里已是一片漆黑。

我拿起印刷好的原稿，在桌前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将不甚满意的地方一一修正。

我喜欢这道工序。

秋峰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

我的小说以波多野秋峰作为一名商业作家开始崭露头角为始，描述了他动荡起伏的一生。

正式成为作家后，青年名声大振。

拿下新人奖后，他接连不断推出新作。

步入婚姻殿堂、作品销量突破百万、改编电影……

青年在媒体的曝光率越来越高，为人也越发世故。

这是任谁都会喜欢的王道系成长史。

在自己笔下的秋峰，我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再次认识到，秋峰的人生轨迹，正是我的理想、是我无处宣泄的认可欲求、是早已枯萎的自我表现欲。

我曾有过和秋峰一样的欲望，可这些欲望让我无所适从，秋峰却从正面接受了它。

那些年轻气盛的欲望，秋峰全都实现了。

我也想要这样的人生。

他的一生虽然短暂，但丰富多彩，甚至可以说是波澜壮阔。

在生命的尽头，他看到了什么？

死亡降临时，他在想什么？

我不觉得他会没有丝毫后悔之情。

我还没单纯到会全盘相信他向外界展示的那一面。

以网上搜集到的资料和对凛的印象为基础，重新解读“波多野秋峰”，深入刻画他的人生。

我以自己的理解去诠释了这位被众人所崇拜、备受瞩目的人物的心境。

在小说里，我让秋峰有了烟火气。

离婚让他备受挫折，不再相信女性。

他虽然深爱着独生女——凛，但直到最后都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

临死之际，他看到了未曾拥有过的与家人共度的时光。

修改进度过半，我决定稍作休息。

还有一个周末的时间。

到了星期一，我会如约将原稿交给凛。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熬夜过度，都大半夜了，我依然毫无睡意。

生物钟被打乱了。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妻子似乎也感到尴尬，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能一个人待在家里正合我意。

泡一杯咖啡，去客厅再看会儿稿子吧。

听到开门的动静，我睁开双眼。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原稿散落在茶几上。

吵醒我的，是妻子的开门声。

“你回来啦。”

妻子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稿纸。

“写完了？”

“嗯，写完了，写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写的是你想写的东西吧？”

我思考片刻。

“嗯，准确来说，是我现在应该写的……”

“我劝你最好别拿出去给别人看。”

妻子打断了我的话。

“我不知道你写得怎么样，我只知道如果你能写出好文章，现在也不会去当老师了。”

“不过，还是恭喜你写到最后。晚安。”

说完，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客厅。我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

我不认为她是在讥讽我。也没觉得被泼了冷水，反而觉得她说得颇有道理。

看了看散乱在桌上的原稿。

这种东西会有价值吗？

都这把年纪了，也许是我太忘乎所以了。

凭这样的原稿，能改变什么？什么都不会变。

还做着作家梦的时候，我一直坚持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然而，现在的我还不是过着这样枯燥的生活。

这样的我所写的文章，怎么可能改变他人。

我怔怔地望着这一百多页原稿。

把这种东西交给凛又能怎么样？

正想将稿纸扔进垃圾桶时，耳边又响起凛的声音。

凛说会在那里等我，所以我才坚持写到了最后。

不可以轻言放弃。不可以忘记初衷。

不管妻子怎么说，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凛，只有凛，说她想看我写的文章。

她告诉我，她想看现在的我写的文章。

通过书写这篇文章，我直面了自己心目中的秋峰。

如果凛也能从其中获取改变的契机，那么完成它就是有意义的。

如果她觉得没有阅读的价值，那扔掉便是。

把它交给凛，任凛处置。

我收拾好散乱的原稿，回到房间。

下课后，我先回了一趟办公室，然后来到图书馆。

在窗边坐下，漫无目的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凛正在往图书馆走。

她抬起头，看到图书馆里的我，冲我微笑示意。

片刻后，凛走进图书馆。

“您写完了吗？”

我含糊地点点头。

“把这个给你，也许只会让你困扰。”

“为什么？”

我思忖着该如何作答。

凛在我身边坐下。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一时兴起。妻子对我说，如果光靠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就能成功，那我也不会来这里当老师了。”

“妻子……是说那位编辑吗.”

“是的。听到妻子这么说，我开始害怕把自己的写的文章给别人看了。”

凛凝视着我。

“不过，我很庆幸自己完成了它。因为你的那句话，我才有了再次执笔的念头。你至今为止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让我有了面对波多野秋峰的勇气。”

“……是因为我？”

我从包里取出原稿，递给凛。

“你说过想要了解你的父亲，我想帮你。”

凛怔怔地望着我手中的原稿。

“……是为我而写的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当然也是其中一方面。我是真心想帮她的。

但是这样的回答对凛来说会不会过于沉重了？

还没得出结论，凛就把手伸了过来。

我们的手指触在一起。

“您为我而写，我好高兴。”

说完，凛微笑着将手收了回去。

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凛的余温。

“我可以看吗？”

我点点头。

“您能等等我吗？我看书比较慢。”

凛翻开原稿。

在等待期间，我试着阅读，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神，最后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干。

凛一页一页细细地阅读。当太阳开始西斜，凛终于读完了。

她的脸色显然比读之前阴沉了。

“……我现在明白父亲在您心目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点点头。

“您想通过这部作品来表达什么？”

凛低头看着稿纸。

“这部作品里写的人，不是我的父亲。”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老师，您想通过这部作品来表达什么？您的目的真的是写我的父亲吗？”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默默地盯着她。

凛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之所会这么问您，是因为知道您一定能写得出来。您是个脆弱的人，比您自以为的要脆弱得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说着，凛伸手触摸我的脸颊。

我呆若木鸡，任由她这么做。

“您必须做出选择。”

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

“如果您想写出真正的父亲、真正的小说，那我想先给您看个东西。”

凛不再作声，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明天放学后，请您来这个地方。”

说完，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原稿就这么被留下了。

内心充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这是我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情绪。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

回过神来，我身处于昏暗的客厅，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如果您想写出真正的父亲、真正的小说……”

凛的话语无数次在耳边回响。

就算她的评价是“无聊”“没意思”，我也不至于这么纠结。

闭上眼睛，心中充满挫败感和悔意。

我轻触自己的脸颊。

今天，凛摸了我的脸颊，我们的手指触在一起……

那一带的皮肤似乎还带着热意。我甚至希望这热度能烧尽一切。

我不禁自嘲。

“我在干什么呢……”

想就这么睡去，再也不醒来。

继续这样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将意识托付给袭来的睡意……

凛在抚摸我的脸颊。

我握住凛的手。

熟悉的体温。好温暖。

凛宛如新生儿，一丝不挂，脸上挂着笑容。

这个笑容，正是我期待她看完我的小说后露出的笑容。

她的笑容中多了几分魅惑，用指尖滑过我的胸膛。

“凛……”

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凛的嘴唇凑了过来，吐息落在我的嘴唇上。

从她眯细了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可以吗？”

凛的眼神霎时变得凶恶了起来。

“如果您想写出真正的父亲……”

在客厅里醒来。

梦醒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口干舌燥。

喉咙火辣辣的。

心跳很快。

敞到第二颗扣子的衬衫被汗水打湿了。

我似乎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凛的指尖、凛的体温、凛的气息鲜明地残留在脑海里。

我起身去厨房的洗手台洗脸。

倒一杯水，一饮而尽。

依旧口干舌燥。

再喝下一杯也无济于事。

下体坚挺地屹立着，仿佛回到了二十岁。

这是对凛心怀情欲的表现。

胡乱摆放在桌上的公文包里，露出稿纸的一角。

我粗重地喘着气。

这时，客厅的门开了。

妻子走进客厅，打开灯。

看我傻站在客厅里，她开口问道。

“……怎么了？”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妻子。

妻子诧异地看着我，脸颊微微泛着红。

她一喝酒就会上脸。是去哪里喝酒了？对她的怀疑越来越深。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懂什么？你懂我的痛苦吗？

我走近妻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个距离可以清晰看见她脸上的淡妆。

“干什么……”

妻子畏缩了。

我喘着粗气看向妻子。

“别靠这么近。”

妻子想后退，被我一把推倒在沙发上。

“干什么……你弄痛我了……！”

覆盖住妻子前倾的身体。

“不要……！都说了不要了……你在想什么……住手！”

妻子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想起了凛。

好想抚摸凛的脸颊，想用力抱住她纤细的身体。想和她成为一体。

无法抑制盘旋的欲望。

为了发泄污浊的欲望，我粗暴地扒掉妻子的衣服。

“我没有别的选择……”

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几年没有碰过妻子了，她的身体还是很漂亮。为了在别人面前展现这副身体，她一定精心打理过吧。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也曾为了繁衍后代而进行性行为。但时间改变了一切。

奋力反抗的妻子逐渐开始放弃，我可以从声音里听出她对我的憎恶。简直就像我们婚姻生活的缩影。

为了把凛赶出脑海，我侵犯了妻子。

——人渣。

妻子冷冷地骂了一句，客厅的门被用力关上了。

我独自一人留在明亮的客厅里。

此时此刻，沉默是如此刺耳。

凝视着桌上的原稿。

“……我也希望你能看看啊。”

我不自觉地自言自语。

这句话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中，在客厅的空气中溶解、消失。

年轻时的我、年轻时的妻子。

那个时候，对我们来说理所当然的那些事情，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艰难困苦。

仅仅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互相展露弱点、认可对方，我们都做不到了。

我将身体深深地陷进沙发，长叹一口气。面朝天花板，用右手挡住眼睛。眼泪从手背的缝隙间涌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我已堕落至深渊的最底层。

下体上沾满我和妻子没有爱情的体液，无力地垂在腿间。

这副模样过于可悲，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多想活得风风光光，就像波多野秋峰一样。多希望身边的人能认可这样的我。

我也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人的。

回过神来，我已抽噎了起来。

发生了这么多事，凛却依然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就不该写什么小说。

我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着单调的粉笔声。

像我一样，单调而无味。

只有我一成不变，在这个地方停滞不前，重复着枯燥的每一天。

难以忍受。

无论是粉笔的声音，还是课堂上令人窒息的沉默，都让人难以忍受。

纯真的学生——就连坏学生的逆反心理都是那么单纯，让我难以呼吸。

用力握紧粉笔，手开始颤抖。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手部的动作。

粉笔断成两截，向下坠去。

我用目光追逐着它的落下轨迹。

身后，学生们议论纷纷。

这样的日常，我要继续到什么时候？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抬头看向时钟。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时间。我放下手中短了一截的粉笔。

“虽然还没到下课时间，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

其中有几位从不认真听课的学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教室里愈发嘈杂起来。

我拿着点名簿和教科书离开了教室。

今天是我当上外聘老师以来，第一次在铃声响起前宣布下课。

放学后。

我既不想去图书馆，也不想回家，于是便去了吸烟室。

能够容下我的地方终于只剩这里了。

掏出香烟。只剩最后一根了。

点上火，叼在嘴里。

拿出昨天凛给我的纸条，吐一口烟圈。

这是什么地方？凛说会在那里等我。她已经到那里了吗？她在等我吗？

……去了又能怎么样。只会让自己显得更不堪而已。

转念一想，凛或许会一直等下去……

脑海中浮现出凛在陌生的场所一个人伫立着的场景。

我该怎么做……无法做出合理的判断。

思考陷入死胡同，手里的烟一转眼间就抽完了。

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门开了，渡边走了进来。

“咦，你最近放学后偶尔会来这里呢。”

“嗯。”

渡边在我身旁坐下，掏出香烟盒。

“给我一根。”

渡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见鬼了。”

我从渡边递过来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火。

“你身上的烟就没有抽完过的时候。”

“是吗？”

“是啊！”

渡边的烟比我的轻很多。

“几天不去图书馆？”

“嗯……”

“发生了什么吗？”

渡边眯着眼睛问我。

“没有……”

“好吧。”

我们默默地吸了一会儿烟。狭小的吸烟室里烟雾缭绕。

“我很后悔……”

渡边看向我。

“不该做不适合自己的事。”

“什么事？”

“就不应该写什么小说。”

“我倒觉得写完应该挺有成就感的。”

我看了眼渡边。

“那是对于能写得出东西的人来说。”

“啊？你不是说你写完了吗？”

“是说过，可是……”

我挠了挠后脑勺。

“我拿给某位学生看了。”

渡边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她说我写得太过理想化。”

“真敢说啊。”

渡边笑了。

“所以你是因为被学生批评了才会这么失落？”

“事情没你想得这么简单。”

“要不我也写写看小说吧。”

“为什么你会得出这个结论啊？”

“我也想被女学生批评啊。”

“……”

我抬头看渡边。

渡边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想被批评啊。”

“哦……”

“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

渡边淡淡地笑了。

“不过，真好啊。很青春，有文艺部的感觉了。”“四十五岁的已婚男人哪来的什么青春？”

“这和年龄无关，再说真心这么认为的人怎么会突然开始写小说？而且你最近总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愣住了。

“你说我？”

“对，虽然人看上去很疲倦。顺带一提，你现在看上去也很开心。”

我自认为自己正处于人生低谷期，他竟然说我看上去开心？

“之前你的眼神一直死气沉沉的，现在却炯炯有神。”

“炯炯有神……”

“其实我挺敬佩你的。因为到了这个年纪，通常就不太能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里了。”

“我和你差了快十岁啊。”

“所以就更敬佩你了嘛。我倒觉得你之前写不出东西这个烦恼更加棘手一点，是我搞错了？”

“……不知道啊。感觉现在的情况要棘手得多。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后失去了道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许比起启程前，现在的事态反而恶化了。”

“唔……对了，你写的小说是什么内容？”

渡边探出身子问我。

“以波多野秋峰为主人公的小说。他是我研究会的前辈。”

“波多野秋峰？谁啊？”

我呆若木鸡地看向渡边。

“波多野凛的父亲。一起喝酒那次不是提到过吗？”

“啊……是什么来着，超人气作家？”

“你不会不知道波多野秋峰吧？”

渡边摇了摇头。

“一本也没看过？”

“应该没有。”

我向他例举了几部秋峰的代表作。

渡边面露难色。

“一部也没听说过。”

我忍俊不禁。

“别笑啊……”

“抱歉抱歉。好吧，也对……所谓的小说，就是这种东西啊。”

渡边一脸诧异地看着捧腹大笑的我。

“怎么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你这样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说不定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是吗？……不过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和她私下交流了，原来是她父亲的老相识啊。”

“嗯，是啊。”

“这样一想，她确实挺适合当你的指路人。”

“指路人……？”

“嗯？难道不是因为主人公是波多野同学的父亲，所以才让她核对内容的吗？是我误会了？”

“唔……”

我将凛的纸条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波多野秋峰的女儿，当我的指路人……？

凛指定的地点，是能从我家最近的车站坐公交车到达的相邻城镇。

我回忆起了守夜那晚，第一次和凛交谈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再次看向纸条。她的字工整秀丽，一眼便知道是女孩子的笔迹。

循着地图软件的指示，下了公交车步行片刻后到达目的地。

那里有一栋时髦的低层公寓。

凛站在公寓的入口处。

察觉到我的到来，凛略微低头行了个礼。

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这里是……？”

“您跟我来就知道了。”

说完，凛转身走进公寓。

这是一栋占地面积广阔的低层公寓。

凛在走廊里前进片刻，停下脚步，取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她走进房内。

墙面上满是书籍。放不下的书就堆在桌子或地板上。

堆积如山的报纸大部分已经泛黄。

原本是窗户的位置也被当作书架来使用。

书桌上放着台灯和笔记本电脑。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你……住在这里吗？”

凛缓缓摇了摇头。

“我住在别处，从这儿步行就能到。这里是父亲的办公室。”

“波多野秋峰的办公室……”

仔细一看，这里还有大量的笔记本。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真正的父亲。”

凛递给我一本笔记本。

“我可以看吗？”

凛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翻开笔记本。

放眼望去，页面上满是凌乱的涂鸦。

内容毫无逻辑。有对某事物憎恶的抒发，也有不知是朝向谁的谩骂，没有一句是工整地写在线上的。

“这是什么……”

“不清楚。我不太想仔细看……”

凛把手搭在桌面上。

“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就是在这里。因为联系不上父亲，他工作上的电话打到家里来，我赶来查看情况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

“……就在这里。”

我再次环视房间。

“新闻上说是心脏病……”

凛轻轻摇了摇头。

“浴缸里全是他手腕里流出来的血。不过我看到时已经开始干涸、发黑了。”

“……是自杀？”

凛又点点头。

“直到最后……父亲……波多野秋峰都没有面对过我。他没能成为我的父亲，就离开了。”

凛微笑了。

“您是第一个为我而写的人。我是他的女儿，他却没有为我写过一个字……”

凛的语气里混杂着无奈、自嘲和怨恨的情绪。

“我没有去面对这样的父亲的勇气。但是……”

凛转头面向我。

“这里有您所追求的答案。因为真正的波多野秋峰，只在这个房间里存在过。”

凛轻轻摩挲笔记本电脑的外壳。

“他一个接一个地堆砌谎言，最后终于崩溃了。直到最后，他都没能成为我的父亲，也没能接受真正的自己。所以，他越是写，就越是走投无路。他开始变得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只能写出不属于自己的文字了。”

凛抬起头凝视着我。

“您太像父亲了，请不要和他走上一样的道路。”

“您笔下的父亲非常圣洁。内心通透、不带有一丝恶意。然而，真正的父亲在临死前看到的不是失去的家人，他眼里只有自己。了解了波多野秋峰这样的一面，您还愿意写吗？您能面对如此脆弱渺小的波多野秋峰吗？”

我默默地回望着凛，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滑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

凛把以死逃避现实的秋峰和我重叠了。

读了我写的《银杏》后，凛察觉到我和秋峰一样，没有用“自己的语言”来写文章。

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凛。

“……我依旧被父亲的亡灵囚禁着。”

“我一直都没能从这个房间里出去。自发现父亲的尸体后，一步也没能走出去过。”

凛的目光与我的目光交叠在一起。

“凛……”

“老师。”

凛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呼唤我。

“救救我……”

我和凛来到秋峰办公室附近的家庭餐厅。

在秋峰的房间里，凛声泪俱下地向我吐露出了心声，那一幕挥之不去。

我们点了两份畅饮，对面而坐，谁也不主动打破沉默。

半晌，凛开口了。

“父亲个人事务所的秘书告诉我，出版社经过内部协议后，决定隐瞒父亲真正的死因。若他是颓废主义纯文学作家，也许出版社会选择向世人公布他真正的死因吧。”

太宰治、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以自杀结束生命的文豪不在少数。

“可偏偏父亲的作品中人气高的，尽是结局圆满的作品。”

我点点头。

凛面带讥讽地笑了。

“很可怜吧。”

“……可怜？”

“父亲去世之后仍身不由己地欺骗世人。不过，反正他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凛沉默了。

“你说想给我的东西，就是那房间里的资料吗？”

凛低垂着视线，点了点头。

“你希望我怎么做？是要我在那个房间里面对他，把真正的他写下来吗？”

我和凛眼神交集。

凛缓缓开口说道。

“我希望您能得到救赎。我不想看到您走上和父亲相同的道路。了解父亲的心声或许能避免您走上那条道路，说不定您还能因此重新找到写作的方向。”

“这样能拯救你吗？”

“……也许吧。”

凛回答道。

“……我也许会因为您走上与父亲不同的道路而得到救赎。”

我反复思考这句话语的含义。

她想通过干涉与她父亲非常相似的我的行为，来让我得到救赎。

置身于最贴近秋峰的环境，让我这个走向毁灭的人能从中获得改变。

这对凛来说，也意味着救赎。

在我沉思的期间，凛没有开口。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和秋峰不一样，差太多了。波多野秋峰的文章里，有着能将自己逼上绝路的杀伤力，但我的文章里没有。既然读过我的文章，那你应该知道吧。”

“老师，是您太小看自己了。而且，您不是告诫过我不要活得太麻木吗？”

凛闭上眼睛，淡淡地笑了。

“任何人的文章里都有能伤人的力量。您说不定已经被自己的文章给杀掉了。”

……现在的我正是这个状态。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束手无策了啊。”

凛摇摇头。

“您要从死亡的深渊里爬上来，现在的您还做得到。无论您是打算改写那篇小说，还是从头写起，那个地方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我确实对那里有兴趣。

憧憬的波多野秋峰。

他是我理想的化身。

他的创作资料从未被公开过，世人就连他真正的死因都无从知晓。

出版社对真相严加管制，而世人对他们发布的假消息深信不疑。

亲生女儿评价他“没有气味”，但那个房间里充满了他的气味，浓郁到让人无法呼吸。

会被吞噬吗？

面对波多野秋峰，我能保持自我吗？

我考虑良久，最终还是点头应允。

“好，那我就进去看看吧。进去前跟你联系一下比较好吧？”

我和凛各自拿出手机。

凛的手机看上去毫无使用感。

和凛交换了联系方式。

“请多指教”，凛发来信息。

我也回了一句“多多指教”。

“我准备等会儿就过去一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凛思考片刻。

“那儿纸头很多……”

我点点头。

“我会注意用火安全的。”

“厨房里有烟灰缸。您想吸烟的时候就去那里吸吧。”

我笑了。

看来，我就是在厨房里吸烟的命。

望着走在前方的凛摇曳的秀发，我陷入沉思。

秋峰的房间里有什么？

凛给我看的那本笔记又浮现在脑海里。

我也曾像秋峰一样，把无处发泄的怒意倾泻在笔记本里。

写到纸张被划破、铅笔头断裂，内心的怒火也没能消失。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气的就是我自己。就算在笔记本上发泄，也无济于事。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会发狂。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凛给我看那本笔记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摆在眼前的是自己的笔记。

我的软弱都被凛看透了。

凛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提着学生包，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我们一路无言，到达秋峰的办公室。

凛为我打开房门，道了句明天见后便离开了。

再次踏进连窗户都没有的密室。

波多野秋峰在这里独自死去。

或许是因为得知了这一事实，我感到房间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加沉重了。

房间里四处是厚厚的灰尘。

我盘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室内。

好几年前的报纸被扎成捆堆叠在那里。

都是秋峰还活着的时候的报纸。没看到感兴趣的新闻。我对时事新闻漠不关心，如果不是因为纸面泛黄，我都看不出这些是旧报纸。

报纸堆旁边是一叠笔记本。

亡故之人留下来的文字，而且还是没打算给人看的东西。

从道德角度来说，我真的可以看吗？

我后知后觉地顾虑了起来。

若是换作我自己，一定无法忍受死后自己的笔记本被人拿出来看。

波多野秋峰自尽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吗？

换作是我，我会怎么做？如果心里还抱有“不想给别人看”的念头，那就说明还没有下定自杀的决心。

自杀是自我否定的最高境界，既然已经到达这个境界，还有必要回去吗？这和武士切腹自尽不是一回事。

我开始想象起自己自杀时的情形。地点定在哪里？能想象到的，只有自己的房间。因为我能安心一个人呆着的地方，就只有那里。

在自杀前，我一定会把电脑里的数据格式化吧。至于方法，就选择服药吧。我这一生已经够难的了，选个轻松的死法不为过吧。

我回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被我霸王硬上弓时妻子大声反抗。

上一次和妻子做爱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或许比这些已经褪了色的报纸的发行日期还要更早。

从今往后该如何面对妻子？该怎么在那个家生活下去？

……该以什么形式与她诀别？

不管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只有一点是清晰可见的。

我的前路一片黯淡。

那还不如永远呆在这个地方。

我双手抱膝，用额头抵着膝盖，闭上双眼。

好安静。

空气很重。密度宛如液体的空气正在蠢蠢欲动。

我仿佛置身于河底。

不会汇入大海的，漆黑而冰冷的河底。

多么惬意。正适合现在的我。

原来凛早就知道了啊。

知道我需要这个地方。

我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变得深而舒缓。初次踏入这个房间时的恐惧感已经荡然无存。

我到底在怕些什么？只要呆在这里，我就无须对外面的世界感到担惊受怕。

沉沉地睡了一觉，没有做梦。

过了多久了？阳光照不进这个房间。

对于埋头写作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环境了，但我也不能置房间外正常流逝的日常时光于不顾。至少现在还不行。我拿出手机看时间。

“已经早上了……”

给凛发消息。

“我不小心睡着了。现在准备离开房间，怎么锁门？”

刚发出去，已读标记就出现了。

“好的。我会顺路过来锁门。您辛苦了。”收到凛的回复。

现在才五点多。

她是在等我的联络吗？

不，或许她只是被提示音吵醒了。

我没有再回复，收起手机。

支起钝重的身体。

这个时间已经有首班车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也得去学校。

阳光好刺眼。

天气已完全入夏。第一学期马上要结束了。城市已经苏醒了，人潮向车站涌去。

各自走向各自的生活。

一步、一步，我也向着一成不变的日常走去。

生活中堆积如山的难题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水面。

下次见到妻子时，我们会说些什么呢？她会对我表露出轻蔑，还是憎恶？

既然知道那个家里不存在一丝希望，我还有必要回去吗？

在秋峰的房间里感受到的奇妙的安心感，渐渐被冲淡了。

我闭上眼睛，回味那个房间里沉重的空气。

从今往后，我的日常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的人生，有活下去的价值吗？

我在六点前到了家。清晨的车道很空旷，坐首班公交车的乘客也很少。

妻子的拉杆箱放在玄关。

我怔怔地望着那个拉杆箱。

听到客厅门开的声音，我抬起头，妻子诧异地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这里也是我的家啊。

“我以为你在房间里睡觉……”

从她的语气里，我可以听出她对我发自内心的厌恶。

“你要出门吗？”

妻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叹息声里包含了疲惫和无奈之意。

“我没法和你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妻子换上鞋，握住拉杆箱的把手。

“那我走了。”

“祥子……”

我叫住妻子。

妻子转过身，厌恶地看向我。

“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那一天……我们相识的那一天……为什么你不是向波多野秋峰，而是向我搭话？”

妻子眯起眼睛。

“在波多野秋峰的获奖庆祝宴席上，你头一次向我搭话。最后，我就想再问问你这件事。”

妻子轻轻叹了口气。

“能不能不要把什么事都想的这么戏剧化？”

妻子轻蔑地看着我。

“……戏剧化？”

“因为我从你的文章里感觉到了什么，因为我预见了你超越波多峰老师的未来。你是希望我这么回答吧？你很想成为这类故事的主人公吧？”

我没有作答，默默地看着妻子。

“我只是不想成为围在波多野老师身边的‘大部分人’。”

妻子用自嘲般的语气说道。

“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虽然无法放下身段迎合大流，但也没有即便要与之抗衡也想守护的东西，不是吗？你我都是如此。”

我没能作答。

我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不是你人生里的配角。不是为了给你的生活增添色彩而活着的。”

“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就不会把我像东西一样对待。”

妻子的眼神更加冰冷了。

“你强奸了我。”

妻子平静地说道。

“一辈子都不许忘记。记住自己是一个多卑劣的人。我不想看到你的脸，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的一切都让我恶心至极。你也差不多，该放我走了吧……”

妻子的话语中包含了她全身心的恨意。

“……对不起。”

我低下头。

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忍受她向我倾泻出如此强烈的恨意。

正是因为软弱，我才会强奸妻子。

“今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我不需要你的谢罪，从你的话里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说完，妻子转过身，关上了大门。

拖动拉杆箱的声音渐行渐远，不久后彻底听不到了。“从你的话里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是妻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抬起头，笑了。

我知道为什么秋峰的房间那么惬意了。

这里的空气也很沉重。和那个房间一样。我对这样的空气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这也已经结束了。

我的生活。

持续了二十一年的婚姻。

被我亲手摧毁了。

第二卷 Case 1 三

打开换气扇，掏出香烟。茫然地看着吐出的烟圈被风扇吸走。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缩在这种角落里抽烟。就算把烟头摁地板上，也不会有人对我说三道四。这里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家了。

二十五年的感情是多么不堪一击。

结婚、买房、稳定的工作……我珍重地守着这空洞的时光。

事实上，不管是对我、对妻子，还是对任何人来说，这些时光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过着这样碌碌无为的生活？

终于，我开始失去与世界的联系。

不止是学校，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即便如此，到了点我还是会出发去学校，去讲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意义的课。

是刻在我身体里的伦理观念让我这么做的吗？还是为了维持社会人该有的体面？

我已经连自己还剩什么都搞不懂了。

“像这样以和歌为中心的故事集，被称为歌物语……”

结果，我还是按部就班地来学校讲课。

至今为止，我从未无故缺勤过，今后应该也不会这么做。

就算是在曾有人自杀过的房间呆上一晚、与相伴了四分之一世纪的妻子诀别的日子，我也依旧为了给学生讲毫无价值的课而来到学校。

我究竟是为了守护什么才会做到这份上？

不知道。

我究竟是为谁而来到这里？又是谁，期望着我出现在这里？

即便什么都不知道，我却依旧写着板书，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早已定好的台词。

如果只是重复这样的日子，或许我根本就不需要感情。布置完课堂作业，我在讲台后坐了下来。

今天，凛也在眺望窗外。她的眼神空洞无神，毫无生机。

我知道学校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而她应该也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我们心知肚明，却依旧来到这里，等待时间的流逝。

对于昨天在凛的公寓里独处这件事，我们只字不提。在教室里屏住呼吸，隐藏自己。明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却潜伏进此处。

我顺着凛的视线看向窗外。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倒映着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教室里这个悲惨的我映在她的眼里。

放学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思考接下来的时间该如何度过。

家里没有人。妻子不会回来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直到我入睡，妻子也不会回来。但我切实感到回家的意义变淡了。

和妻子之间的关系早已冷却。我们只是迎来了早已注定好的结局。

不知为何，我今天一直在思考我们的婚姻生活。

与妻子的邂逅、与凛的邂逅、死灰复燃的创作欲望。

得知秋峰死因的真相。

我的思绪在原地打转。

即使去图书馆，也看不进书。

今天只有秋峰的办公室能容下我了。我的身体在渴求那里浑浊的空气。

我拿出手机。

“今天可以过去吗？”

消息发出没多久，就收到了凛的回复。“好的，老地方见。”

凛在昨天的地方等我。

“不好意思，今天也麻烦你了。”“别放在心上，是我主动提出的。”

凛为我打开房门后便离开了。

进入秋峰的办公室，阳光被彻底隔绝了。

深深吸一口气，让浑浊的空气充满肺部。

身体已经习惯了这个空间。

置身于这里，最能让我觉得放松。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做自己。

我走进房间，把手放在秋峰的办公桌上。拖线板的插头没插上。

我插上插头，打开台灯。

房间里亮起了暖色调的灯光。

我小心翼翼地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忽然觉得自己此时的行为就像是去已故文豪书房参观的文学社社员一样，我不禁笑了起来。

波多野秋峰就是在这里创作的吗？我试着按下电脑的开机键。

屏幕亮了起来。登录界面出现在眼前。

也对，毕竟连我这种人都给电脑设了密码。我关掉屏幕，转身从后方抽出一册笔记本。我想起昨天凛给我看的那一页文字。

映入我眼帘的，会不会又是那样充满憎恨的文字……微微眯起眼睛，翻开笔记本。文字工工整整地排列在行距毫米的横线上。

“这是日记……？”

——一切都令我生厌。生命力缓慢而切实地从我的现实中流逝而去。最初消逝的，是热度。精神的热度渐渐消逝了。宛如体温无可逆转地从尸体身上渐渐流失一般，热度从我的心灵无可挽回地流走了。我的内部，已经无柴可烧了。我只能看着自己的内心一点一点地死去。随后，声音也消失了。最后，色彩消失殆尽，所有的景色都成为了灰色。冰冷、沉默，毫无生机的无边世界。剩下的，只有永远无法被满足的渴望。

这些文字……

我感到自己的双眼正闪闪发着光。用手遮住浮现出笑容的嘴角。笑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这不和我一样吗……”

我竟然在这种地方，找到了能从心底产生共鸣的人。他一切、一切的感觉我都能理解。

他的郁愤、他的萎靡……对即便到了这种关头，也不试图振作起来的自己的无奈和绝望。

“我太懂了，秋峰……”

思想与我如此相近的人，竟然就存在于此处。他才是真正能理解我的人。与此同时，我也是真正能理解他的人。

我如饥似渴地往下读。

上一次如此沉迷于还未被印刷出版的文章，似乎已是中学时的事了。

废寝忘食地阅读秋峰的日记。

追逐秋峰的足迹，时而捧腹大笑、时而因他身边那些人的肤浅而怒火中烧。

这些文字把秋峰最真实的一面活灵活现地展现了出来。

正是因为没有刻意去描写，才会如此栩栩如生。

合上笔记本，恋恋不舍地凝视着封面。

我还想继续往下看，但得让凛来锁门。

我拿出手机，时间刚过六点半。

“我准备走了。”

“我马上来。”

不出十分钟，门铃响了。“你一直在等着吗？”

“嗯，在之前那家家庭餐厅里窝着呢。”

“对不起，我应该提前通知你的。”

“没关系，只是据点从图书馆变成家庭餐厅了而已。”

凛笑着回答。

“下次你来定时间吧，想回去的时候直接联系我就行，我马上离开。真的很抱歉。”

凛支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我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还没吃饭的话，作为赔罪，我请你吧。顺便想跟你说说秋峰的日记。”

凛诧异地看向我，接着嫣然一笑。

“那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吧，这附近可能会碰到同学。”

凛带我前往一家时髦的咖啡厅。

这家店是由独栋小别墅的车库改造而成的，天花板很高，店里排列着由深色木头和黑色钢管制成的桌椅。里头还有一张古董沙发。

外面天还亮着，店里却光线昏暗，不过不会给人压迫感。店内的客人几乎都是年轻人，只有我一个中年人。

服务生领我们来到一张小桌子前，我和凛对面而坐。

“对了。”

凛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这个您收下吧。”

“……是那个房间的钥匙吗？”

凛点点头。

“等您用不上了再还给我就好。”

我摇摇头。

“我不能随便进出那里，那里是你的房产啊。”

“没关系的，现在已经没人在用了。如果您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去之前给我发条信息就好。”

我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受了凛的提议。

“好，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凛冲我笑了笑，合上书包。

“作为今天让你久等的赔罪，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好的。”

凛点了意面，我点了牛肉咖喱。

服务生离开后，凛一脸诧异地看向我。

“您怎么总是吃咖喱呀？”。

“我在食堂里也见过好几次。”“啊……好像还真是这样。”

我笑了。

“只要菜单上有咖喱，我就会点咖喱。应该能算得上喜欢吧。”

“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不会腻吗？”

“不会啊，就算每天都一样也不会。”

“您这么喜欢咖喱啊……不过我记得您有一次吃了荞麦面。”

“那天正好宿醉了。前一天晚上和同事一起喝酒，喝高了。”

凛轻轻笑了笑。

“原来老师之间也会这样啊。”

“只限渡边，那个教社会课的外聘老师。”

“渡边……喔，是那位年轻的老师啊。您和他关系很好呢。”

我点点头。

“他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唯一……”

凛似乎在咀嚼思考着“唯一”这个词语。

“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呢？您的太太说不定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晚餐。”

“没关系，晚饭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吃的。完全没问题。”

“这样啊。”

“你呢？经常来这家店吗？”

凛摇摇头。

“周末的白天偶尔会来。晚上来这里还是第一次。”

“平时经常外食吗？”

“偶尔也会自己做，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买便当回家吃。您呢？您和太太也是外食派吗？”

妻子的脸掠过我的脑海。

“应该是吧。至少我是外食比较多。顶多就用微波炉加热一下便当。”

凛诧异地看着我。

“怎么了？”

“啊，没事……”凛盯着手里的杯子。

“我在想，您为什么会和您太太在一起……”

每当听到凛用“太太”这个词，我就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

从精神角度来说，已经不是了。从法律角度来说，也快不是了。

“我也说不清。”

“……老师。”

凛轻声呼唤我。

“您有子女吗？”

“子女？”

凛点点头。

“我在想，如果您和太太之间育有子女，是否就能和睦相处了……”

“不知道……”

凛抬头看向我。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子女。”

“这样啊。”

“我也觉得子女的存在也许能成为维系夫妻关系的理由。但我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而且，也有即便有子女，依旧优先考虑自己的父母。”

“……是啊。”

对话中止了。服务员端来了我们点的牛肉咖喱和墨鱼意面。

“我们开动吧。”

我拿起勺子。

“我开动了。”

凛用叉子利落地卷起意面，送入口中。

我也开始吃咖喱。

这里的咖喱比食堂的稍辣一些，也不那么浓稠，非常好吃。

“好吃。”

“您喜欢就好。”

凛微笑着说道。

各自吃了一会儿，凛开口问我。

“您在那个房间里有发现什么吗？”

我咽下嘴里的咖喱，点点头。

“有，我找到了你父亲的日记。”

“日记？……什么时候的日记？”

“大约是他去世两年前的那个秋天。里面没有你最初给我看的笔记本上的那类涂鸦，你要看看吗？”

沉默片刻后，凛摇了摇头。“不必了。”

“……为什么？”

“你曾说过想了解父亲。秋峰的作品你也总会选择初版来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愿意看那个房间里的东西？从那些文字里感受到的秋峰，比起他出版过的任何作品都更加真实。”

凛沉默了。

“父亲并没有结婚的意愿。”

“没有结婚的有意愿……？”

我重复了一遍凛的话语。

凛放下手里的叉子。

“我也曾试着读过那个房间里的东西。父亲憎恨着母亲。他很后悔结婚。”

凛垂下眼帘，目光游离不定。

“我的父母之所以会结婚，是因为有了我。”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是因一时冲动而酿成的后果。

碎片般的线索终于拼上了。我想，这就是她问我有没有子女的理由吧。

凛曾说过自己很软弱。

她不愿意看秋峰的日记，是因为害怕看到否定自己的话语吗？

“我不想看到父亲那充满悔恨的心声。我不想知道自打出生之前，我的存在就毫无价值。”

“……不是这样的。”

凛抬起头，用湿润的眼眸注视着我。

“就算你的母亲抛弃了你，就算你的父亲后悔结婚，这些都跟你本身的价值毫无关系。就算是父母，也没有决定子女存在价值的权利。户口本上并不会标注人的价值。”

凛怔怔地望着我。

“事实上，正是因为有你在，这顿晚饭才吃得这么开心。或许，你对我的救赎比你想象中更深。”

“老师，您现在开心吗？”

我点点头。

“比在家里吃饭开心好几倍。”

凛吃吃笑了起来。

“明明在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和推心置腹的伙伴互相夸耀自己的不幸也挺愉快的啊。”

凛嘟起了嘴。

“我可没有在夸耀哦。”

“我知道，只是说着玩的。”

凛微笑了起来。她有时会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表情。“也请跟我分享一下您的不幸事迹。我们是推心置腹的伙伴，不是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个没有任何过人之处的中年外聘老师。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能添墨增彩的地方了。正如你所见，我的脸上写着不幸这两个字呢。”

“但您现在正和自己的学生共进晚餐啊。这样不就能和您的不幸互相抵消了吗？”

“或许吧。我的确觉得冥冥之中和你有着某种缘分。我很幸运。”

看到凛的微笑，我的心情也平和了下来。

“我和你的成长环境也有相似的地方。我从未对父亲有过感恩之情，就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凛大吃一惊。

“这样啊……”

“所以，我年轻时也多次有过和你相同的想法。我也曾感到自己的价值被全盘否定过。”

“但正是因为有过这些经历，您的话语才能传达进我的心里。”

凛点点头。

“没错，人生就是这么妙不可言。”凛开心地笑了。

“老师，您并没有不幸哦。该把这两个字擦掉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摇摇头。

“今天早上，我的妻子离开了。我现在正处于不幸的谷底呢。”

凛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真的吗……”

我点点头。

“为什么？”

“都是我的错。”

凛默默地凝视着我。

“双方都意识到两人之间已经不再有正常的婚姻生活了，却对此视而不见。这样畸形的婚姻生活，只有年数徒劳地增加着。我们都有错。”

凛直勾勾地注视着我。我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

“不过，决定性的错误是我犯下的。我没有辩解的余地。”

凛不安地皱起眉头。

“您不挽留她吗？”

“没必要。我们已经不爱彼此了。接下来只要风轻云淡地办完法律上的手续就行了。”

凛再次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抱歉，在这种时候约您吃饭。”我摇摇头。

“是我主动约你的啊。该道歉的人是我，跟你说这些事也只会让你困扰吧。”

“不会，我很高兴您能跟我说这些。不过，没想到您身上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是因为您留宿在父亲的房间里吗？没跟太太说就不回家……”

我再次摇了摇头。

“与这件事无关。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事实。现在我还无法把这件事说出口。”

凛点了点头。

“我等您。”

服务生过来收拾控盘时，我向她点了一杯咖啡。“你要吗？”

凛嚼着意面，点点头。

我忽然有些好奇，我们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年龄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女的男女一起用餐，十有八九会被人当作父女吧。

凛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眼帘，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怎么了？”

“没事。”

喝完咖啡，我们离开餐厅。

结账的时候，凛手足无措的样子看上去很青涩。

等她升上大学，出了社会，应该常常会有被男性请客的机会吧。

到了那个时候，她将渐渐学会如何得体来应对这种场合。

她将掌握不会让男性在结账时感到尴尬的最佳距离感。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凛是那么地昙花一现。“多谢款待。”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远不远？”

“不远，步行就能到。”

我们的步伐比来时更加闲缓。夜空阴沉沉的，看不到星光。

“老师。”

我低头看向身边的凛。

“这样子会给您添麻烦吗？”

“什么麻烦？”

“我之前不知道您现在的处境……”

凛深深埋着头。

“如果呆在那个房间里会给您增添负担，那您不用勉强过去的。虽然现在再说可能已经迟了……”

我轻声笑了。

“不，这不是负担。倒不如说呆在那里很自在。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您说，自在……？”

凛抬头看向我。我点点头。

“秋峰日记里的那些话语，就像是我的心声。为了防止你误解，我要提前说明一下，日记里只字未提你和你母亲的事。刚才我所说的，是读了他个人的日记后的感想。”

“明白。”

“不过……怎么说呢。我并没打算肯定他的一切，但我感觉，最能理解现在的我的人，就是他。那感觉就好像他将我在生活中隐约感觉到的不安和焦躁转换成了明晰的文字。所以，那个房间的存在并不会成为负担。相反，我还要感谢你带我去呢。”

“……那就好。”

凛轻声回答。

我们默不作声地并肩走着。

云雾迟迟没有散去。月亮所在的方位泛着朦胧的黄色光芒。

凛住的公寓离秋峰的办公室只有约十五分钟的路程。公寓的大门是坚固的双重锁，透过窗能看到大厅里的沙发和圆桌，更里面还有一张无人的接待台，白天应该会有接待员吧。

凭我的收入绝对住不起这样的公寓。我转身面向凛。

“学校见。”

“好。”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晚安。”

“老师……”

凛笔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您现在在读的日记，是出自除了自杀之外走投无路的人之手。”

凛垂下眼帘。

“这一点，请您牢记在心。”

路灯很远，月亮也还躲在云后。

但凛的脸庞看上去却是如此清晰。

黑暗中，只有凛的脸庞清晰可见。

“老师，您不是为了接近死亡而去接触那些东西的。就算爬着也要回到现实世界，这才是您直视死亡的理由。”

我几乎要坠进她炯炯的目光里。

“晚安。明天见。”

“嗯……”

凛转身走进大楼。

我一边回味凛的话语，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除了自杀之外走投无路的人。

我反复咀嚼这句话语。

说到底，所有人的终点，不都是死亡吗？我思考起这个陈词滥调的主题。

如何去生。如何去死。

秋峰最终是选择了自杀没错。他主动向“死亡”这个终点进发。这样的行为，真的能用“走投无路”来形容吗？现在的我还无法理解。

回过神来，我已走到家门前。邮箱里有一封律师事务所的来信。我叹了口气。

与颓丧冰冷的秋峰之间的对话；与年轻鲜活的凛的晚餐时间。

在我看来，这两段时间分别代死与生。

两者都不具有生活感。

可一旦踏入这个家门，我就瞬间被拉回了可悲的日常生活。

拆开信封。信中罗列了离婚需要协议的事项。最重要的项目是财产分割，也就是该如何处理房产。是归其中一方所有，还是变现分钱。

无聊透顶。我对这种房子没有任何留恋。你要那就给你。不用在意世人的眼光，和那个奸夫尽情放纵吧。

信中要求我用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答复。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赶紧把这无聊的事了结了吧。我有权利把时间用在自己想做的事上。

全都交给你来决定，你决定好后，我按你的要求签字或是盖章——就这么答复吧。这些繁琐的程序交给律师去做就好。

信箱里还有几封寄给妻子的信件，但大多是商品广告。我把这些信件一并扔进垃圾箱。

翌日。

站在讲台前，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想守护什么？

和凛在一起的时间总算是让我有了活着的实感。但置身于此处，我的精神又渐渐萎靡了。

再次陷入死循环，不断重复问自己没有答案的问题。

是因为一直以来的惰性吗？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就算没有我，世界也不会因此改变。别说世界了，就连学校、教室都不会有所改变。

流利地向学生解说词尾变化。“我”在体外旁观着这一幕。

借用秋峰的说辞，某些东西正以无可挽回的势头离我而去。我就这样一天天被消耗殆尽，本应通过写作来发散出去的某些东西正在流逝。我对此深有自知之明。

已经回不去了。

年复一年讲着同样内容的无能外聘讲师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愿被凛看到这样的自己。

下课后，我直奔那个房间。回家和去图书馆都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我想尽快回到那个房间。

“我在去房间的路上。”，路上不忘向凛汇报一句。

抵达公寓门口后，我拿出手机。

送出的信息旁有已读标记，但没收到回复。

我握着手机等待凛的回复。

“到公寓门口了。可以进去吗？”

片刻后，已读标记出现了。

“抱歉，我回复晚了。您进去吧。”

得到凛的许可后，我踏进公寓。

我坐在秋峰的书桌前，继续翻阅昨天没看完的日记。

秋峰一定能懂我的忿忿不平。

果然，我期望中的话语都在这里。

——只有我意识到了这样的生活有多空虚。身边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们对小说文脉的漠不关心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书籍大卖让我知道，这个世上蠢货的数量比我想象得还要多。

“哈哈哈！”

我放声大笑。

大快人心。原来秋峰还这样想过。

——我写的那些任谁都能看得懂的肤浅小说卖得热火朝天，赚了个盆满钵满。甚至还会有自以为是评论家，针对那些作品写来高高在上的批评文的睁眼瞎。这类外行人误以为批评文的长度与内容的充实度成正比。亏他们能相安无事地写出这种寄生在原作上的文章。为什么他们能若无其事地写出那种垃圾文章啊？真和我面对面了，估计他们一个屁都放不出来吧。

“……你也对生活忿忿不平啊。”秋峰的怨言还在继续。

——别再烦我了。光是看到自己的垃圾文章已经够让我神经衰弱了。你们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懂自己写的垃圾小说被印刷了三百万本的绝望的。会欢天喜地把这种东西印刷出版的人都让我恶心。所以，我要改稿。

“哦？……”

这就是他拘泥于改稿，以至于被人称为“酿造家”的真正原因啊。此时的我，比阅读任何一部他的出版作品时都更加兴奋。

——我永远记得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改写了大量内容，并禁止书店贩卖改稿前的版本那一回，接二连三地有人上门来试图说服我。每个人都面色苍白。自那件事之后的一段时间，所有出版社的员工看到我都胆战心惊的。

“……这家伙也太幼稚了。”

我喃喃自语，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他的幼稚里带有一种纯粹，让人恨不起来。

——不知不觉间，所有相关人员都习惯了这种情形。果然不出我所料。人啊，总是会这样轻而易举地习惯与不幸作伴。不知不觉间，他们开始对自身的不幸感到麻木。发展到这一步，人会怎么样？他们的人生会与不幸相互协调，和谐到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不幸逐渐渗透，几乎要与皮肤融为一体。这正是一种超越了死亡、无与伦比的苦痛。如果心知肚明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么人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还有吗？答案是没有。

这篇文章中丝毫没有要掩饰自己不稳定情绪的意思。日记中处处可见重复的内容，遣词用句的错误也不在少数。秋峰的一切都展现在了这里。

秋峰。

你该向世人公布的，是这篇文章。

舍弃自尊心，展现出自己的软弱与卑屈，若世人能因此意识到你的内心因那些匿名的批评文而变得千疮百孔，你就不会连死因都被粉饰成谎言。如果大家知道你有这样的一面，或许就不会把你逼到这一步了。

下一页的内容，是他第二天写的。

——我吩咐他们把所有已出版作品的装帧给改了。然而，只有那本书的装帧是无从改变的，那就是我处女作的封面。

我想起在百科上看到的那段记述。

“……是说樱木町那张照片啊。”

——大学时期，我经常去横滨。晌午过后，骑自行车从高田马场出发，行驶至国道一号线时，到达樱木町时，夜幕已经降临，仿佛来到异国他乡。眺望横滨的街景时，充实的疲劳感和亢奋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我在心里强烈地希冀着，希望自己能功成名就。挥霍不尽的钱财和响亮到不敢随意上街的知名度——我下定决心，要将这些肤浅之人想要的东西全部纳入手中。我坚信自己有这个资格。然而我错了。我绝不是会因立足于那种地位而乐在其中的肤浅之人。一切都是我的误解。我从未发自内心地追求过那种东西。再说了，我不过是从东京横穿了神奈川县的县界而已。那里便是所有错误的起始之地。我渴望能推倒一切，重新来过。那个地方，那片景色，是我人生中的一块小小的纪念碑。

“……纪念碑……秋峰后悔的纪念碑吗……”虽说只是偶然的一致，但非常巧妙。

樱木町的展望台。

那里也有我微不足道的回忆。和祥子还处于交往阶段时，我们几乎只去附近的家庭餐厅约会。

而那里，是我们为数不多去过的地方。

樱木町。对现在的我来说，那里也可以被称之为后悔的纪念碑。

没想到我们会有这样的共通点。

下一页，秋峰又陷入了躁郁状态。

对于因自身的任性而让周围的人困扰这件事，他似乎感到乐在其中。

从这一点上来说，秋峰可以说是非常开放。行出格之举时，他毫无踌躇。甚至给人一种他在惧怕被人当作“有常识的人”的感觉。

正当我忘乎所以地读着秋峰的日记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凛发来信息。

“今天能一起吃饭吗？”

也许这是她对我独特的关心方式。“非常乐意。”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天我来做饭吧。”“做饭……？”

是要我去她家吗？我不知该如何回复。犹豫间，又收到了凛的消息。

“我在楼下等您。”

乘电梯到一楼，凛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见我小跑着走来，凛微微低下头向我行礼。“您好。”

“嗯……”

“走吧。”

“等一下……”

凛诧异地看向我。

“我不能进你独居的公寓。这和进秋峰的办公室是两码事。”

凛一脸不解。

“在外面吃可以，在我家就不行吗？昨天您请我吃饭，我想回报您啊。”

我摇摇头。

“我是外聘老师，你是学生。我不能去。”

“就因为我是学生？昨天在餐厅一起吃饭不也是一码事吗？这跟我们的身份没有关系吧。”

凛又继续往下说。

“如果您在意他人的目光，那在有人的地方吃饭才更危险吧，很有可能会被人看到。”

“”

不无道理。而且事到如今，我也没资格再提什么道德观念了。

“我已经买好食材了，今天就让我来招待您吧。不要想太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凛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

“那好吧。”

我们向凛的公寓走去。盛夏的长阳也快下山了，天空已经被染红了。空气又闷又湿。

我和凛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

“还得买食材吧。”

“不用，我昨天提前买好了。”

“昨天？后来你又出去了吗？”

“在网上超市买的。”

“网上超市……”

“很方便的，上面什么东西都有。”

“……要是你说一声，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那不就又变成您付钱了吗？”

凛吃吃地笑了。

我用力摇了摇头。

“之后我给你钱。我好歹是成年人，不能让你付钱。”

“您不是不擅长应和社会常识吗？”

凛乐呵呵地调侃我。我叹了口气。

“好吧。今天就听你的。不过下次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还不至于为生计发愁。”

“好，那下次就让您来请。”

凛住的公寓很宽敞。

每件家具看上去都很精致，应该都是高级货吧。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不过她家的东西本来也没多到会显得杂乱的程度。餐厅里只有一张白色餐桌和配套的椅子，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

房间里格外安静，听不到邻居的动静。

“请您稍等一会儿。”

“嗯。”

凛走进厨房。

“这里有秋峰的房间吗？”

“有是有，一共三间房间：我的房间、父亲的房间和书房。不过父亲很少回家，他几乎就住在那件办公室里了。”

“除了客厅以外还有三个房间……”

是三室一厅啊。应该很少有凛这个年纪的孩子在这么宽敞的房子里独居吧。

“请您稍微等一会儿。想看书的话随便拿。”

“没事，不看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不用，只是简单的家常菜。”

凛从冰箱里拿出生肉和蔬菜。

“您坐着等吧。要喝些什么吗？饮料我也买了。”

“不用了。我就在这儿静等着吧。”

我在餐桌前坐下。桌角放着一本文库本。

“你在读芥川的书啊。”

凛抬头看向我。

“读了您推荐的作家的作品后，我突然就想读读看老书了。”

我拿过那本短篇集，翻开书页。

“芥川龙之介曾向志贺直哉讨教过学问。”

凛抬起头。

“还有这回事啊？”

我点点头。

“芥川二十多岁便声名鹊起，在到达三十岁的那年，他感到无法再突破自己，身体状况也欠佳。志贺直哉和芥川龙之介恰好相差十岁，且志贺直哉也有一段停笔的经历。他虽被人称为“小说之神”，但有三年的空窗期。芥川龙之介正是向他去打听那段时间的事。而且两人都是比起长篇，更能在短篇中彰显才华的作家。”

凛点点头。

“芥川龙之介对志贺直哉说，自己不是写小说的料。”“他说了这样的话吗？”

凛瞠目结舌。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处于相同的境地，芥川才能说出真心话。很好笑吧。如果连芥川都不是写小说的料，那还有谁是……”

“是啊。”

“不过，他或许是真心那么认为的。”

芥川龙之介最后也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和秋峰一样。

有一枚书签夹在《罗生门》的最后一页里。

“你读完《罗生门》了啊。”

“是的。这一篇不知为何会让人想反复重读。”

“我懂。”

我将书页翻到《罗生门》的开篇处。

“既然为无法可施之事想方设法，就无暇顾及手段。我认为这也是他本人的呐喊。”

“……您为什么要选择教古文呢？”

我抬起头，凛正好奇地看着我。

“您绝对更喜欢现代文吧。”

我苦笑了起来。

“让爱好成为工作并不一定是幸事。很多作家都证实了这个道理，包括你父亲。”

凛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活。

我一边倾听厨具的碰撞声，一边读《罗生门》。

“希望能合您口味。”

餐桌上摆上了黑色的陶瓷盘子。

相对盘子的尺寸来说，里面盛的菜显得有些少，看上去颇具高级感。

“鸭肉洋芹煲，还有——”

我的面前摆放着一只超薄葡萄酒杯。

这是为了能在饮用高级葡萄酒时让液体接触到空气的酒杯。

独居的未成年女学生家里一般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你是怎么买到的？”

“嗯？”

我用眼神指了指桌上的酒瓶。

“你应该还买不了吧。”

“是吗……？可我并不是买来自己喝的啊？”

“买酒时需要检查年龄。以你的容貌，估计就算超过二十岁也会被查。”

“原来还需要检查年龄啊……这是用父亲个人事务所的信用卡买的。”

“个人事务所的信用卡……？是企业信用卡吗？”

凛面露不安，点了点头。

她的神色就像是不知道自己因为做错了什么而触怒大人的孩童一样。

“那个，您之前说和同事一起去喝酒……我就猜您是不是喜欢喝酒……”

我轻声叹了口气。

这就是所谓的“富人不知百姓营生”吧。

“……您生气了吗？老师。”

我摇了摇头。

“都来这里了，我也没资格对你说教，只是……”

这里可是凛独自一人居住的公寓。我会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已经说不过去了。

我凝望着这道上档次的菜品。

在我眼里，这道菜像是出自一名平日吃惯了山珍海味、极尽奢华的人之手。

“若是继续这样挥霍金钱、以这种方式款待他人，对你不会有好处。”

“……嗯。”

“虽然我已经自己赚了二十多年的钱了，但记忆中也没有买过比这瓶葡萄酒更贵的东西。你有自己赚过钱吗？”

凛深深埋着脑袋，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那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这不是你的款待，而是波多野秋峰的款待。这样就有悖于你的本意了吧。

凛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轻轻点点头。

“抱歉，你好心好意为我做了这一餐，我还说这种话。等会儿我把这些钱结给你。还是由我来付吧”

“……对不起。”

“抬起头吧。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不过，没必要请这样的大餐。”

“嗯。”

凛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答。

“等以后你自己赚钱了，要是还记得今天的事，再请我吃些什么吧。请的不是我也行。等到那时候，我相信你一定已经真正地懂得了向人传递好意的喜悦。”

凛默默地点了点头。

“酒就不喝了吧。”

“……嗯。”

凛做的菜很好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超越了业余爱好者的水平。

这是我第一次吃鸭肉洋芹煲，所以无从判断正宗与否。

但这道菜吃起来显然比我之前和渡边在居酒屋吃的那些东西上档次。

一想到她悉心查食谱——也可能是从自己的拿手好菜里选出想让我品尝的那一道，在网上搜寻食材的样子，我就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也许我不该说三道四。

望着深深埋下脑袋、一言不发地动着筷子的凛，我不禁厌恶起自己。

如果我能更加成熟，或许就能在不伤害凛的情况下告诉她该怎么做了。

用餐过程中，我们一言不发。

不久后，盘子空了。

“感谢款待。很好吃。”

“真的吗？”

我点点头。

“真的很好吃，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帮你洗碗。”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事态都发展成这样了，如果再让您洗碗，那我真的要羞愧得哭出来了。”

“这怎么行……”

凛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过您说的没错。仅凭自己，我是不可能住在这间高级公寓里的，就连现在这所学校都上不了，毕竟私立学校的学费这么贵。”

“你不必这么自责的。连监护人都没有，你的处境比别人难多了。”

凛摇摇头。

“我意识到自己嘴上说着“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实际却深深依赖着这个地方，这让我感到非常悲哀。”

“你的同学都还在依赖着父母呢。而他们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我也一样。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你已经比别人早经历很多了，在我眼里你很了不起。所以没必要这么放在心上。”

“我觉得被当成小孩了。”

“……被我吗？”

凛抬起眼睛盯着我，用力点了下头。

“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凛见状，面带愠色地抬起头。“您笑什么呀！”

“抱歉抱歉。我们俩相差这么多岁，我把你当成小孩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再者，我们的立场还是教师与学生。”

“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吧。再说了，既然是师生关系，那您会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很不正常了，不是吗？”

“……”

我自掘坟墓了。凛说得没错。从客观角度来看，身处这种情况下还向凛说教社会常识的我，就像是个笑话。

“嗯……这些不过是我这个与社会脱节之人的蠢话而已。你说得没错，若是正常人就不会来这里赴约。所以我的话你不必太当真，随便听听就行了。”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没什么……”

凛支支吾吾地把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我拿起公文包。

凛不安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趁还没忘记的时候先把钱给你。让我们把今天的事就此了结吧。食材的钱我来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提起。若今天发生的事能让你有自我改变的想法，那我这个社会脱节者的心灵也多多少少能获得一些救赎。”

“……嗯。”

凛用手机给我看订单详情页面。我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数额够我学生时代舒舒服服过一个月了。估计其中一大半都是那瓶葡萄酒的钱吧。

钱包里的现金勉强够。我并非一直都在钱包里放这么多现金。

这样一想，今天还算走运。

我不想被凛看出心中的动摇，尽量用自然的动作将钱递给她。

“对不起……让您以这种形式出钱……”

“别放在心上。如果我不这么做，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我好歹也是个早已踏上社会的成年人，不会因为这点开销就手头拮据的，放心吧。”

“谢谢您的款待。”

“彼此彼此，真的很好吃。”我把钱包收了起来。

“可以让我为您泡杯茶吗……您愿意喝吗？……虽然，这茶不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

我点点头。

“那就来一杯吧。”

喝完茶，我起身准备回家。

直到最后，凛依然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在门口换鞋时，身后传来凛有气无力的声音。“今天真的……”

我回头面向凛。

“不必再道歉了。你没做错什么。该道歉的是我，是我破坏了气氛啊。”

凛摇了摇头。

“晚安。”

“嗯……晚安，明天见。”

“明天……？”

“学校见。”

我点头回应。

没错。明天，我和凛又要见面了。

在那间教室里。

结束和凛的晚餐后，我反复思索今天我的态度是否恰当。

凛显然十分失落。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情绪化。

第一次是她初次带我进波多野秋峰的房间那一次。

那天，凛哭了。

她的那声救救我，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晰无比地回忆起来。

今天发生的事，与那一天的事性质完全不同，甚至事态根本就算不上严峻。

处于反抗期的孩子被旁人指出并没有脱离父母的保护伞，因而察觉到自己的无力。这样的事再稀松平常不过了。其严重性与凛发现父亲自杀身亡的尸体这样的过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即便如此，凛还是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了今天的事。

她似乎对今天晚餐的走向并没有按自己设想的来发展而感到羞愧难当。

在这之前，凛的悲伤是秋峰造成的。

而今天，她的悲伤可以说是我亲手造成的。

想到这里，我竟感到了一丝喜悦。我的话语传达到了凛心里。

这个事实让我雀跃不已。

第二天，走出校门时，我给凛发了条信息。

昨天的对话出现在屏幕上。

要不要再邀请她一次？

不过，事情才刚过去一天，这样做会不会有些过于刻意了？

正当我拿不定主意时，凛发来了消息。依旧是那一句“好的。”。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问她晚上有什么安排，也实际在对话框里输入了这句话，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踏进房间，我深吸一口气。沉重而压抑的空气充满了肺部。

只要来到这里，我就能从外界的种种桎梏之中解放出来。

在这里，我不必去守护什么，也不必伪装自己。

坐在桌前，拿起秋峰的日记。

眼睛开始疲劳，我从日记本中抬起头。

拿出手机，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了。

凛没有联系我。

和凛的关系已经产生裂纹了吗？

我望着屏幕发了一会儿愣，而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再次打开秋峰的日记。

那之后，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文字上，怎么读也读不进去。无数次打开屏幕，开启聊天软件里凛的对话框。凛没有再发来信息。

“我回去了。”

锁好门之后，我给凛报了个信。

回信马上来了。

“您辛苦了。”

只有这么短短一句。

我把便利店买来的便当放在桌上。

不可思议。

婚后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像这样一个人吃晚饭的。

妻子离开家的那一天，我第一次和凛一起吃饭。

仅仅两次。

我和凛一起吃饭的次数，仅仅只有那两次。

可失去了这个机会，却让我感到无比失落。

比妻子离开时更加失落。

凛今天这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会和我一样，想起昨天晚饭时发生的事吗？

我冷笑了一声。

真幼稚，我又不是凛的同学，想这些干什么……

我环视客厅。这里马上就会不再是我的家了吧。

我已经没有要去守护的生活和门面了。

因为比起一个人吃饭，和凛一起更加快乐，所以就由我主动邀请，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就算我是外聘讲师，而凛是我的学生，那也只是我们所持立场的其中一面，不过是与我们的人性毫无关联的标签而已。

我想，凛也一定是因为有与我相似的想法才会主动邀请我的。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白天就去秋峰的房间吧。然后再主动邀请凛一起吃晚餐。

离开家的时候，我发信息告诉凛自己正要赶往秋峰的房间。

在公交车上，我好几次打开手机确认信息，但始终没有收到凛的回信。

快到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我不打算在收到凛的回复之前擅自进房间。还是守住这条界限为好。

打开屏幕。状态还是未读。

我倚在大楼的外墙上，等待她的回复。

“我到楼下了。”

送出这条信息后，又过了二十分钟。状态依旧是未读。

继续等下去就太引人注目了。我明明没在做亏心事，还是决定换个地方等。

走了一小会儿，一间家庭餐厅出现在眼前。

是之前和凛一起来过的地方。

虽然入口处有好几组人在等位，但二人桌还有空余，服务生便先领我进去了。

我喝着自助饮料吧的咖啡，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店堂。

放眼望去，每桌人似乎都在享受着周末的欢乐时光。

成为父亲意味着什么？

脑海中闪过这个疑问。

带着家人一起来的男性客人心里应该都有答案吧。每张桌子上的父亲，看上去都比我年轻。

应该和渡边年纪差不多吧。

虽然年轻，但他们看上去毫无疑问是一名父亲。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父亲的？

明明他们不会像女性一样十月怀胎，历经千辛万苦生下孩子。

和孩子一起生活，就会自然而然地成为父亲吗？

望着这几家人，我领悟到自己将来的人生中也不会有这样家族团聚的周末了。

我再次打开手机屏幕。

没有新信息。发出的信息也依旧显示未读。

之前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不回信息的情况。

凛在做什么呢？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凛仍然没有回复我。装在包里随身携带的文库本已经读完了。

时间已过了晚上六点。我把芥川的短篇集放到桌子上，再次眺望店堂。

虽然店里的顾客已经换了一批，但呈现在眼前的依旧是与我无关的陌生人们的欢乐喧嚣。

现在的我若是失去秋峰的房间，世界竟会变成如此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方。

我至今为止到底是如何生存过来的？如何在这样的世上得以保持自我？虽然只是形式上，但我拥有家人，是这成为了我的安定剂吗？尽管这个现实早就已经出现裂痕。

失去秋峰的房间，又失去凛的音讯，看来，我已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我用没有人听得到的微弱声音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座位。

尽管太阳已经下山，外面依旧闷热不堪。

正当我后悔没在那间家庭餐厅里把晚饭也一起解决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我停下脚步，打开屏幕。

是凛发来的信息。

“您晚上有空吗？”

我盯着这条信息，心跳加速了。

因为这样一句话就心跳不已的自己是多么悲哀、多么可笑。

我感到自己仿佛把凛当成了救命稻草，这让我羞愧万分。但我不知该如何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一起吃晚饭吧。”

“我在老地方等您。”

那条信息的下方跳出一张不倒翁鸟的图像。

是凛发的吗？

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我收起手机，快步赶往秋峰的公寓。

等我赶到时，提着购物袋的凛已经站在公寓楼下了。

今天，她穿的不是校服。

凛看到我，大吃一惊。

“老师，您不在房间里啊？”

“嗯……我本打算进去的。”

“但我想等收到你的回复再进房间。”

凛瞠目结舌。

“钥匙不是给您了吗！您自己进去就好了呀！”

“这个房间的继承人是你，基本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那您今天一直在外面吗？”

我点点头。

“对不起。我以为您进去了。”

“没关系。这个周末过得挺愉快的。”

“您太守礼节了，老师。”

“您今天去哪儿了呀？”

“就在那边的家庭餐厅。”

我低头看凛手里的购物袋。

“你呢？去买东西了吗？”

凛点了点头，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老师，今天的晚餐也能交给我来做吗？”

“……啊？”

“不过今天做不了大餐，希望您不介意。”

我看向凛手里的购物袋。

印着大型连锁店标志的塑料袋被食材塞得满满当当的。

“……这次也由你来做吗？”

凛点点头，举起手里的超市购物袋。

“这次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我想招待您。”

“……你的钱？”

凛点点头。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我再一次坐到凛家的餐桌前。

凛把袋子里的食材一一取出。

“……你的钱是什么意思？”

凛看向我，轻轻扬起嘴角。

“我去打工了。”

“打工……”

我傻傻地重复了一遍凛的话语。

“学生能干的短期工比我想象中要少呢。”

“……怎么突然想到去打工了？”

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我是说了……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行动……”

凛意味深长地笑了。

“既然为无法可施之事想方设法，就无暇顾及手段。不是吗？”

“好吧。”

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很奇怪吗？”

“不会，只是有点吃惊，褒义上的吃惊。”

“那我就放心了。光是能看到您惊讶的表情，我这趟短工就值了。”

凛从袋子里拿出胡萝卜、洋葱和土豆。

“是什么工作？”

“超市试吃员。”

“超市试吃员……？你做这个……？”

凛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吗？”

“不……”

无法把凛的气质和超市试吃员联想到一块儿去。

“我怎么都想象不出你站在超市里的样子。总感觉你不会出现在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

“我就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会试着去打工的。”

凛不服气地辩解。

我微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不该有这种偏见。做的是什么的试吃？”

“香肠。”

凛从袋子里拿起一包香肠。

“你自己买了一袋啊？”

凛点点头。

“对它产生感情了。”

“工作开心吗？”

凛含糊地点点头。

“一开始很紧张，习惯后还挺开心的。不过，我被骂了好几次声音太轻……”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不过……我开始懂您说过的话了。用自己赚来的钱买东西，的确挺开心的。虽然买不了什么好东西……”

“……这么重要的日子请我吃饭，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我就是为了能招待您才去打工的啊。”

凛冲我嫣然一笑。

“甚是荣幸。”

“……对不起……那瓶葡萄酒价格那么贵，让您破费了。

赚钱真的很辛苦……”

“哈哈。”

我不禁笑出了声，

凛的脸颊泛起潮红。

“老师，您今天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把我当成笨蛋了呀！？”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凛向我露出被侵犯了领地的猫一般的表情。

“你可真坦率啊。”

听了这句话，凛气鼓鼓的表情也没能缓和下来。

“我很高兴看到你在听了我的忠告后马上试图改变自己。这让我感觉自己还未完全失去与世界的联系。”

凛怔怔地望着我。

“今天我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你的厚意吧。谢谢。”

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缓缓上扬了起来。

看着凛，我觉得干涸的心灵被滋润了。

仅仅是看着她在厨房里的身姿，从未对任何事物感觉到过的爱意就缓缓涌上心头。

“让我来猜猜看吧。”

“什么？”

凛回过头。

“猜猜看你正在做什么菜。”

“是咖喱吧？”

凛愣了愣，然后笑了。

“回答正确。”

“我就知道。”

“因为这东西吃不腻啊。而且做起来又简单，食材也便宜。”

“嗯，确实吃不腻。可以单手吃也是它的优点之一，空着的那只手能用来拿书。这就是神保町STYLE。”

“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凛用长柄杓在深口的大锅里来回搅动。

“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咖喱这种东西，连小学生都会做。您就等着就好了。”

“我知道了。”

我笑着答应，又重新坐到客厅的餐桌前。

“希望能合您口味。”

咖喱饭、盛在大碗里的沙拉和炒香肠被摆上餐桌。

“看上去很好吃。”

凛笑了。

“这是在夸我吗？”

“……是在夸你啊。”

“咖喱这种东西很难做得不好吃吧。”

“那可不一定。我曾吃到过一次难吃得惊人的咖喱。从理论上来说，人是能做出难吃的咖喱的。”

“……所以呢？”

凛眯起眼睛。

“……你做得咖喱看上去很好吃……”

凛扬起眉毛，无声地催促我往下说。

“我很期待你的手艺……”

“哈哈！”

凛咧开嘴笑了。

“您是在努力应和我呢。”

她俏皮地调侃我，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谢谢您。我们开动吧。”

“嗯。”

“希望比您以前吃过的那盘难吃得惊人的咖喱好吃。”

我舀起一勺咖喱送入口中。

“好吃吗。”

“好吃得惊人。”

“但这只是用店里买来的咖喱粉做的。”

“不，真的很好吃，我没夸张。比你之前做的鸭肉煲好吃，真的。”

凛凝视着我，脸颊有点泛红。

“您喜欢就好。”

“这些年我都是在外面吃饭。很久没人为我做过这么家常的饭菜了。”

“嗯……”

“这味道很温暖。真的很好吃。”

“谢谢您……”

我看向摆在餐桌正中央的香肠。

“这就是让你产生感情的香肠。”

“没错。我感觉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香肠都煎完了。”

“没想到打工结束以后还要煎。”

“因为我明明煎了几百根，自己却没吃上啊。”

“也是，我的确没看到过试吃员自己吃的样子。”

我用叉子叉起一根香肠，送进嘴里。

凛也吃了一根。

“煎了一整天的香肠味道如何？”

“惊人得……”

“”

“——普通。”

我和凛相视而笑。

晚饭结束后，我负责洗碗。

“你都用第一桶金请我吃晚饭了，这点小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您没必要这么做的……”

凛站在厨房柜后，呆呆地望着我手上的动作。

我瞥见桌上有一袋速溶咖啡。

“我来泡咖啡吧。”

“啊，好的……我猜您想喝咖啡，所以就买来了。”“你要吗？”

凛点点头。

“我也来一杯吧。”

上次凛给我用的杯子和她自己的杯子还放在控水篮里。

我取出杯子，挂上滤纸包。往煮好的开水里加一些冷水降低水温，再交互倒进两个马克杯里。

“为什么要加冷水呀？”

“因为水温太高会导致香气流失。不过我自己喝的时候不会这么做。”

我苦笑着补充。

“今天泡的是讲究版的速溶挂耳咖啡。”凛轻声笑了。

“那我可要细细品尝。”

我们隔着餐桌对面而坐。

“今天……您原本也打算看父亲的日记吗？”我点点头。

“是这么打算的。”

“有好看到每天都想看的程度吗……？”

我淡淡地笑了。

“很不可思议。我明明没实际和秋峰交流过，却对他越发感到亲近。早知道会有这种感觉，大学的时候我就该抛掉偏执去接近他了。”

“偏执？什么偏执？”

“我也想在大学在校期间成为作家，所以一直在写作。而秋峰在我面前达成了这个目标。我不想成为崇拜秋峰的那一大票人中的其中一个。我想装出一副在那票人里，只有我是真心想成为作家的样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想等自己也拿到新人奖，站在和他对等的立场上，再和他交流。”

“怪不得您明明和父亲在一个研究会，却对他一无所知。”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直到现在，我都没能与秋峰站在同一立场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与他处于相同立场了。秋峰死后，我才能与他面对面，从他身上感到共鸣。很讽刺吧。”

“我……”

我抬头看向凛。

“从不认为父亲高人一等。他的书确实很畅销，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有现在的生活。今天的经历让我切身体会到自己有多幸运。”

凛眯起眼睛，注视着马克杯里升腾而起的热气。

“但是，他留给我的，仅仅只有后悔生下我这样的话语。这就是他留给我的全部。这样的人，我不认为他比别人高一等。”

我沉默了片刻。

“他作为一名作家的成就，和他为人高不高尚完全没有关系。”

“我懂你的心情，但波多野秋峰的确是……”

“老师。”

她打断了我，轻轻摇摇头。

“您是不会懂我的心情的。”

凛如此断言。

“……对不起。明明是我带您去那个房间的。但我没料到您会如此为父亲倾倒。”

“你是希望我说秋峰是被过高评价的作家、是个无药可救的人渣吗？”

凛的神色动摇了。

“我不是在责怪你，你别误会。只不过……就算我和你一起痛骂秋峰，你也不会因此得到救赎。这样做对你没有帮助。”

凛凝视着手中的马克杯。

今天，凛特地跑去打短工，用工钱招待我吃了我喜欢的咖喱。

本应是完美的一天，为什么气氛又变成这样了……

“对不起，我不想破坏气氛的。但我觉得你必须越过这道坎。”

凛抬起头。

“就算秋峰不配为你的父亲，就算他是那种让自己不爱的女人怀孕的男人，就算他的作品完全没传达到你心里，也改变不了他的作品拯救了很多人的事实。而且我可以断言，只有身处于他这样高度的作家，才拿得出那样的丰功伟绩。你必须将自己心目中身为父亲的波多野秋峰，与别人眼中的波多野秋峰分开看待。否则，你将永远无法摆脱没有意义的不满和愤怒。”

“这种道理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可是……”

凛低下头。

不，你不知道。

我一路上就是这么走来的，所以我可以断定你不知道。

“还来得及。”

凛抬起头。

“还来得及，不用担心。你听进了我的说教，并在短短几天内就有所成长。你很坦率，也还年轻。我相信今后你将逐渐成长为充满魅力的人。所以不用担心。”

凛轻轻地笑了。

我怔怔地望着她的笑容。

“没想到您这么不懂女人心。”

“女人心？”

“我是个顽固的人，所以今天才会邀请您。”

凛的脸上浮现出妖媚的神情。

“我的意思，您能明白吗？”

我思索了起来。

“我不想被您当作孩子看待。也不想输给您心中任何一个人。”

“我无法容忍您从我的行为中看到父亲的影子。所以我才想用自己亲手赚的、跟波多野秋峰毫无关系的钱再招待您一次。我不愿老老实实地认输。很顽固吧？”

凛的视线如薄冰一般锐利。

“……知道了。我会注意不把你当作孩子来对待的。在这里，我会尽可能地忘掉你我的身份。”凛的脸上慢慢泛起笑容。

收拾完餐具，我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款待，很好吃。”

“您喜欢就好。”

“下个周末……”

“我可以住在那里吗？”

“住那里……？”

我点点头。

“学校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我想趁那段时间——”

说到这里，我卡壳了。

我想趁那段时间做什么？趁那段时间修稿自己的原稿？还是写点新东西？

“可以是可以……”

凛低垂的目光有些游移。

“但请您不要用那间浴室。最好连进都不要进去，那里是……”

凛说到这里就顿住了，胸口上下起伏。她是不是想起了秋峰最后的样子？

“好，我保证不进去。”

凛点点头。

我穿好鞋，转身面对凛。“送到这里就行了。”

“我能再做晚饭给您吃吗？”

我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当然。”

凛抬头露出一个微笑。

“不过，下次买食材记得带上我。我来付钱。”

“好，那明天一起去。晚安。”

离开凛的公寓。

夜空中没有一片云。

在前往公交站的路上，我与学校的学生擦肩而过，但对方没有认出我。

第一次与凛交谈的那一天，我还认为不应该与身为自己学生的凛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而现在，我却来到她独自一人居住的公寓，吃她亲手做的菜肴。

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毫无疑问是变了的。

就像今天在家庭餐厅看到的父亲们在不知不觉就成为了真正的人父一般，我也在悄声无息地改变着。

这段时间，我开始着手写小说，与妻子协议离婚，在秋峰自尽的房间里读他的日记……

这一切，都源于与凛的相遇。

那天，天空中飘着雨，我和凛两人挤在一把折叠伞下……对了，那一天恰好是教授的守夜仪式。原来我们相遇的那一天里，也存在着“死亡”。

我们的故事以死亡为契机开始，如果是小说剧情，那结局自然应该以我们的死来收场。

这样一来，这个故事的三幕里，就都有死亡的存在了。我轻声笑了。

如果我就这么向着死亡迈进，那我的人生，也就能成为“故事”了。

第二卷 Case 1 四

算上今天，第一学期只剩三天了。

今天的课结束后，下周就是期末典礼了。

这一周来，和凛共进晚餐的时间是我每天唯一的期盼。还未读完的秋峰的日记也屈指可数了。

再过不久，秋峰就会迎来死亡。

他是如何描写将死之际的自己的？他会怎么去表达那种心境？

我希望在读完所有的日记后，能定下自己的方向。

是重新修改那本被凛否决了的小说，还是干脆写一篇新的。

现在先不去考虑这些。

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理解自己想写的波多野秋峰这个人身上。

说实话，我觉得来学校是浪费时间。

想感受更纯粹的时间，更深入地了解波多野秋峰，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每天早晨，我都痛恨自己，对毫无改变的自己感到绝望。

去秋峰的办公室前，我回了一趟家。

从今天开始到星期天的这三天，我打算在那里留宿。因为秋峰工作时基本都会在那里留，所以我想效仿他的行为。

我找出长期塞在衣柜深处的波士顿包，把换洗衣服装进去。

与其呆在这个家里过暑假，我宁愿住进秋峰的房间。对我来说，这个家已经不是能顺畅地呼吸的地方了。秋峰日记里的死亡色彩越来越浓重了，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将会赴死这个事实吧。

所有的人都在向着死亡迈进。

本人对其有没有自觉、向死亡靠近时，决心有多大——这才是问题所在。

秋峰毫无疑问是自发性地走向死亡的。

他明知前方在等待着他的是死亡，依旧以自身的意志向前迈进。

鲜明的死亡气息——散发出这种气息的此刻，秋峰的文章到达了逸秀的巅峰。市面上出版的小说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如果把秋峰的日记当成一部作品来看，那他的死将会为其划上圆满的句号。

他到底是怎么走上绝路的？

我想见证他的心路历程。

我拎起包，离开房间。

换上鞋，我最后回头看了眼一片寂静的房间。这里曾是属于我的家。

我不属于这里，呆在这里让我坐立难安。这里不是我真正的容身之处。

自从察觉到这一点后，回家就成了一种折磨。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或许，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这不过是充满诱惑力的妄想而已。

将这当作最后一次回家，舍弃枯燥的日常生活，出发前往某处，再也不回头。

在前方等着我的，或许是和秋峰共同迎来的死亡，也可能是和凛一起度过的平凡生活。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我离开了家。

来到秋峰的办公室，把波士顿包随手放在地上。坐在桌前，深呼吸。

浮躁的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有种戒烟多年后再次吸到烟的感觉。

我笑了。

“你不是一直讨厌波多野老师的吗？”，前妻曾这么对我说过。

而我现在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秋峰中毒症患者。不，确切来说，我正在被秋峰渐渐吞噬。

我从昨天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秋峰宛如上了瘾一般，以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为乐。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两人越来越像了。

最初，我对秋峰过于幼稚的行为哭笑不得，但现在，他故作恶态的行为却让我感到无比神性。

拥有绝大影响力的秋峰，却把这力量用在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这样的行为更加强了他的纯粹性，而身边的人对他言听计从的模样，甚至让人觉得这像是某种宗教仪式。

“……我懂了。”

我开始懂秋峰的心情了。

他是通过这种行为来将自己从社会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

翻开下一页，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以自己之力从社会的桎梏中解脱了。我设想的那句台词恰恰好好就写在那里。

我不禁确认了一眼封面。是秋峰的日记没错。不是我自己的。

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好高兴。此时此刻，我和秋峰融为一体了。或许，在笑的人不是我，而是秋峰。

我用指尖一字一句地抚过秋峰的笔迹。心底竟涌出了怀念之情。

仿佛正从淡薄的记忆里触及昔日莽撞的自己，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的温暖之情溢满心头。

但，还远远不够。

必须拿出实际行动给世界、给世人看。

我的心灵明明已经与秋峰融为一体，身体却仍被社会的桎梏束缚着。

——必须抗争。

笔记本上，秋峰这样写道。他反复、反复写着这句话。

“必须抗争……”

我轻声重复。

既然秋峰是这么说的，那这也是属于我的话语。

“……必须抗争。”

我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没错

必须抗争。

必须抗争。

必须抗争——

傍晚，我收到凛的联络，下楼赴约。和以往一样，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嗨。”

“晚上好。”

最近，我们开始一起采购晚餐的食材，采购完后，再由凛来烹饪。

“今天要去商店街看看吗？之前一起去的那家咖啡厅所在的商店街很少会遇见我们学校的学生。”

我点点头。

这条商店街离学校有一段距离。我和凛并肩走在商店街里。

“您从今天起就要在那里留宿了吧？”

“嗯，要用的东西都带上了。我查了一下，不远处就有家澡堂。”

“嗯。”

“今天也做咖喱吗？”

“差不多该换别的了吧。昨天不也吃了咖喱吗？”

“我赞成。”

走上一小会儿，鱼铺就到了。店门口摆放着大量塑料泡沫箱。

我和活力十足的老板对上了视线。他戴了顶深蓝色的帽子，帽檐都破了。

“嗨，老爷！今天店里有品质绝佳的竹荚鱼！可以直接做成刺身吃！买给你女儿吃呗！”

我和凛不约而同地苦笑了起来。

“夏天正好是吃竹荚鱼的季节，我家的鱼和超市那些死鱼眼的鱼可不一样！虽然也是死鱼！”

说完，老板豪迈地笑了。

我好像在食堂见过凛吃竹荚鱼。“你喜欢吃竹荚鱼吗？”

“竹荚鱼……？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呢……不过不讨厌就是了。”

我走进鱼铺。

“是真鲹啊。确实能做成刺身吃。”“对！一条一百日元！”

“这么便宜，应该不会帮忙杀吧？”

“可以杀啊，反正帮不帮杀都是亏本价！”

“还是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我回头看向凛。

“可以借用一下厨房吗？”

凛愣了愣，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给我拿两条吧。”

“啊，好……二百日元。”我把钱递给老板。“正正好好。”

老板的神色明显有些窘迫。

我苦笑着凑近老板。

“她是我已故友人的女儿。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诱骗未成年少女。”

“……嗯。”

老板面带钦佩之意，点点头，往袋子里装了三条竹荚鱼。

“你们经历了很多吧。”

我含糊地点点头。确实经历了许多。

我拎着袋子返回凛的身旁。

“为什么给了三条？”

“老板多送了一条。”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竹荚鱼卖得不好吧。”

“是吗？”

“竹荚鱼不像金枪鱼和鲷鱼那样高级，也不像秋刀鱼那样在旺季时会大受欢迎。可竹荚鱼不管什么季节吃都很好吃。既适合煮食、也适合生食和煎烤。而且也并非稀少的鱼类，是在幕后默默扶持着日本人餐桌的重要角色。”

凛点点头，望向我提着的竹荚鱼。

“这种没有处理好的鱼……应该怎么下手呀？”我笑了笑。

“剖成三部分。感觉挺适合做成刺身的，我来杀吧。”凛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您还会做菜啊。”

“我出生在千叶县的南房总市，年轻的时候经常去钓鱼。钓到这种大小的竹荚鱼是家常便饭。你会吃生鱼吗？”

凛点点头。“我不挑食。”

“那今天就趁这个机会，让我露一手吧。”

凛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那就有劳您了。”

之后，我们又去超市买了些食材，回到凛的公寓。

“我可以在一旁看着吗？”

“嗯，当然可以。”

我在厨房里洗手。凛走到我的身旁。

我把竹荚鱼铺在超市里要来的报纸上。

去除鳞片和锯齿状鳞，切掉头部。

掏出内脏，在水池冲洗鱼身后，放上砧板。

“好娴熟……”

凛在一旁感叹。

“您平时真的不做饭吗？我就完全不会杀鱼。”

“独居者一般都不会自己杀鱼吧。我也很久没杀过了，只有在特别的日子才会自己杀。”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吗？”

凛抬头望着我。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平时总是你做给我吃，这是回礼。不管是别人为我做饭，还是我为别人做饭，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今天当然能算得上特别。”

“有多久了？”

我想了想。

“快二十年了。”

“那个人是您夫人吧？”“

嗯，是我的前妻。”

凛笔直地凝视着我。

我从砧板上的竹荚鱼上抬起视线。

“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吗？”

“不……”

我放下处理完的那片鱼肉，将带刺的另一片翻了过来。

“那时我们才刚结婚不久。那天应该是结婚纪念日吧，我教了她杀鱼的方法。”

凛诧异地瞪大眼睛。

“第一次听到你们开心的回忆。”

“好像是吧。竹荚鱼最适合用来练习杀鱼了，难度适中，价格低廉，而且哪儿都能买到。”

凛连连点头。

“您太太学会杀鱼了吗？”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一天她处理得还不错。她平时虽然不做饭，但手意外地灵巧。记得我当时评价她杀的鱼“可以拿80分左右”，她还生气了，责难我有职业病，什么东西都要评分。”

凛微笑了起来。

“不过，自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吃过妻子杀的鱼了。”

“您特意教了她，她却不做吗？”

“因为太费事了，现在就连天天做饭的家庭主妇里也有不少不会杀鱼的。”

“唔”

另一片的鱼刺也被我取了下来。

“这样就弄成三片了。两片不带刺和一片带刺的。很简单吧。”

“接着，再用镊子拔掉细小的鱼刺。我刚刚买了镊子，就在那个袋子里。”

“老师。”

凛面带笑意地看向我。“

也教教我吧？”

“……杀鱼吗？”

凛点点头。

“你一个人住，有必要学杀鱼吗？

“有什么关系嘛。您就教我吧，来，交换位置。”

凛轻轻推开我，站到砧板前。

“第一次碰这种状态的鱼”

凛把报纸上还没处理过的竹荚鱼拿了过来。

“先把鳞片去掉，之后再弄锯齿状鳞。锯齿状鳞就是鱼尾附近的那一条硬鳞。”

“好。”

“不要太用力，差不多就是用菜刀的尖端轻轻削的感觉……”

“这样吗……？”

“嗯。另一面也一样……从尾巴开始用菜刀削……就是这样。”

“呵呵。”

“……怎么了？”凛抬头望向我。

“您的语气像是在教课。”

“毕竟我就是外聘老师啊。”

“是呢，我都忘了。”

“从讲台上看教室，可比你们想象的要看得更清楚。你不好好听课，总是看着窗外这一行为，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的。对于老师们来说，坐在教室里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他们应该不记得……”

她带着挑衅之色的脸庞近在咫尺。

“老师们的视线，底下的学生也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是吗……”

“您经常往我这儿看呢。希望没被其他学生发现。”

“……”

凛轻哼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竹荚鱼上。

“下一步是什么？”

“……喔，下一步是切掉鱼头。剖鱼背的时候注意不要把能吃的部分也剖了。然后……”

凛出乎意料地笨拙。

她用菜刀用得挺熟练，但在处理鱼上却非常生疏。她处理完的鱼肉只剩七成能吃。

“一上来都是这样的。等习惯了你就会上手了。”

“我看您杀鱼时那手到擒来的样子，还以为自己也能做好……”

“我这辈子都杀了一百多条鱼了，自然手到擒来。”

“可以打几分？”

“什么？”

“如果给我打分的话……”

“作为第一次来说，你做得很好。我第一次杀鱼的时候——”

“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能拿几分？”我叹了口气。

“差不多七十分左右吧。如果是高考，这个分数足够考上大学了。”

凛看了看自己处理的鱼，重重叹了口气。“但是没能赢过您夫人……”

“没有必要为这种事较劲。再说了，你任何一处都不输于我前妻。”

“但就是有一项输了，在这件事上我也不想输。我要在所有方面都成为您心目中的第一。”

看到凛那股认真劲，我的话语梗在了喉咙里。

凛不甘心地眯起眼睛。

“评分标准很单纯。能剩下多少能吃的肉，这就是唯一的标准。只要多加练习，总会熟练起来的。杀鱼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没必要这么垂头丧气。”

“……我再去买。”

我点点头。

“吃鱼对身体有好处，能让血管变干净。”“

我不关心这种事。”

凛厉声说道。

她不服输的样子甚是惹人怜爱，我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见凛气鼓鼓地瞪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微笑。“切片就交给我了。你去坐着等吧。”

凛点点头，垂头丧气地向餐桌走去。

我把我杀的鱼盛进凛的盘子，凛杀的鱼则盛进我的盘子。剩下一条做成凉拌鱼碎。

杀鱼，是我掌握的唯一一项烹饪技能。其他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用菜刀把绢豆腐切块，撒上现成的调料，做成冷豆腐。速溶的味噌汤冲上热水，汤就做好了。

买来的腌菜盛进小碟子。

几乎只是将买来的食材盛进容器而已。

“好厉害……”

“别捧了，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只是把东西盛进盘子里而已。”

“但这看上去是一桌正儿八经的家常菜。”

“应该感谢日本发达的加工技术和稳定的流通渠道。多亏于此，我们才能随时随地买到这么新鲜的豆腐。这一方面值得夸赞。”

“您不习惯被夸呢。”凛吃吃地笑着调侃我。

“难得老师亲手为我做饭，我也这么高兴，您却扯到日本的加工技术和流通渠道上去。”

“这碗味噌汤里的豆腐就是采用了冻干技术……”“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日本的技术特别厉害。”见我默不作声，凛忍不住问我。

“您生气啦？”

“没生气。看到你也会做出符合年龄的行为，反而觉得安心了。”

“又把我当成小孩？”我摇摇头。

“行为符合年龄不是件坏事。等过了四十岁，年纪就会在处处体现出来。现在就开始故作老成，将来说不定会后悔的。”

“我才十多岁啊。”“

是啊，我都忘了。”

“您正在和您十几岁的学生独处一室，共进晚餐。”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出格。

“您真是年轻气盛啊，老师。”

“看来我在吵架上是赢不过你的。”凛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们开动吧。看着很有食欲。”

“老师，您这不是会做菜的吗？这个也很好吃……”说完，凛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鱼碎。

“这种东西谁做都好吃的。和咖喱一样，要做得不好吃才难。不是我谦虚，这都是鱼和大豆的功劳。”

“大豆？……您这次又在说什么？”凛用一只手遮住嘴，笑着问道。

“我们现在吃的豆腐就是大豆做的，上面还浇了大豆做的酱油。用大豆做的味噌冲出来的汤里，也放了大豆做的豆腐。”

“的确……！”

“我上大学的时候很穷，在食堂里总是点一样的东西。五十円的豆腐味噌汤、六十円的冷豆腐、八十円的纳豆，再配上一百五十円的白饭……全部加起来是三百四十円。用酱油配着吃。配菜全部是大豆。大豆一直陪伴着我。”凛放下筷子，放声笑了起来。

我困惑地看向凛。

“您真有意思。”

我愣愣地看向凛。

“你说我有意思……？”

“确切来说……是奇怪。”

“奇怪……”

“怕您误会，我再补充一句，这是在夸您。”

凛淡淡地笑了笑。

我也从自己的盘子里夹起一块竹荚鱼。确实很美味。

吃完饭，将餐具放进水槽，用电热水壶烧好开水，泡了两杯咖啡。

凛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边吹气边慢条斯理地喝着。

“您要回去了吗？”

“嗯。我打算把日记从头到尾读一遍。读完后我会向你反馈的。”

“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想想……”

“秋峰热衷于反复改写作品，甚至被人戏称为酿造家。这个你也知道吧？”

凛抬起头望向我，点了点头。

“他的小说非常畅销。每次一出新装版，书籍的装帧也会随之改变。然而，只有处女作的装帧从未变过。”

凛再次点了点头。

“这我也知道。”

“日记里提到了之所以会这样做的理由。”“

理由？”

“他处女作的封面是京滨夜景的俯瞰图。看到那片风景，秋峰强烈地渴望自己能够功成名就。后来，无论是金钱还是名誉，那时想要的东西，他全都得到了。”

“的确如此。”

“但他似乎因此而感到后悔。”

凛愣住了。

“后悔？”

我点点头。

“他在日记里写了，那不是他真正追求的东西。那里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人生分歧点。所以，只有那张照片是无从改变的。”

“原来是这样……我记得那个地方在神奈川吧。”

“是樱木町。看了他的日记，我对他看过的那片景色产生了兴趣，打算明天去那里看看。虽然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好吧。”

凛将视线落在手中的马克杯上。

我将杯中的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可以啊。不过，大好的周末，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度过吗？”“没关系，反正我什么计划都没有。呆在家里也只是看书而已。”

我想了想，樱木町离这里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虽然人流量很大，但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反而比这附近低。

“好，不过还是谨慎点，直接在那里碰头吧。”

凛僵硬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好的。”

凛微笑着点头向我道谢。

“今天谢谢您了。我还会再挑战的。”“挑战什么？”

“三片刀法。少说也要拿到分以上。”我笑了。

“你真的很好强。”

“我不是说了吗，我很固执的。”

凛的眼里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回秋峰办公室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明天的约定。

回想起来，我最近虽然总和凛一起吃饭，但还没有两人一起出过远门。

我发现我心中的道德界线已经越来越暖昧不清。

最初，我认为和凛说话时应该谨言慎行。后来，却逐渐开始和她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向她借用了她父亲房间的钥匙，甚至还每晚去她的住处和她一起吃晚饭。

而现在，终于发展到了休息日和她共同外出。脑海中浮现出凛的微笑。

最近，凛的表情开始变得丰富了起来。她有时会露出成熟的表情，让我心跳加速；有时也会展现出孩子气十足的缺点。

想到这里，我猛然醒悟过来。

也许凛试图通过与我的相处，弥补她未曾拥有过的与父亲的时间。

凛或许也在心中把我和波多野秋峰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失落，但也冲淡了我和凛之间关系的危险性，减轻了我心中的罪恶感。

不用想太多，明天和她出门走走吧。就算偶遇熟人，只要装作是在路上偶然遇到凛的就没问题了。

像我这种人，就算和学生走在一起，也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关系吧。那个鱼铺老板看到我们的第一反应也是父女。我漫不经心地思考明天该穿什么。

已经走了快一半的距离了。

物理上的距离算不上远，但凛和秋峰心灵上的距离却日东月西。而这个距离已经永远无法拉近了。

凛和秋峰也不会再有休息日一起出门的机会。

我该为凛做些什么？我能做到什么？能成为取代她父亲的存在吗？

在写秋峰其人这件事上，我失败了。这一点我无法否认。秋峰为人自私、喜欢故意与人唱反调，可以说是幼稚至极。甚至给人一种他不愿意被人理解的感觉。凛说得一点没错。生活在那个房间里的真正的秋峰，的确不是我笔下那种高尚的人。

知晓了真相后，要说我还有什么能做的，那就只有代替凛去接触秋峰的文字，并将内容传达给她，担任这对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父女之间的桥梁角色。

除此之外，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教她怎么处理竹荚鱼了。

翌晨。

我早早地离开秋峰的房间，去了一趟澡堂后，向樱木町站出发。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我就到达了集合地点的检票口，并给凛发了条信息。

“我也到了。现在就来检票口。”，收到回复后没多久，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凛便从检票口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让您久等了。”

“还没到时间呢，而且我也刚到。”凛微微一笑。

“从这里走到展望台没几步路。走吧。”我们肩并肩走出车站。

“您常来樱木町吗？”

“不是第一次，不过也算不上常来。”

“这样啊。是来约会吗？”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和您夫人吗？”

见我支支吾吾，凛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老师，您现在像是做错事被发现了的小孩子一样。”

说完，凛绷着脸点了点头，看来是在模仿我。

“一定是挺久之前的事了吧？”

“是我学生时代的事了，久远到记忆都有点暖昧不清了。”

“在樱木町约会……也太普通了。”

“我们现在也不来这儿了吗？”

“也对，而且我们这也算是约会。”我诧异地看向凛。

凛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这里的街道很美呢，天空也很开阔。”

“是啊，让人觉得挺放松的。”

凛用手遮住眼光，抬头看地标大厦。

“展望台就在这栋建筑物的最上层吗？”

“对。这座大厦开业时的卖点就是拥有全球最快的电梯。只需秒就能从楼升到楼。”

凛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

“您知道得很清楚呢，应该也来过这里吧？”“因为这里刚开业时，很多新闻媒体都报导了。”“喔……原来是这样。”

我干咳了两声，向前走去。

买好两人份的门票，我们走进电梯。电梯里除了我和凛，还有几对情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电梯门上方的记速表上。最上层很快就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展望台。”

“里面还有咖啡酒吧，去歇一会儿脚吧。”“好。”

在展望台内部的咖啡酒吧点了冰茶和冰咖啡，选了张面向着窗的沙发坐下。

天气很晴朗，甚至能隐约看到远处的东京都厅。

“这是东京的方向。”

凛点头回应，出神地张望着眼前开阔的风景。我也凝望着窗外。

数不清的别墅和公寓。即便活到这把年纪，我也无法想象每个屋檐下都有人在生活着。

说到底，我还是只能从自己的角度片面性地看待这个世界，无法感受到无关之人的体温。

秋峰应该也从中感到了压力。但我和他有一处决定性的不同。

我对那些人来说也不过是无关世界的无关之人，但秋峰却活在很多陌生人的世界里。

秋峰在成为作家后，还来这里看过这片景色吗？

他的人生里，就没有像我现在这样，带着凛一起来看这片景色的选项吗？

冰茶里的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水珠顺着杯沿滑落。

“老师您……”

凛静静地开口，途中顿了顿。

我看向凛，她的表情深不可测。

“看着这片风景，有什么感受？”“像这样眺望着广阔的城市——”

凛又将目光投向京滨的街道。

“望着未知的世界在景色在眼底展开时——”凛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您感受到的，是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的安心感吗？还是认为自己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的疏外感？”

我淡淡地笑了。

凛转头正对着我。

“就算不问，你应该也知道答案吧。”

凛露出了和我相同的微笑。

“疏外感。”

我点点头。

“我应该无法和看到这片景色感到安心的人成为朋友。”

凛轻声笑了笑，啜了口冰茶。

“我懂您的心情。”

凛面带微笑，微微眯起眼睛。

“父亲会是哪种人呢？”

秋峰毫无疑问是会感到疏外的那种人吧。

“如果能和生存之道不同的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该有多轻松啊。”

我将脸转向凛的方向。

她缓缓地眨动双眼，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她刚刚那句话是在揶揄秋峰吗？

凛将视线投向我。

“如果从这里眺望学校也算出席就好了。”

凛微微扬起嘴角说道。

“这怎么行。”

凛苦笑了起来。

“我知道的啦，您真是没有幽默感。”

凛乐呵呵地说完，伸了个懒腰。

“谢谢您带我来您和夫人的回忆之地。”

“……这也是玩笑吗？”

“不是。”凛转身面向我。

“老师，您今天对我撒谎了吧？”“什么？”

“您说已经记不清和夫人一起来这里的事了……但电梯的速度、展望台、适合情侣坐的沙发席，您不都记得吗？”

我原本想解释，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其实和她一起来时的事，您还记得很清楚吧？”

“是我表现得不太恰当，抱歉。”

“这不是表现得不恰当，只是单纯的谎言。”

凛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下来。

正当我拼命思索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凛突然放声大笑。

“我跟您闹着玩的。对不起。请不要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说完，凛一口喝干剩下的冰茶。

“谢谢您。”

“若不是您告诉我，我就不会来这里。我很庆幸今天能和您一起来。”

凛垂下眼帘。

“接下来去干嘛呢？您对这里很熟吧？”我微笑着耸了耸肩。

“下到五楼的话，有个小型购物中心。那里也有吃饭的地方。”

“那我们就坐曾经世界第一快的电梯下去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伤感了……”

我们来到商业设施林立的楼层，随便吃了点东西。

“你有什么想逛的吗？这里服装店、杂货店应有尽有。怎么说呢，基本上都是年轻人的店。”

“嗯，不过我没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看看就好。那我们就从上往下逛过去吧。”

“好。”

商场的一到五楼呈中部贯通的样式，店铺环绕四周排列。其中的大部分店铺都能越过玻璃橱窗看到店内。

我们放慢脚步，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啊……”

凛惊呼了一声，大步向二楼的一家大型书店走去。我紧随其后。

“我挺喜欢这个插画的。”

凛在书店的儿童绘本区停下了脚步。

每本绘本的封面上都画着那只奇妙的角色——长着鸟脸的不倒翁。

“这就是你发的插图里的鸟吗……不对，是不倒翁……？”

“插图……？我有发过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她看了我们俩的聊天记录。是凛去打工那天发给我的。

“是这张图吧？”

“老师，您把表情包称作插图……？”

“表情包？”

我用仿佛还在上日语学校的留学生般生硬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这个叫表情包。记住对您不会有害处的哦。”

凛笑着告诉我。

“表情包……表情包对吧。”

“嗯，表情包。”我点点头。

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长得像不倒翁的奇怪角色。

“要买吗？”

“买吧，难得来一趟这里。”凛拿起角色贴纸。

“……贴纸？你拿的是贴纸吧？”

我迟疑着问她。

“是贴纸呀，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您在怀疑个什么劲呀。”

凛手里拿着贴纸，又盯着印刷着那个角色的T恤看了起来。

她的侧脸写满了童真。

“作为告诉我表情包的回礼，我买给你吧。”

“啊？”

我从凛的手中拿过贴纸，放在叠得扁扁平平的T恤上，一起捧在手里。

“还要谢谢你今天陪我一起来……这些东西价格也不贵。T恤买S码的可以吗？”

凛嫣然一笑。

“谢谢您。我第一次收到男性送的礼物。”

“……这将成为你第一次从男性那里收到的礼物，真的可以吗？”

“当然，请买给我吧，老师。”我去收银台付了钱。

从收银台到出口的一小块场地，正在举行小说家的签名会。

参加者不多。店员正在大声揽客。

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店员。“是你认识的人？”

“不是……”凛有些羞赧地笑了。

“我当超市试吃员的时候也几乎无人驻足，所以对她感到挺亲近的。”

“原来是这样。”

我也将目光投向那片小小的活动场地。

会场是临时搭建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正向会场走去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

“啊……”

就在我察觉到其中一人是我的前妻的同时，凛也小声惊呼了起来。

目测是作者的男人走在祥子的前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祥子在他身旁坐下。

有人在静止不动的我们身后放上了排队护栏，于是就成了我们傻站在冷清会场中央的情形。

男性道出自己的笔名，低头向大家行礼。他的言谈举止比起外貌要年幼得多。应该和渡边差不多年纪吧，

我怔怔地望着会场。回过神来，祥子已经拿起了麦克风。

“我是柊英社的有岛，是本作的责编。今天，将由佐伯老师和大家分享自己最新作的创作过程——”

祥子流利地道出开场词，环视会场，目光滑过我身上时，倏地停下了。

她先是愕然地瞪大双眼，接着脸上便浮现出露骨的厌恶之色。

几名观众也纷纷把视线投向我。

不过，这种私人感情很快就从祥子的脸上消失了。

她编了个理由蒙混过关后，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这时——

有个温暖的物体触碰了我的手臂。凛用左臂勾住了我的右臂。

我不由自主地转头向凛看去。

凛直勾勾地盯着祥子。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祥子的目光又落在我们身上。她的身体显然僵住了，用第一次看到屠宰现场般惊恐的眼神看着我们。

她的视线落在我和凛纠缠着的手臂上。

这下，所有观众都察觉到预想之外的事态正在上演。

我用尽全力甩开凛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书店。

我用近乎于跑的速度大步走着。想尽可能地远离那个

地方。

“老师，老师……！”

我听到凛追了上来，但我没有放慢脚步。走出购物中心，快步往车站走。

凛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老师……请您，等等……”

凛跟了上来，用恳切的语气试图挽留我。

我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

悲惨至极。愤怒至极。

就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握到指尖发白，心中的郁愤也毫无减退。

“老师，我……”

“别跟过来！！”

听到我的怒吼声，凛僵在了原地。

周末午后在樱木町散步的闲人们无一例外地将视线聚集在我们身上。

凛怯生生地看向我。

路过的行人一边小心翼翼地与我拉开距离，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用手抵住额头。血液冲上脑门，让我有些发晕。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不成声的声音。

我就这么倚着过道的墙壁瘫坐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堪啊……”

凛战战兢兢地向我走近。“老师……对不起，我……”

“不要把我，卷进你幼稚的竞争行为里啊……”

“……因为，那是您的太太吧……我看过她的照片。”

“我已经不想再和祥子产生任何干系了。这是我和前妻间的问题。你却任意妄为地介入其中。”

“可是……被排除在外……让我感到非常寂寞……”

“关我什么事……！你……你们父女俩！到底想让我难堪到什么地步啊！”

世界陷入寂静。

凛的泪水无声地落在脚边。我怔怔地望着凛湿润的双眸。

凛的眼睛快速地眨动着。这一回，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上。

她缓缓低下头，感情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存在于那里的，只有单调排列好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不带一丝生机。

凛默默站起身，留下淡然的脚步声，转身离去了。我呆呆地望着凛曾在的那个地方。

熊熊燃烧的怒火烧尽了我心中的一切，什么都没有留下。虚无在我的心中扩散开来。

我之所以会强迫自己站起身，是因为害怕再次撞见祥子。

隐约记得自己起身走向樱木町站，其他的事都记不清了。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在秋峰的房间里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好像是带着包的。无所谓了。

我已经失去了心灵的支柱，自然没必要对身外之物有任何留恋。

我又亲手摧毁了重要的东西。

最后，我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我没别的去处了。无力地坐在秋峰的书桌前。

下意识地拿起秋峰的日记。

读完堆放在左边的日记，就叠到右边去。

不可思议。为什么这种情况下秋峰的文章仍然能够渗入我的内心？

我应该已经失去感性了。

佛水渗透进砂砾一般，秋峰的文章悄声无息地融入了我的内心深处。

还剩六本没读。秋峰和我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我恍然大悟，这一定是我最后的任务。

关上门，这里便成为只属于我和秋峰的空间。

现如今，只有在这片空间里，我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翻开秋峰的日记，里面记载着秋峰最后那段时间的心理状态。

——仅仅是出于惯性而继续写下去的每一天。今天也为了麻痹自己而写着垃圾一样的文章。思维已经彻底停摆了。旁观着自己无意识地敲打着键盘的十指。我是肉块。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种东西，从一开始起便不存在。我的身上散发出恶臭，难以忍受的恶臭。五天、六天、七天不离开这张椅子，身上便开始散发出野兽般骚臭的味道。那强烈的骚臭，提醒着我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这让我极度不爽。

我瞪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篇文章。

秋峰的心态经历了什么样的转变，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为了知道个中原由，我坚持不懈地读着他的日记，直至今日。

秋峰第一次明确地拒绝“生”的心境，和现在的我如出一辙，和我拒绝凛时的心境如出一辙。

那纯粹到让人感觉美好的嫉妒心和坚定不移的主张——凛身上富有生命力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痛苦。

被祥子看到了悲惨的我站在这样的凛身边的样子。

这让我极度不爽。

说到底，最让我不爽的还是明明丑态毕露，却依旧相安无事地活着的自己。

我说得没错吧，秋峰？

嘴角上扬了。

我们的如出一辙，已经不是相似一词可以形容的了。

写在这里的，正是我本人的话语。

这是首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明确路标。

每天缓慢持续着的绝望。

借用秋峰的话语：回过神来，重要之物已无可挽回地离我而去，这是种迟缓的绝望。

迂回曲折的最后，秋峰落入了与现在的我如出一辙的心境。

我和秋峰有着不同的人生。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差距已经大到无可挽回了。我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中年人，而他，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大文豪——波多野秋峰。我们的生活方式，已经不可能同质。

但，死法不是还能同质吗？

我没能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从未对这样的自己感到过满足。

秋峰是我憧憬的对象，而我现在找到了能与他完全同

化的方法。

那就是选择与他相同的死法。

尽可能地让自己身处于相同的环境，进入相同的心理状态

如此一来，在死的那一瞬间，我就能与憧憬的秋峰化为一体。

这样的人生，比起坚持过三十年没有张力的日子要美妙得多。

我从笔记本中抬起头，凝视着虚空。秋峰生活过的房间的虚空就在眼前。

破坏殆尽吧。

成为和秋峰一样故作恶态的人，亲手摧毁这不尽人意的日子。

然后再与波多野秋峰一体化。笑容浮现在我的嘴角。

或许，我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才会苟活到现在的吧。

为了这一瞬间，我的人生必须是碌碌无为而枯燥乏味的。我笑了。在曾属于秋峰的房间里高声大笑。

一周过去了。

周末两天，我都窝在这个房间里。没去澡堂。没换衣服。日记也暂时没往下看了。

我打算等身上散发出秋峰所说的那种兽骚味，把周围的人要得团团转，与他陷入同一种境遇后再继续往下读。

拿出手机。

现在是星期一的早晨，时间刚过八点半。早晨的班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呆在这个房间里整整两天，我没有与任何人联系过。不用多说，凛当然也没有给我发过信息。

这个房间里除了我和我的思维之外，空无一物。

我从书房来到客厅，走进阳台，拿出烟。

两天没抽了。

吸得正欢的时候，手机振动了起来。是渡边。

我望着手中持续振动着的手机。早就已经过了员工会议的开始时间了。

心中还留有罪恶感和不安。但是，若我此时此地输给这种恐惧心，那就什么都无法改变。

我至今为止守护着的东西，毫无价值。我要承认这一点，并向世人和自己证明这一点。

振动停止了。

“……哈哈。”我笑了起来。

真是可笑。

人生第一次的无故缺勤，原来不过如此。

一直以来，我竟为了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的东西消磨自己的内心。

手机又开始振动了。还是渡边。

渡边，你所在的那个地方，空无一物。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里便是我的全部。

我找到了啊，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振动再次停止，之后便再也没振过。

我深深叹了口气。

这就是秋峰在日记中所提到的畅快感么。

这二十年来，即便知道自己的存在毫无用处，我依旧每天都站在讲台前。

而今天，我终于凭借自己的意志为那样的生活画上了句点。

站在阳台上眺望风景。

眼前的景色，与在地标塔大厦上时所看到的完全不同。不像在那个展望台上一样，能看到无数的屋顶。

我回想起与凛一同看过的那片风景。再也没机会和凛一起度过那般安静祥和的时间了吧。

从低层的阳台上所眺望到的，是触手可及的世界。比起展望台，这里的景色更加真实、可以鲜活地感受到他人的生活。

然而，就连如此触手可及的世界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读完那些日记后，我将失去留在这里的理由。那之后，我该去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

秋峰自绝性命的浴室。

我开始读剩余的几本日记。自这时起，我就开始读出声了。

有时，我甚至会无法分辨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是在照读日记中的内容，还是自己的思考，亦或是秋峰的亡魂操控我说出那些话……

秋峰的日记越是接近结尾，便越是冷静。

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广阔，他都坚信那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同时，他深深地厌恶着只要还活着，便只能过这种麻木不仁的日子的自己。他用淡然的笔触把对自身的批判一一罗列出来。

至此，生与死的分界线开始动摇。就好像在浅睡时，人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线一般。死亡，开始显现于平稳日常的延长线上。

秋峰所留下的最后的话语，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一旦从这个秩序井然的狭小世界中脱身出来，便再也无法回头。世界一下子就变了貌，就好像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都整然地处于框中，而只有自己从一开始便没有容身之处。留给我的选择，只有“死”。既不感到孤独，也不觉得害怕。我不过是在领悟到真理后，把自己带去该去的地方而已。”

这就是秋峰留下的最后的文字。

我合上日记，站起身。

浴室里的空气非常沉重。空气仿佛黏度极高的液体一般，紧紧缠绕在身上。

秋峰就是在这里死去的吗？

我也要在这里死去吗？

我望向浴缸。

只有浴缸异常干净。

被擦得光洁如新，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在我看来，这个浴缸就像秋峰死亡的真相，明明并非本人所愿，却被伪装成不带恶意的意外身亡。

“……不对吧。”

秋峰并不想自己死亡的痕迹被处理得这么干干净净。相反，他一定打算留下死亡的痕迹。

应该更加凄惨，就像是要大声呼喊出自己的不幸————这才是他渴望的死法。

我踏进浴缸，躺了下来。

又硬又冷的浴缸包裹住我的身体。

抬头望向天花板。

秋峰应该是割腕的吧。

记得凛说过，流进浴缸里的血都变成了黑色，凝固了起来。

他是用什么来割开自己的手腕的呢？是菜刀，还是美工刀？如果是美工刀的话，我包里也有。

一股恶臭钻进鼻腔。

是我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活着的气息。

原来如此，光是能从这样的恶臭中解脱，死亡就足够有价值了。

我将身体面向花洒。

站起身，按下开关。

细细的水流倾泻下来。冰冷的水打湿了我的身体，

我感到窒息，有种生命暂停了那么一小会儿的感觉。

然而没多久，恼人的生命又回来了。

被水打湿的白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这是我和凛并肩走在樱木町时穿的那件白衬衫。自那天以后，我就没再换过衣服。

就这样让体温被夺走也不错。

我身体里残留的热度能和冰冷的水流抗衡多久？

说不定短短几个小时就会消失，也有可能会被折磨个两天。

但不管怎么样，冰冷的水流正切切实实地削减着我的生命力。

它将如愿带领我走向死亡。让水这样贴近生活的东西当引路人也不坏。

水逐渐在浴缸底部积了起来。

我闭上双眼。能听到的只有水声。

无聊的人生。我发自内心地这么觉得。

我的人生里，没有“故事”。我以自己的方式爱着“故事”，却不为“故事”所爱。

不过，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

走进秋峰的内心世界、与凛畅所欲言……更重要的是，我得以知晓了秋峰无人知晓的、逐步走向死的心路历程，而我也对他的心情抱有同感。

真的很开心。仿佛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主人公。

但是，那样的日子终有结束的那一天。

就像故事一定会有最后一页一样。

够了，我累了，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不想伤害凛。不想再回到那样的生活。不想再变回那样的自己。

想在这里一了百了。

如果错过这个被秋峰引领着走向死亡的好机会，我想必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吧。

失去凛，失去妻子，失去家，失去工作。

即便如此，依旧如同行尸走肉般度过毫无意义的人生。几十年后，我将孤身一人死在路边。没人会为我感到惋惜。那样的死，与我此时此刻凭借自己的意志主动选择死亡，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没有。我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抬起头，用脸迎着水流。闭上双眼，水流声不绝于耳。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牙齿嘎吱作响。

此时此刻，我正处于和秋峰相同的地点，以相同的方式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这时，有个声音夹杂在水声里，传进我的耳朵。

我微微睁开眼睛。水流无情地打进我微睁的眼睛里。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眨了几次眼睛。手机又开始振动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向屏幕。是凛发来的信息。

“您收到一张图片”，弹出这条提示。

眼前的手机微微颤抖着。是我的手在颤抖。

秋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别看。别听。不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苟活下去。”

我用颤抖的双手握住手机。

现在，我正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

只要关闭电源，再次闭上双眼，我应该就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吧。这样一来，我就能和秋峰融为一体了。

虽然我们的生活完全背道而驰，但至少死的那一瞬间，我可以和秋峰携手度过。

对凛来说，我还是不在比较好，而我也无法忍受凛的纯真。

让我死吧，凛。让我解脱吧。

我已经没有气力去忍受这悲惨的人生了。

心脏发出钝响，一折为二。

用脏话怒斥你，看到你默默流下眼泪的那一瞬间，我便无可挽回地支离破碎了。

让我走吧。请不要再让我蒙受更深的耻辱了。

“呼……呼……”

我可以听到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内脏逐渐硬化，血液循环也缓缓趋于停滞。仿佛我的生命越过了皮肤这条分界线，开始溶解。水体温单方面地被冰冷的水夺走。

原来人是这么简单就能死去的生物吗？

意识逐渐远去。

黑暗扩散开来。

这片黑暗断断续续地通往死亡。我本能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快要消失的意识里，耳鸣声越来越响。

不久之后，耳鸣声覆盖住我的意识，我开始连水声都听不到了。接着，那声音如融化的金属般蠕动着，改变了形态。

“您要从死亡的深渊里爬上来————”

凛的声音不断回响。

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可以打几分？”，这一句话从模糊的意识中浮现出来。

视线的前方是摇曳的水面，手机屏幕正在这一片黑暗中释放着光芒。

“可以打几分？”

通知栏弹出凛发来的信息。

我无法判断这是妄想还是现实。

手臂莫名地僵硬、钝重。

我试图活动身体，稍微使点劲，指尖便一阵发麻。

用僵硬的手指滑动屏幕，打开凛发来的图片。

显示在屏幕上的，是被分解成三片的竹荚鱼的照片。我怔怔地望着那张照片。

“可以打几分？”，后面跟着这样一句话。

用笨拙的动作杀着竹荚鱼的凛的身姿浮现在眼前。

她还需要着我吗？

学生食堂里，眺望着周围学生的凛的身姿浮现在眼前。

教室里，眺望窗外的凛的身姿浮现在眼前。

即便被我叱责依旧奋不顾身地奔向我的，凛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凛……凛……”

我无数次地低声呼喊她的名字。

细弱的声音很快便被水流声淹没了。

渐渐地，我的声音越来越响。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如此强有力地呼喊凛的名字？

强行与妻子发生关系的那一天，凛的身影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深刻到我甚至怀疑不会消散，深刻到让我绝望。

站在死亡的边缘，视觉与听觉早已模糊的情况下，仍残留在我心里的，是凛。

凛的占比越来越大，轮廓逐渐清晰。

牙齿嘎吱作响，无法咬合。

从缝隙间漏出呻吟声。

“我、我……”

连去死都做不到吗？

明明离曾经视为理想的生活方式已经越来越远————

明明对自己没有任何价值这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却还是害怕么……”

害怕死亡。

声音在颤抖。

抵达了死亡的边缘，前方确确实实有死亡的存在。

“可、可恶啊……可、可恶……！”

我以为自己是认真的，以为自己这次一定能做到。

我分明以为自己能和秋峰做到一样的事。

“死、死……死、不了……死、不了……呜呜呜……”

我感到有某种温暖的液体混进了拍打脸部的冷水里。

是泪水。泪水从眼眶里滑落，顺着凉透了的脸颊流下，直达嘴角。

“秋、秋、峰……”

归根结底，这就是秋峰和我的不同之处吧。

这样的不同让秋峰成为了大文豪，而我呢，变成了碌碌无为的中年男人。

秋峰决定去死，然后死去了。

我决定去死，却恬不知耻地试图爬出浴室。

“凛、凛……凛……凛……”

我强有力地呼唤这个名字。

咬紧牙关，无数次地挤出这个字。

“我、还有……还，有……”

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是关于我的事。

这个悲惨、丑陋、无力的我。

连去死都做不到的我。

我念着你的身影，恋着你的声音……

只能赖此为生的，不堪入目的我。

我想让你知道。

我不想作为除了伤害你以外一无是处的自己而死去。

用颤抖的双手抓住浴缸的边缘。

感受着冰冷的水流重重地拍打着头顶，我缓缓站起身。

“您要从死亡的深渊里爬上来————”

凛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写给你看。这一次，我要写活生生的人。

我是何其软弱、何其卑屈……而对于这样的我来说，凛，与你的相遇，对我来说是多么珍贵，是你拯救了我。

即便如此，我却除了伤害你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我对这样不中用的自己感到绝望。

全部写下来，传达给你。

我对你的渴求是如此疯狂，疯狂到足以让你淡忘被亲生父亲否定。

在动笔写下来之前，我绝不会死。

“呜……呜，鸣……”

我站起身。

重心不稳，身体摇摇晃晃的。

伸出的手挥空了好几次，终于够到开关，关上了水流。

冰冷的积水呈旋涡状被吸入排水沟。

水声的余韵还残留在浴室里。

我要去救凛。

我浑身湿漉漉地回到书房。

我用手磨搓颤抖的身体。渐渐地，冰冷的身体重新有了温度。

我知晓了真正的秋峰。比起来到这个房间之前，我更加深刻地了解了他。

但是，我能为凛所做的事，并非描写秋峰其人。

对凛说过的话语，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自己身上。这是凛和他父亲之间的事，我没有踏足的权利。就算凛希望我介入，我也无法回应她的请求。

我只能写我自己。

不管是什么样的凛，都有人疯狂地渴求着，希望她能陪伴在自己身边————我要让凛知道，世界上至少是有那么一个人的。

这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我和凛都有种天涯孤独，被世界所抛弃的感觉。通过那几天的晚餐和言语上的交流，我们确认了彼此心中的共识。

那种无助的感觉，我很清楚。

天涯孤独的自己是多么不稳定的存在。处于那种状态是多么难以生存。

所以，我至少想让凛知道，有我渴求着她的存在。

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凛，即便对她来说算不上救赎，应该也能起到少许安慰的作用。

与此同时，我还萌生了另一个念头。若自己能让凛漂浮不定的心灵趋于安宁，那么不管多么不光彩，我都会选择活下去。

我很软弱。比起秋峰，有过之而无不及。

进入这个房间，我才得以了解真正的秋峰。

比那个丑陋的秋峰更加丑陋，比那个卑屈的秋峰更加卑屈的人，就是我。

而且我还懦弱不堪。所以才会连死都死不成，浑身颤抖着回到这里。

除了承认，别无他法。只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从波士顿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创建一个新文本，开始码字。

这篇文章，是只为凛一人而写的。只要凛一个人看就行了。将心意传达给凛，是这篇文章最大、也是唯一的目的。

敲击键盘。手部的颤抖还没有停下。但我顾不上这么多，继续敲击键盘。

即便是这样一无是处的我，也曾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过。比起世上任何一位知名作家的文章，我更欣赏自己笔下的文章。我曾有过这样一段时期。

但是，和秋峰相遇后，这宛如纸糊的人偶般不堪一击、毫无来由的自信就消失了，我开始习惯以逃避来面对事物。

我怕自己全力以赴写出的文章只会让自己更加看清与近在咫尺的秋峰之间的差距。

我开始惧怕一切。惧怕自己的日常生活崩坏。惧怕正视自己的弱点。

所以，我才会想方设法地逃避，否认自己被凛所吸引。我认为自己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守护当下的日常生活。但我错了。

无所作为的日常生活。充满谎言的夫妻生活。当我面对凛时，我才意识到，我没有任何值得守护的东西。只有年龄在不断增加，除了越来越衰老的肉体，我一无所有。

过了不惑之年依然一无所有，这也证明了我至今为止从未为了什么而奋斗过。我甚至害怕正视自己过着自欺欺人的生活这一事实。

但现在，我已不再害怕。走到这一步，我早已被剥了个精光。现实无情地告诉我，我浪费了多少时间。

凛的前方，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未来正等待着她。就像在展望台看到的那片景色一样，一望无垠。

我想告诉她这一点。

告诉她，她仍有改变自己生活的力量。

告诉她，还有人会从她的这种成长中看到希望。

我一心一意地敲打着键盘。

不知过了多久。

我废寝忘食地敲打键盘。

将我的一切都写进文章。

我是如何爱着凛，又是如何为了维持体面而选择从这种活生生的欲望中逃开。

为了逃避这份心情，我践踏了妻子的尊严，深深地伤害了她。

将这些事如实地写进文章。

一刻不停。

对凛的思念无休无止，而这股思念成了驱使我将想要传达的话语写下去的动力。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干了，衬衫薄薄的布料干得发硬。

我甚至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就连过去几天都不知道了。

我忽然陷入瓶颈，写不东西了。

沉思片刻，我才恍然大悟，那是因为该写的东西都已经写下来了。

我怔怔地望着一闪一闪的光标。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原先集中在原稿上的意识缓缓地回到了现实世界。

曾经与我的人生形影不离的那种躁动感，在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心变成了风平浪静的海洋，水面静静地晃荡着。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我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这篇文章的篇幅比之前让凛看的那篇小说更长。

按下另存为。

输入文件名时，我思考片刻，为其起名为《致凛》。

很久没有外出了。外面已是夕阳时分。就连暖色调的天空都让我感到刺眼。

我把文件放进U盘，在便利店印刷出来后，买好棕色信封，将原稿装进去，然后向凛家走去。

一辆公交车在路旁缓缓停下。

身着便服的凛从公交车上走了下来。

我停下脚步，从远处凝望着凛。

凛缓缓转过头，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眯起双眼，端详了我一阵子。

“老师……？”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凛轻轻皱起眉头。

“……您没事吧？”

凛脸上浮现出的神色，就像是在凝望深不可测的井底一般，充满了不安。

“感觉您有点憔悴……？”

我淡淡地笑了。

这么一想，我的确好几天粒米未进。

“我一直在写东西。”

“……您在写东西？”

我走近凛，将封入原稿的信封递给她。

凛低头愣愣地看了信封一会儿，又一次抬头看向我。

“想传达给你的话语，想让你知道的事，我全都写下来了。”

“想让我知道的事……？”

我点点头。

凛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抿起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写完这篇文章后，我才·……”

我语无伦次地往下说。

“通过写这个行为，我有种被拯救了的感觉。我从中体会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充实感。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你。正是因为与你的相遇，我才得以改变，变得能正视弱小、丑陋的自己了。”

“您写了什么？”

“写了自己。”

“您愿意让我了解您了吗……？”

我点点头。

“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我的年龄都可以当你的父亲了，以此来麻痹对你越来越迷恋的自己。”

凛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篇文章里，写着我的全部。最初，我认为我该写的，是秋峰。我以为我能为你做的，只有写出真正的秋峰，但是……”

“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已经不在人世的秋峰，我没有介入其中的余地。任何人都不该介入。对你吼出的那番话，也同样适用于我自己。”

凛的目光开始闪烁。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为你做些什么。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为他人而行动。就算我去写秋峰，写出来的也不过是虚构的内容而已。但如果是自己，我就能写……不，准确来说，现在的我只能写自己。我领悟到了这一点。”

我笔直地看向凛。

“有一个人，他疯狂地爱着你，从心底里祈愿着你能幸福。我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从那一刻起，描写活生生的人————描写自己，就不再是目的，而是手段了。”

凛缓缓低下头，凝视装着原稿的棕色信封。

“这里面的内容，也许与你寻求的东西有很大出入。但它拯救了我。”

听到我这么说，凛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虽然不光彩，但我从死亡的深渊里爬上来了。”

凛默默地望着我，就是不伸手接过我递出去的原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车辆缓速从我们的身边开过。

我们久久地凝望着彼此。

凛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请您再说一遍。”

“请再说一遍，说您爱我。”

凛不曾移开视线。

简简单单一句有吸引力无法形容她的眼眸，因为我的某一部分早已深深陷进去了。

此时此刻，我的心被凛的那对眼眸牢牢攥住了，无处可逃。也没有再逃避的必要了。

我轻轻地笑了。

“我爱你。”

我听到有东西坠地的声音。凛松开了双手握着的手提包，是包坠到地上的声音。

凛将手伸向我的脸颊。

在感受到她掌心温度的那一瞬间，我被轻轻拉了过去。

凛占据了我的视野，她的刘海在眼前随风摇曳着。

我的脸颊和嘴唇感受到了凛的体温。

鼻尖触到了凛的脸颊。

我能感到凛平稳的呼吸声近在耳边。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破裂。

那个瞬间，我的世界里除了凛，再无别的色彩。

眼里看到的，耳边听到的，身体感受到的，全都是凛。

凛闭上双眼。

我也闭上眼睛。

交叠的嘴唇让我的感官更加敏锐。

片刻后，凛的唇缓缓与我分开。

她温柔地捧着我的脸颊，莞尔一笑。

“凛，我……”

凛用食指抵住我的嘴唇，不让我往下说。

她冲我笑了笑，捡起地上的包，拉着我向她的住处走去。

一关上门，凛就环绕住我的脖颈，将嘴唇覆了上来。

我环住凛的腰肢。

凛踮起脚尖，身体缓缓向后仰。

我将手掌贴在那曲线上。

当我抱紧凛时，她轻声呻吟了起来。

凛用小小的舌头舔舐我的嘴唇，我也伸出舌头予以回应。

凛贪婪地吮吸我的舌头。

“……凛。”

“做吧，就在这里……”

“我还什么都没准备。而且……”

“准备……？”

“澡也没洗……”

凛把嘴唇贴上来，打断了我的话语。

这一回，凛的舌头毫不犹豫地侵入了我的口腔，在里面搅动着。

“这种事，不用在意……就今天一次……这可是我们的第一次，您还在顾虑着什么？”

“可是……”

凛环住我的脑袋，将嘴唇凑到我的耳边。

“现在若是不占有我，那您就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老师————”

“您还记得吗？您曾说过无法忍受我的纯粹。既然如此，那就亲手将我玷污吧。我不需要洁白无瑕的回忆。占有我吧，有岛老师。”

维系着理性的细丝断了。

我吻上凛的嘴唇，将舌头伸进她薄薄的双唇之间，细品那狭窄的口腔。

就这么紧紧环住她的腰，让她躺倒在玄关的地板上。

那一晚，我和凛做了好几次。

每结合一次，她就蜕变得更加有女人味一些。

最后在凛的体内到达顶峰后，我如一滩烂泥般沉沉地睡去了。

醒来时，凛正在我的身边读着原稿。

“早。”

凛抬头冲我笑了笑，视线又回到了原稿上。

我走进浴室，从随意脱在地上的衬衫里拿出香烟。

把浸过一次水，现在变得干而皱的香烟叼进嘴，在厨房的换气扇旁点上火。

纸的部分变成了棕褐色。感觉滤嘴的部分似乎变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内部的成分流失了吧。

望着被换气扇吸走的烟雾，我又回想起昨晚的凛。

凛呼唤着我的余音还萦绕在耳边。

双腿趴开跨坐在我身上的凛，面带笑意地俯视着我。

记忆过于鲜明，我的身体又起了反应。

我闭上双眼，试图把凛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却怎么也做不到。

吸完一根烟，关上排气扇。

回到卧室，我站在门口打量凛。

凛正默默地读着原稿。

剩下没几页了。她昨天没睡觉吗？

“我打算泡杯咖啡。”

凛抬起头。

“之前买的挂耳咖啡还有剩。”

我点点头。

“那我就泡那个……你喝吗？”

凛轻轻摇了摇头。

“等读完了我自己泡。您先喝吧。”

凛冲我笑了笑，继续埋头读原稿。

我坐在餐桌前享用咖啡。

半晌，凛拿着原稿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一双美腿一览无余。

昨天的光景又一闪而过，我慌忙移开视线。

也不知道凛有没有看穿我的想法，她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她身上穿的T恤，是我在樱木町给她买的那件，上面印着身着不倒翁服装的鸟。

“我看完了。”

凛把我的原稿放在桌上。

我点点头。

“写得真好。”

我瞠目结舌。

“写得太好了，我又再次爱上您了。”

说完，凛莞尔一笑。

我眨着眼，嘴巴像鱼似的一张一合。

凛轻声笑了起来。

“您怎么了，老师？”

“没什么……”

凛又哧哧地笑了。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正被凛玩弄于鼓掌之间。

“我没想到你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骗人，那样的文章绝不可能是无心写出的。您应该清楚，一旦读了这篇文章，我一定会爱上您。我说得没错吧？您该不会一开始就是抱着做那种事的念头来这里的吧？”

“不是这样的。”

“是吗？事到如今您再这么说，也没有说服力了。”

“确实……”

“谢谢您。”

“我从您的文章里感受到了您对我的爱。您通过那篇文章，让我感受到了本应是被爱多年才会有的那种心平气和。是您，让我庆幸自己活着。”

凛静静地叙述自己的感想。

“我开始觉得，若能被这么强烈地爱着，那再多活几年也未尝不可。”

我点点头。

“下一次定好了吗？”

“什么下一次？”

“下一次要写的内容。”

“完全没想过。说实话，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感觉自已已经倾泻出了一切，包括想写作的心情。写的过程中，我满脑子也只有眼前的文章和你。我完全没想过下一篇写什么，甚至连写不写都还没决定。”

“我觉得您应该写下去，一定要写。”

凛如此断言。

“可我这次写的是只为给你看的文章，而且该写的都写完了……我也没有想传递给世人的讯息啊。”

“骗人。您不是满腹牢骚吗？这里面都写着呢。”

凛指着我的原稿说。

“我还想看您写的东西，所以您就写吧。您要是不写，我就看不到了呀。”

凛面带微笑地看向我。

“好。那么……”

“下次我们互相看对方写的东西吧。”

凛诧异地瞪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我也要写？”

“对。你要是不写，我就看不到你写的东西了啊。”

“可我不会写……”

“哈哈哈。”

“您在笑什么呀？”

“没什么，我觉得……”

我笔直地注视着凛。

“你能写的。因为你就是这块料。”

“因为我是知名作家的女儿？”

我摇摇头。

“是因为你本身有资质，跟血脉无关。”

凛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

“而且，我想更加了解你。只要你写，我就写。这样很公平吧。”

“我真的写得出来吗？”

“没问题的，连我都写了，你绝对能行的。”

凛家的洗衣机是最新型号的，只需按下一个按钮，便能完成从洗涤到烘干的所有步骤。

在等候衣服洗完的那段时间，我和凛一起吃了午饭。

凛打算晚饭做竹荚鱼刺身，她说准备趁我出门的时候去超市买食材。回想起来，这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换上烘干的衣服，我赶往秋峰的房间取行李。

踏入这片空间的一瞬间，我不禁愕然。

这里的空气竟如此浑浊。我竟从这种地方感受到了惬意？

不寒而栗。

里面还残留着闷了好几天的我发酸发臭的气味，掺杂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我的本能这么告诉我，不能久留。

这种恐惧感，如同蒙着眼走过高处的独木桥后再回望时的感觉。

只要走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在不知不觉中面临过多大的险境。

这里的空气沉重到可以把人的生命都给压垮。

而且这个房间连窗都没有，无法换气。

我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

站在门口，回头再看一眼这个房间。

波多野秋峰并非我想象中的那种完美无瑕的人。但是，他文字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

他留下的手记里，有将读者与自己拉进相同心境里的魔力。这是我所不具备的能力。

但现在，我已经不想要这个能力了。我丝毫没有让凛感同身受自己的痛苦的念头。

如果非要写，那即便内容是虚构的，我也想将结局圆满的故事叙述给凛。

就算不能永远留在读者的心中，但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我也希望读者重新找回自身积极向上的一面————我想写的是这样的故事。

能做一个肤浅的吟游诗人已经让我非常知足了。

秋峰留下的日记、创作资料、参考书籍……

我缓缓移动着视线，将这片不会再见的景色深深烙进眼底。

“……真想和活着的你开怀畅饮啊。”

我喃喃自语着，关上灯。

离开的时候，我往浴室瞥了一眼。

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窥见一片漆黑的浴室内部。

吞噬过一条人命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无边。

已经不会再来这里了。

我穿上鞋，离开波多野秋峰的房间。

走出大楼。天色晴朗，积云在空中缓缓流动。

走在回凛的公寓的路上，脚步很轻。

我有很多需要担忧的事。无故缺勤、与自己的学生发生关系、被正在协议离婚的妻子撞见和凛手挽手的样子……搞不好会从协议离婚发展成诉讼离婚。

明明尽是些让人长吁短叹的烦心事，我的心情却晴空万里。或许是我大脑里掌管不安情绪的功能出问题了吧。

我的幸福并非没有由来。凛本身，就是我的幸福。

我承认自己缺乏伦理意识，但好歹年龄摆在这里，我知道凛对我的热情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这点小事儿不会动摇我的幸福。

只要知道凛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我就是幸福的。

第二卷 Case 1 后记

大家好，我是绪乃ワサビ。这篇小说是在摩点开展的众筹中的，解锁赠品译本。

在游戏中，CASE——1需要作为CASE——0中世凪描绘出来的故事存在，有岛的故事告一段落，自然有了另起一篇全新故事的必要。而小说则是完全抛却与CASE——0的关联，移除游戏中的凛的视角，纯粹地描写成了一篇有岛跨越旧时的心理障碍的故事。这作为视觉小说的赠品奖励来说或许还挺独特的。

在小说中，有岛与他的学生的凛度过一夜后，察觉到秋峰（不同于游戏中的名字）房间的异样后，能够正视其旧时的心理障碍，故事到此结束。

从这个时间开始，有岛的日常生活已经货真价实地陷入了崩溃的境地，他本人却满面春风。写完这一部分后，连我自己都察觉到了异样，这种异样进而转化成了细思恐极的毛骨悚然。大概也可以当作男主有岛是彻底疯掉了吧。

我个人非常喜欢这种供人遐想的开放式结局。因而将这个性质作为基础，把已经通关游戏的玩家们假想为读者，以这个打破娱乐产品业界陈规的结局作为了小说的结尾。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谢谢大家对本次翻译项目的支持，本项目的成功，也会提高 Laplacian今后项目推出中文版的可能性。请各位务必多多指教。

绪乃

第二卷 Case 1 插图